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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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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佛心

輕雲蔽月,簇簇桂花在窗邊投落淡淡疏影。

芙姝坐在床榻的角落,旁邊放著她的藥箱與幾本醫書,她正忙著找藥方自己配藥,腿上傷口反反覆覆地裂開,光用金瘡藥已經治不好了。

一想到這裏,芙姝就特別委屈。

不就是想殺個人,至於把威壓全放出來嗎!

外頭傳來窸鄃的腳步聲,芙姝即刻用被子蓋住藥箱跟醫書,警惕地攥住枕頭下的匕首:“是誰!?”

妙寂拎著食盒,佇立在窗前平靜道:“是貧僧。”

言語間,他已經推門進來,將尚且溫熱的飯菜擱置於桌面上。

芙姝雙手抱著膝蓋緊緊縮在角落,半張臉都埋在手臂裏,只向他露出一雙哀怨的眼。

“用飯。”他淡遠的目光朝她望來,芙姝沒動,只是神色仄仄地瞧著他。

那雙素日靈動盈潤的眸微微紅腫,方才定是哭過。

妙寂眸光微頓,覆垂落眼睫,無言地將飯菜擺到矮案上,再替她端到了榻邊。

鼻尖縈繞著陣陣菜香,芙姝此時已經餓得兩眼發黑,肚子都開始抽抽,她本想去膳堂隨便吃點,但是她已經走不動了。

擡眸見到那幾碟綠油油的素菜旁還裝著一小碗烤肉,芙姝眼睛一亮,連忙直起身子去看,卻無意中抽到小腿肚,她疼得身形一晃,卻又被妙寂眼疾手快地托住。

被子被她掀開時,露出好幾本零散的醫書跟藥瓶。

他皺皺眉,剛要開口,芙姝便不滿地撇撇嘴,率先啟唇道:“全都是拜你所賜。”

芙姝掙開他的手,再不理他,自己去夠那筷子夾了一塊肉。

方吃一口,芙姝便停住了。

過於純粹天然的肉味讓芙姝覺得自己不是在吃肉,而是置身於茫茫草原,生啃著一頭牛。

她眨眨眼,又不情不願地夾幾片青菜放入口中,只見那幾片青菜在烤肉的襯托下都顯得意外可口。

她不禁覺得這是妙寂為了改善她挑食的毛病而想出來的餿主意。

她不想順著他的意,面無表情地地將肉渣子全吐了出來:“不好吃。”

芙姝無禮的舉動被佛者全看在眼裏,片刻後,他平靜開口道:“仙螺上已經公布了名單,你與荀卿皆在列,明日我讓彌空替你置辦行囊,雷澤氣候變化不定,須得多備些衣物。”

芙姝挑挑眉,蒼白的面上逐漸浮現出喜意:“這麽快?”

妙寂點點頭,隨即觀察著芙姝的神色。

果然比方才要緩和許多,她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她算準了能跟那劍修同去。

心中驀然橫生出這樣一個想法,妙寂覺得心口處有些堵悶:“下山後,每日功課亦不可懈怠,最遲寅時起身……”

他足足念叨了半刻鐘,芙姝有些恍然,她頭一次覺得這和尚話能這麽多。

“我知道,我又不是三歲稚童,何時該做何事,我自己有分寸。”

他看她一眼,繼續開口:“且記莫要與同門相爭。”

人若不知修善,便會惡逆無道,若再受到天道殃罰,更是會相互報覆,無有止已。

殃惡未盡,人便會輾轉在所造惡業的網裏再難 相離,直至墮落十八地獄,最後自食苦果,難得解脫。

芙姝天資聰穎,他不願看她為了莫須有的嗔念而墮落。

“若有解決不了之事,你可通過仙螺傳信與我。”

芙姝揶揄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然後呢?你就會為我主持公道?”

“若我執意下地獄,你會渡我麽?”

妙寂微微闔眸,攥著衣袍的手收緊了又松開,衣物摩挲發出輕微的響動,她聽見他說:“自然。”

芙姝勾了下唇,露出一個無聲的笑。

屋內寂靜無聲,只餘燈火明滅。

簡單用過飯後,芙姝靜靜等著他走,哪知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只金臂釧,把芙姝眼睛都看直了。

“纏臂金?”她脫口而出道。

佛者點頭:“此乃凈空山聖物,可抵禦邪祟,感知生死,危急時刻你亦可喚我法名。”

“法名?你不叫妙寂?”芙姝湊近他身側,伸手拿過那只臂釧細細端詳。

妙寂輕嘆一聲:“妙寂是貧僧的法號,曇鑾是貧僧的法名。”

芙姝了然地哦了聲,隨即微微仰頭,笑瞇瞇地瞧著他:“曇鑾 ?曇鑾曇鑾曇鑾!”

法號是尊稱,人人可喊,法名卻只有祖師一人喊過,其親近程度不亞於雲雨時喚人乳名。

他喉嚨有些發幹:“莫喊了。”

“為何?”

“你有尊稱,我也有尊稱,大家喚你妙寂,我也喚你妙寂,可我封號為昭儀,百姓們還喚我昭儀帝姬,可你有何時喚過我昭儀?”

