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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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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冷遇

她從彌空身邊輕輕拉起昏昏欲睡的小姑娘,捏了捏她的臉:“阿禾,我們去送你姐姐。”

芙姝帶著她沒走幾步,又回頭拉上彌空:“差些忘記你是個和尚,來替我給阿盈超個度。”

彌空抽抽嘴角,只覺得她像在使喚一頭騾子。

芙姝環視周遭,找到方才困住自己的那間廂房,毫不猶豫地踏進去。

“阿禾的頭……阿禾的頭在哪兒呢?”她打開火折子,在一堆屍骨中翻來翻去。

這對彌空來說,顯然極富沖擊力。

一個姑娘家帶著另一個小姑娘站在死人堆裏翻來翻去,面無懼色。他從沒見過像芙姝這樣身份尊貴卻又如草根一般頑強矛盾的女子。

翻尋中,芙姝踩到一段染血的烏發。

她順著那段烏發,果斷地從骷髏頭中捧出一顆染滿屍血的頭抱在懷中。

找到了!

“就是有些臟。”她掏出手絹,仔細地替盈娣擦拭著血跡,時不時擡頭觀望周遭的響動。

忽然,她望見某塊濺血的墻根處靜靜開出了一簇簇微小幽綠的苔花。

這世間之女性多猶如這苔花,細小頑強,在如此汙糟不宜生命成長的環境下,卻仍舊會用自己的方式生根發芽開花,淡淡月華照耀下,散發出盈盈綠意。

雖然弱小易折,但難道小便不算是花麽?總有一日,它會慢慢地生長,爬滿整面墻,乃至整個屋子。

有誰會說它沒有力量呢?沒有力量,又如何能在這汙糟的環境下生根?

“阿禾,你要記得你的姐姐,她用生命為你開辟了一條新路,你記得替她多看看這個世界,好好活著。”

阿禾用手觸碰盈娣幹硬發黃的皮膚,用自己的頭與她的頭相抵,小手緊緊攥著裙角,眼眶紅紅,顫著聲道:“阿禾會活下去。”

芙姝自嘆一聲,驀然想起她的爺爺,胃裏一陣翻湧,有些人光是活在這世上就比死人更惡心。

她摸摸兜裏的平安符,眼神發亮地看向門口呆站著的彌空:“彌空小師父,勞煩替我開個光。”

那平安符的布料是盈娣用無數塊碎布拼接成的,很幹凈,沒有絲毫血汙,她幾乎能想象到盈娣每晚都坐在這寺廟的角落裏,替自己的妹妹繡平安符的模樣。

明明已是個死人,明明都不知道何時會再相見,明明自己被逼成厲鬼,卻仍為自家妹妹的平安著想。

想著她,念著她,要她健康,要她平安,要活下去……

芙姝帶著阿禾來到了後山,果然有個山坡上孤零地插著塊木板,不知是從哪扇木門上撬下來的。

上面沒有名字,盈娣不會寫字。

芙姝跟阿禾合力刨了個土坑,將頭顱埋了進去。

“仙人姐姐,阿禾還能見到阿禾的姐姐嗎?”

芙姝笑笑:“說不定。”

緣這種東西十分奇妙,人之壽數短短十餘年,若有緣,或許下一世,下一刻,二人就會以別的方式再相見。

芙姝從菩提子裏拿出僅剩的一點碎銀裝在阿禾的口兜裏,又拿出一支銀釵,插在她小小的發髻上,很樸素的款式,但緊急時刻用來自保完全沒問題。

“接下來的事情你須聽好,我想教你如何在這世間活著。若是有人敢碰你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你不要猶豫,就拿著頭上的這根銀釵,將他的眼睛剜下來,讓他睜著眼看個夠,或者閉上眼,直接刺進他的這裏,第五根肋骨中間。”芙姝帶著她的小手按在了自己心臟的位置。

芙姝從生活起居,到人際交往,全部事無巨細地同她說著,一旁的彌空聽得目瞪口呆。

“別害怕。我們是女子,更要為身為女子而驕傲。”

阿禾靜靜瞧著她,忍不住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仙人姐姐要飛走了嗎?”

芙姝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是要走,可是姐姐還不會飛,你下次等姐姐回來,姐姐保證給你帶很多很多好吃的!”

待到清晨第一縷陽光照耀大地,芙姝的隊伍終於重新出發。

當芙姝尋到那個寡婦時,她正在自己開的茶館裏拿著笤帚趕混混。

她拽住那混混的領子,猛地給他正義的一拳:“我發現你們真是整日意淫把腦子意淫壞了,裏面兒的水抽出來釀酒都能喝到年底!整日躲在街頭巷角造老娘黃謠,也不找處池塘 照照你們下面那二兩金針菇!”

