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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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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北鮮山脈, 寒風呼嘯,山谷被鮮國所圍困,鮮國自四百年前中原君權旁落伊始, 便遠居西北之隅, 期望保全國土。這些年來, 中原不斷征伐,啟地龍氏得其天命, 連番大戰後,形成了一統天下的雛形。

鮮國君主總算再坐不住了,知道這是他們的最後機會, 戰勝那名號稱從未有過敗績的龍劍錄, 興許大鮮還能以臣屬國的身份存在;若坐等大啟進犯, 後果就只有一個:亡國。

於是鮮國借著大啟邊疆流民作亂之際, 發動了所有兵力,先行驅逐流民,再與鄭甲所率領的充當流民軍的隊伍正面交戰。鮮國打亂了大啟的節奏, 幾乎傾巢而出,借天寒地凍之天時、岳松嶺下之地利,誘使啟國大軍前來, 展開正面決戰。

鮮國君主桓庚已垂垂老矣,但他有四個兒子, 俱是一等一地優秀,且兄弟之間團結一心。

這次他親自上陣, 來到岳松嶺下的外關, 六十六歲高齡, 依舊披甲上陣, 他的麾下有十六萬人, 面對大啟的十萬驃騎,扼守關隘,勝算仍是極大。

他站在外關的關墻高處,註視遠方綿延不斷的峽谷。

只要挫敗大啟,兩國便能相安無事至少二十年,哪怕龍劍錄天下已得其九,更在不久前追滅留國。他知道,龍劍錄的帝位仍不穩固,多年征戰得來的領土需要時間消化,在朝在野,都對其虎視眈眈,娶一名來路不明的男後,更是將他推上了毀滅的道路。

留國、鮮國多年來都動過與大啟聯姻的心思,他的帝王之路,原本能走得更順遂一點。

“陛下,”將士躬身道,“龍劍錄來了,正在曜月徑的隘口外。”

鮮國王子桓流率軍,成功地將鄭甲逼進了曜月隘口,龍劍錄若率軍西來,必將進入隘口援助,屆時,大鮮的天羅地網正等待著他們。

“傳令下去,”國君吩咐道,“在三山平原集結部隊,孤要與龍劍錄一戰。”

鮮國乃是大陸上世代豢馬之地,天下分裂前,曾為昔日天子的禦馬官,占據岳松嶺以西的大片平原沃土,如今五萬騎兵精銳全出,乃是最後的家底。

遠方傳來喊殺聲、戰鼓聲,大啟的騎兵團到了。

龍劍錄遠道而來,未曾歇息便沖進了峽谷,這是兵家的大忌。但這名征戰多年的皇帝極少考慮兵家規則,憑直覺來判斷。

“陛下!”啟國傳令兵策馬飛奔而來,喊道,“鄭甲將軍正在峽谷中放出鳴鏑!”

龍劍錄沈聲道:“敵人圍困多時,雙方已疲,趁此刻從外圍沖殺戰陣,讓鄭甲借此士氣沖出來。”

蔣尋“嗯”了聲,吩咐道:“鳴鏑回應!”

霎時峽谷外,一道哨箭拖著尖銳聲響劃破昏暗天空,前鋒部隊兩萬餘人展開了沖殺,浩大的沖鋒中,騎兵們在馬上顛簸,拉弓,射箭,箭矢化作拋物線飛向空中,再猶如暴雨般落下山頭!

峽谷內,鄭甲率領步兵,開始奮力突圍,一時間曜月關隘鮮血飛濺,先是陷入僵持,但守關敵軍漸漸被龍劍錄所沖散,兩軍成功會合。

“突圍——!”鄭甲手持鐵劍,怒吼道,“沖出去多少算多少!”

龍劍錄一身黑鎧,單手持刺戟,猶如巨輪般碾進了峽谷,喝道:“鄭甲!你不行了!”