他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而後認真望著她道:“若要今日改,也不是不可。”

芙姝對上他幽深的紺眸,心尖兒便不住地顫。

最後,她率先妥協:“罷了,我開個玩笑,你快幫我戴上,我不怎麽會戴這玩意兒。”

她毫不避諱地捋開長袖,露出一截玉般的細長白臂,大大方方地伸到他面前。

燭火暧昧地搖曳,在皎白若凝脂的小臂上暈開一層柔光。

妙寂抿著唇線,不知為何出了神。

“哎,怎麽輪到你發呆了。”

芙姝身上有著世間女子少有的放浪形骸,譬如現在,那雙秋水瀲灩的墨眸似笑非笑地凝著他,唇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想起一些舊事。”

芙姝聽罷,微微斂了笑容,什麽舊事是讓他在這種場合裏想到的?

定是想起前世那個她了。

她幹脆腰向後一傾,整個人倒在他懷中,手掌握住他的一簇發絲,迫使他正眼看自己。

“看著我,幫我戴。”她不容置喙地開口道,那只握住青絲的手微微一扯,將他扯得身形一晃,頭也因為慣性而微微垂下,他高挺的鼻尖距離她的臉只有堪堪三寸的距離。

他垂眸與她對視,眸裏的光仍是自持且清明,清若無物……

芙姝眸光微動,刻意將胸前的柔膩貼於他的火熱滾燙的胸膛前,果然惹得他渾身一僵,眉頭蹙起,雙手將她推開。

緊接著,他無言地一手拿起臂釧,一手托在她的臂下,卻是又形成了個親密的環抱之姿,芙姝渾身都被他發間淡淡的蓮香包圍,不多時,她的頭發也會沾上這股氣味。

芙姝坐正了姿勢,手卻不老實地摸上他的下頜。

“哎,我發現你沒胡子,這倒是個優點。”

因為他沒有胡須,那張過於艷冶的臉便顯得尤為銳利,銳利到令人不敢直視。

佛者隨意地答道:“是麽。”

“嗯嗯!胡子拉紮得不好看,而且親密時也不方便,特別紮人。”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眉頭緊蹙著,嘴唇翕動著說出一句十分嚴肅的話:“胡髭會讓人貌醜,不潔凈。”

芙姝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清笑:“噗,那你還怪愛美的。”

妙寂無視芙姝的調笑,垂眸將臂釧套於她的手臂之上。

那雙溫熱寬大的手支起著她手臂,力度是恰如其分的克制,不帶半點旖旎。

芙姝怔怔地瞧著,不知覺間,心跳又比先前快了許多。

半刻後,臂釧便戴好了,不多不少,剛好五圈,不會阻礙她的動作或者劃傷皮肉。

“謝謝!”芙姝很喜歡這個玩意,她直起身,伸出手在燭光下好奇地左看右看,臂釧上面還刻有蓮花、娑羅樹等等精美的紋飾,栩栩如生,越看越喜歡。

她一雙秋水眼微瞇,眼裏閃爍著細碎的光。

大概是因為真的開心,她大大方方地笑了起來,便連潔白整齊的齒也露了出來,閃爍著珠貝般的光芒。

就這麽喜歡?

妙寂半垂著眸子,一顆沈寂的心也不由得被她帶動得雀躍了幾分。

他環顧一圈四周,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坐起身,拿過她方才掩蓋在被子下的藥箱,拍拍她道:“坐回方才那裏去。”

芙姝靠在枕頭邊上,將褻褲拉上大腿,一雙膝蓋微微彎折,那裏紅腫青紫一片,還有散落的藥粉也黏在上面,瞧上去駭人又狼狽。

他靜看片刻,隨即輕嘆出聲:“真是亂來。”

他自己撚了幾種草藥,拿出一個藥舂便開始慢慢地搗。

他手上的一舉一動極其規律,賞心悅目,可是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困乏。

許是搗藥之聲太過沈緩規律,芙姝慢慢闔上眼。半刻後,一陣陣極輕的鼾聲響起,她已熟睡了。

月色清輝透過窗欞灑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樹影婆娑,花影幢幢。

他又從藥箱中拿出一包銀針,熟練地抽出四根大小不一的,分別在她內外膝眼、鶴頂、陽陵泉透陰陰陵泉上下了針,又在紗布上沾了草藥,蓋在紅腫之處。

上完藥後,他又替她收好散亂在各處的藥箱與醫書,掖了被角,拂滅燈火後,便走到室內另一頭角落的蒲團上靜坐。

室內只餘佛珠撥動的輕響,平日裏,妙寂聽著它便能靜下心來,如今卻……

他睜開眼,耳邊縈繞著她方才所說的種種話語。

——你會為我主持公道嗎?

——若我執意要下地獄呢?你會渡我嗎?

他會嗎?

他想渡盡蒼生,而渡蒼生與渡一人,橫豎都要渡,並無太大不同。

而渡與不渡,其實在下山尋她時便已決定好了,不是嗎?

妙寂目光微動,於一片漆黑中望向床榻,腦海中驀然浮現出方才芙姝真心實意歡笑的模樣,眸光瀲灩,笑意猶如海棠醉日。

真想……多看看。

片刻間雜念已起,他艱難地闔上眸不再去看,可貪婪妄念就像是常流之水,愛意之欲深而無底,一旦滋生便再難磨滅。

寂靜的屋內,佛者撥動佛珠的速度加快了。

要堅守佛心,離欲滅愛跡。

要堅守佛心,離欲滅愛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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