芙姝跟阿禾躲在草叢中,聽得心中發笑:“阿禾,你上去同她說自己要在這裏做事,別怕,我在後面陪著你。”

阿禾睜著一雙澄澈的鹿眼,乖巧地點頭,走出去站在女子面前,詢問她。

可那女子只是丈量一下阿禾的身量,便嘖一聲:“童工啊,童工不收,這可是違反勞動法啊。”

這下輪到芙姝呆了,她完全聽不明白那女子在講什麽,但總覺得是很厲害的事。

聽到她說不收,阿禾急得扯住她的衣袖,用著芙姝教她的招式,囁嚅道:“可是姐姐,你知道我從小就沒了娘親。”

那女子果然楞住,眼神瞬間憐愛不少:“好吧,你這樣哭別人都以為我欺負你,既然你想來,便勉為其難地讓你幫我曬茶葉吧,不過你這麽小可簽不了勞動合同呀……”

芙姝蹲在草叢中看得正歡,身後忽然窸窸簌簌傳來一陣響動。她下意識地迅速從袖中掏出匕首架在那人的脖頸上。

“是我。”少年冷聲開口道。

他今日穿著一身樸素的褐色短打,瞧上去特別像茶館裏的夥計,芙姝聯想著他冷臉給客人端茶倒水的模樣,楞是將過往所有不開心的事想遍才沒當場笑出聲。

她忍著笑,對他說:“你過來看看,若是將阿禾托付給那個女子,我是放心的,你呢?”

荀卿無言地望了一陣,方勾起唇角,輕輕地嗯了一聲:“我亦如此。”

……

自從出了鎮後,芙姝一行人趕路的速度變得飛快。他們乘坐飛行法器,晝夜不分地趕路,終於來到岐山附近的鳳鳴郡。而鳳鳴岐山之典故,便是鳳鳴郡裏眾口相傳的古老傳說。

芙姝瞧著有些熟悉的城墻城門,驀然想起這曾是她的封地!

先前西境不太平,父皇為了打仗討好桓原侯,便大手一揮,將她的鳳鳴郡讓給了表哥,桓原侯世子。她很氣憤,連夜帶著自己殿中的文臣上疏了幾百封彈劾他的奏折,禦書房堆都堆不下了。

父皇看得心煩,便趕過來同她談心,明裏暗裏說她小氣。

“憑什麽?是他的手段比我強?也不看看他那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性子,憑何能掌管這——”

說還未說完,她便被父皇扇了一巴掌。

芙姝摸著自己紅腫的臉,沈默許久:“自古以來鳳鳴郡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讓給一個外人,父皇,你可想清楚了?”

“大膽,誰允許你這樣同孤說話?!”

芙姝嗤笑一聲:“父皇為何不正面回答我,是不想回答,還是根本回答不出來?”

皇帝臉色非常難看,卻依舊避重就輕:“姝兒,你自始至終都是要嫁人的,這塊封地於你一個女兒家也並不是那麽重要,你就聽話這一回,把虎符交與爹,別讓爹難堪,行嗎?”

鳳鳴郡地處偏遠,實力雄厚,是她謀劃某些事業的地方,而她的事業在這幾年裏已經初具萌芽了,她又怎麽會輕易松口。

芙姝聽著,總感覺自己被他在無形中陪綁:“父皇,到底是你能力不行,還是我讓你難堪?”

父皇大怒,將殿裏殿外所有內侍都轟將出去,對著她嗚呼哀哉了整整一夜:“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一個不懂事的女兒!”

“虎符,我是不會交的。父皇,你知道女兒的手段,不過……”

權跟財,他總得割舍一個,芙姝寬容地給自己父親遞上一個臺階。

最終,她年邁的父親松了口,將整個江南割給她。

大雍帝姬一般只能掌管千戶,也就是一個郡縣,如今整個江南都變成她的地盤,她亦因此成為大雍朝首個擁有萬戶之邑的帝姬。

可是她只是暫時松口,總有一日,她會將這原屬於她的地盤再奪回來。

……

進得鳳鳴郡,守城的士兵果然認出芙姝。

“是帝姬,帝姬回來了,快通稟世子!”

芙姝瞧見城中所有的百姓都穿戴得十分整齊,面容祥和,唇邊不約而同地彎著一抹笑意,千篇一律,這讓芙姝感到有些怪異。

這時,一個士兵拿來好幾頂圍著長紗的鬥笠似的東西走過來:“帝姬,城中婦女出行都要戴帷帽的,您身份尊貴不同常人,可以不戴,但是她們必須要戴。”

那士兵指了指芙姝身後的女弟子們。

芙姝言簡意賅:“她們不是婦女,不戴。”

“哎喲,求您大發慈悲饒了咱們這些小卒吧,若是世子爺見了,指不定得怎麽罰咱們呢,今時不同往日啊,帝姬!”

芙姝認得他,他叫木丘,曾是她麾下的府兵。

“沒眼力見的東西,我說了不戴就不戴,再說,誰罰誰還不一定呢。”

幾人被芙姝不容置喙的氣場鎮住,一時都不好再開口。

隊伍浩浩蕩蕩地進了城,很快,世子府的內侍便駛著馬車過來接待他們,說是世子特意準備了接風宴。

白術走上前來,詢問弟子們的意見:“接連趕了數夜,大家都累了,如今咱們已到岐山腳下,不若在此休息幾日, 也可趁機同附近其他隊伍接洽,你們覺得如何?”

隊裏大半的弟子苦哈哈地附合幾聲。芙姝瞧著他們風塵仆仆的模樣,也只好應下。從進城到入席,他們中沒有一個女子戴帷帽。

而那席間的菜都涼了,世子也沒有來。

意料之中的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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