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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盈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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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盈娣

她叫盈娣,妹妹比她小六歲,是冬日出生的。

小孩子的體溫都是熨燙的,軟和的,貼在胸前感覺像個小暖爐,她很喜歡抱妹妹,像個軟乎乎的湯圓團子。

兩個柔軟且脆弱的靈魂,貼在一起,讓人感到無比溫暖,無比安心。

每次與妹妹貼在一 起,盈娣便覺得自己好像渾身都有了底氣,她不會再孤單,日子也並不是那麽沒盼頭了。

後來爹娘為了賺弟弟讀書的學錢,到鎮上替人家做事,她就在家裏照顧妹妹跟爺爺。

她發現爺爺總是喜歡在窩在屋子裏抽水煙,還要將衣衫脫掉抱著妹妹一起玩,嘴角的笑咧得能勾到眼角。

盈娣覺得好生奇怪,明明爺爺口口聲聲說愛阿禾,歡喜阿禾,可無論阿禾怎麽哭,爺爺也不管。

曾有幾次,當她在同阿禾玩的時候,都能瞧見阿禾的手臂上,胸前都有水煙燙出來的泡子。

她問阿禾是怎麽弄的,阿禾每次都說是自己不小心弄的,但是她不信。

似乎是為了不讓她擔心,自那日起,阿禾再也沒哭過,總是說喜歡跟爺爺玩。

過了幾番春秋,弟弟終於要考功名了,那天,爺爺讓她去鎮上拜菩薩廟,說是只有女兒身能拜,還一個勁兒地同她說廟可靈了。

那日,阿爺頭一次那樣歡天喜提地抱著她跟阿禾,笑得合不攏嘴,笑得涕淚橫流:“哎喲,咱家這女娃終於有點兒用了!咱家要出狀元咯!!”

那是她第二次看見阿爺笑得那麽開心。

都說百善孝為先,盈娣去廟裏拜了菩薩。

拜菩薩前,她還用自己挖草藥攢的幾文錢買了點瓜果貢品,她滿心歡喜地想,若是菩薩能顯靈,她只許兩個願。

第一個願望是,她希望妹妹能吃上肉。

每次阿爹從山上打到什麽獵物,就會拿給阿爺分。

阿爺說肉都是給男人吃的,他說男人考功名,上山打獵都要用力氣,所以要吃肉。

可是她跟阿娘每日都要浣洗縫補全家的衣服,要買柴米油鹽,要做菜灑掃看孩子,像個轉不停的陀螺,也只能分到一口剩下的肉湯。

而弟弟只是坐在那裏念兩句詩,就能分到一個雞腿。

她不服,偷偷去聽村塾的先生講課,兩日就能把一整篇千字文背下。

可是阿爺聽了不僅沒有給她吃雞腿,反而要用竹條抽她,將她打得半死,罵她半日不著家,弟弟念書念得都要餓死了也不做飯。

第二個願望,便是希望弟弟能考上功名吧。

弟弟考上了功名,她就可以不用做飯,可以去上學堂了。

……

盈娣一個人來到鎮上,走到菩薩廟,廟裏有很多女人,一個個端坐在蒲團上,神情祥和。

她來到菩薩面前,閉著眼誠心地給菩薩磕了九個頭。

她感覺有一雙很輕的手點上她的眉間,幾乎是瞬間,便把她心中的雜念與煩惱帶走了,暖意如同潺潺細流漸漸充盈她的心底。

【皈依吾,汝將獲得幸福喜樂】

【皈依吾,拯救這病態的世道】

【皈依吾,成為吾的孩子】

“成為你的孩子,我就不會活得這麽辛苦了嗎?”

菩薩空寂的聲音自腦內響起,它說她的出生本就是個錯誤,所以才會活得這般痛苦。

盈娣恍然大悟。

她睜開眼,恍恍惚惚地瞧見家裏所有人都齊聚在眼前,其樂融融地吃飯,桌上的菜肴豐盛極了,阿爹將肉都分給了妹妹吃,阿娘會給她裁新衣裳,做新鞋墊子。

盈娣笑了:“我答應你,可是我還要回去跟阿禾講一聲,我不回家,她會擔心我的。”

菩薩不說話,盈娣上完香便走了。

拜完菩薩後,當晚下起很大的雨,她在滂沱的雨幕中,見到好幾只綠眼睛的狼。

她手無寸鐵,那綠眼睛狼撲過來,一口就將她的腦袋咬穿了。

危急時刻,她見到身後的寺廟中漸漸走出一個巨鼎,那鼎十足詭異,支撐它的是三條血淋淋的肉腿,鼎上面堆滿了香灰, 周身遍布蠕動肉瘤,一下便把狼給吞入鼎中。

盈娣正開心地要跪它,可下一刻,那鼎把她也給吞了。

後來她從菩薩的肚子裏鉆出來,便成了祂的孩子,日覆一日地幫祂‘拯救’這病態的世道。

而菩薩也給予她諸多好處,她忘了許多煩惱,忘了爺爺,忘了爹娘,忘了弟弟,自然亦忘記了阿禾。

“我叫盈娣。”此時此刻,她想起來了。

女鬼微微歪頭:“你認識我妹妹?”

芙姝的裙裳已經被血染紅,她頷首道:“認識!我今日帶她去吃肉夾饃,她很喜歡,吃得很香。”

盈娣微微怔楞:“……”

她帶阿妹吃上肉了,真是好人。

芙姝附在她的耳邊與她說話,聲音很輕:“盈娣,我帶你去看你妹妹,好不好?”

她用手拍拍盈娣瘦幹的脊背,盈娣恍然地點點頭。

盈娣收了尖利的指甲,沒了尖利指甲的桎梏,芙姝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給不遠處的少年使使眼色,示意讓他先進廟中探查,荀卿皺皺眉,滿臉寫著不讚同。

芙姝才不理他,垂下頭,緊緊抓著盈娣的手往前走。

一人一鬼,渾身浴血地走在林中,十足詭異。

芙姝想起自己曾找謝然請過幾道傳送符,就為在這種時刻跑路用,但攏共只有五張,格外珍貴。

他們隊伍沒有符修,接下來也不知道要走到何年月才能碰上下一隊。

她這邊還在思考要不要用,盈娣便站在原地不走了:“等等,我這副模樣,會不會嚇壞她?”

芙姝認認真真地打量她,半晌,從袖中拿出一塊手帕,遞給她:“那把血擦擦吧。”

“若你不嫌,我還有兩套新衣裳,先借你穿上,可能有點小。”

她從菩提子裏取出幾件衣裳,嶄新又幹凈,盈娣一時被芙姝的忽如其來的好意驚得目瞪口呆。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芙姝:“我真的可以穿這麽漂亮的衣裳嗎?”

芙姝反問:“為何不能?這種顏色你穿上去應該很漂亮。”

她拿著一件煙青色的褙子,在盈娣身上量來量去。

盈娣沈默一瞬,芙姝似乎能看見她森森白骨上暈著羞怯的紅霞。

“祂說,祂說我生下來是個錯誤,是錯誤,也能得到這樣的善待嗎?”

芙姝被問得屏住了呼吸:“……”

見她不語,盈娣心下急切,追問道:“你,你到底是何人?我殺了那麽多人,所有人都怕我,你為什麽不怕我,你是道士嗎?為何對我這麽好?”

芙姝被一連串的疑問問得有點懵,她忽然又想起那個因為孫子要考秀才,因為四塊餅就把阿禾賣給她的那個老人,忽然有點難過得說不出話。

盈娣盈娣,它並不是為了名字的主人而存在,而是為了未知的那個弟弟存在。

它如同一個無形的詛咒,承載了家人赤裸裸的惡意,昭示了女子生前的不幸。

如若一個人連名字都被賦予了為他人服務的意義,從小不被看好,不被關註,芙姝至多只會憐憫她,又怎麽會覺得她可怕呢?

“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們都是女子,我為什麽要怕你?”

芙姝拉著她的手,垂下眼睫,聲音輕柔:“我不怕你,因為我知道,我只是千千萬萬個幸運的你,而你是千千萬萬個不幸的我,僅此而已。”

她明亮的眼神告訴盈娣,你並不是一個錯誤,你值得很多事物,不止我對你好。

午時三刻,盈娣穿上了幹凈的衣裙,甚至還塗上了口脂,可是她沒有見到妹妹。

當芙姝推開門,門內已空無一人。

“阿禾呢?”盈娣問。

芙姝將目光轉移至床榻之上,那裏只餘下淩亂的被窩,佛珠也消失不見。

盈娣腦中嗡嗡作響,紛雜的言語如同一團紊亂的黑線,似乎要一點一點地將僅剩的理智絞斷,蠶食殆盡。

【汝膽敢背叛吾!】

【懲罰汝!吾將懲罰......不忠之人!】

“不,不!”盈娣用手摳著越來越癢的頭顱,明明自己已經成了死屍,為何還會這般癢?

枯萎的腦幹滲出惡臭的腐水,逐漸將幹凈的衣裙浸染。

這麽漂亮的衣裙被她弄臟,盈娣瞬間慌了,整個人站在原地,渾身顫抖抽搐不止。

芙姝內心咯噔一跳,默默從口袋摸出仙螺,顫顫巍巍地給荀卿傳訊。

得到的答案是,阿禾就在附近。

結界沒有被破壞,她是自己跑出去的。

芙姝脊背生寒,猛地一把抓住盈娣的手,她自己也很慌,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只能一個勁兒地先給盈娣輸送內力,抵禦邪祟對她精神的蠶食。

“沒事,她還沒走遠,小孩子就喜歡亂跑,我們出去找找!”

盈娣空洞的眸子望著她,鼻尖驀然傳來一陣甜美的香氣。

她咽了咽口水,是生魂的味道。

……

“爺爺,我們這是回家嗎?”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響起。

佝僂著身子的老人緊緊抓著她稚嫩的手臂,生怕她再跑了:“咱們不回家,咱們拜菩薩去!”

若不是他今天要去給孫兒送書,他也不會來鎮上,更不會碰見落單的阿禾。

老人興奮地想,那小郎君的餅可真多啊,多得要放在地窖,能吃半個冬天!

這下還把阿禾找回來了,他運氣真是一等一的好!

看來,把盈娣送去拜菩薩,是樁穩賺不賠 的買賣!

地上的積雪有些厚,他一邊艱難地向前走,一邊興奮地喘著氣。

倘若他再給菩薩送一個,那他這功德豈不是到死都數不盡了?

他算計著,盈娣用來給孫兒拜秀才了,可他還缺個棺材本,那就用阿禾再為自己拜個棺材本吧。

她在家裏白吃白喝這麽久,也該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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