鄭甲只覺既怒又荒唐,得到馬匹,跟隨龍劍錄疾沖而出,龍劍錄騎著高頭大馬,猶如坦克一般無情地碾進峽谷,又碾了出去,騎兵在面對步兵之際掌握了近乎絕對的優勢,峽谷的防線開始全面潰敗。

鮮國軍開始吹號,撤退時卻顯然有條不紊。

蔣尋所在的後陣開始鳴金了,龍劍錄把屬下帶出峽谷,只見三山平原的遠處,大軍猶如黑雲,滾滾而來。

“隨我沖鋒——!”桓庚蒼老的聲音怒吼道。

他高舉天子劍,身後數萬騎兵飛卷的披風形成紅雲,朝著曜月關隘前沖來。

蔣尋馬上道:“後陣起矛,守住!必須守住!”

大啟軍隊再擂戰鼓,黑騎退後,牢牢守在關隘前。龍劍錄回頭,喝道:“調集剩餘中鋒,隨我沖過曜月關隘!”

大啟軍頓時陷入腹背受敵境地,但龍劍錄早有準備,只要沖過關隘再回守,爭取到時間,就能占據關隘之險,痛擊鮮國。

接下來就看啟軍能否搶到曜月關了,高處鮮國弓箭手開始放箭,鮮國王子親自上陣,喝道:“死戰不退!”

若無法搶到關隘,龍劍錄與他的騎兵勢必被堵在峽谷中。

這場大戰是近四年來最慘烈的戰爭,雙方都傾盡全力,峽谷內近乎全是將士的屍體,堵住了去路。

“陛下還有多久?!”蔣尋回頭,大喊道。

後方第一道防線已被襲來的鮮國軍沖垮,王軍馬上組織起了第二波防禦。對啟國而言,這場戰爭就算打輸,也仍有退路,對鮮國而言敗仗既意味著亡國,於是鮮國將士幾乎是以命相換。

曜月關隘前的防線亦不斷崩壞,弓箭手們紛紛從關隘高處落下,與此同時,桓庚的部隊亦逐漸將龍劍錄的王騎逼進了峽谷——

——就在此刻,一聲爆炸與奪得關隘的號角聲同時響起。

峽谷前方,龍劍錄率領騎兵,沖進了曜月關隘。

峽谷後方,一枚巨大的火球墜入鮮國戰陣!

遙光策馬沖來,天地間盡是烈焰與狂雷,轟然巨響聲中,鮮國軍難以置信地望向天際。

桓庚滿身是血,嘴唇哆嗦著看著這一幕,火球接二連三落地,成千上萬的騎兵葬身火海,雷電落下之際,戰場上滿是漆黑的深坑,緊接著暴風雪形成巨大的氣團,開始飛速旋轉,沿著戰場兩個來回,竟是刮走了近萬名騎兵!

戰馬在空中嘶鳴,到處都是哀嚎的士兵,哪怕再強悍的將士,在這神祇的強橫力量之下俱不禁膽寒……

啟國的騎兵卻紛紛回過神來,大喊道:“是皇後!”

“是皇後——!”

不少參加過與留國之戰的士兵都見過天譴的景象,當即士氣大振,在擊鼓聲中,朝著敵軍奮力殺去!

鮮國軍隊毫無還手之力,遙光出現在戰場前的那一刻,便無情地宣判了這個四百年歷史的國家,就此亡國。他們不過是他幻想中的人物,而他是主宰這世界的唯一的神——抹除他們,較之抹去螻蟻更為簡單,在火中哀嚎、在空中飛舞又重重墜地的戰馬與士兵,不過是他幻想中的景象。

龍劍錄站在曜月關隘高處,看著遠方的狂雷與暴風雪,四處呼嘯的火球。

“夠了。”龍劍錄沈聲道,“夠了!遙光!”

龍劍錄怒吼道:“住手!遙光!不要屠殺——!”

峽谷外燃燒起烈火,緊接著,暴風雪刮向己方戰陣,啟國軍紛紛色變,大喊著開始逃離,神祇之力無人能敵,戰鼓被吹走,蔣尋逃下高臺,緊接著,巨大的火球沖向曜月關隘,將它摧枯拉朽般徹底毀去。

“陛下當心!”將士們舍命沖上前,將龍劍錄拉下關隘。

遙光騎著一匹軍中戰馬,手持龍劍錄粘合後的玉枝,玉枝煥發光華,引領著這個世界最為本源、最為純粹的力量,迸發出熊熊烈火,從那烈火中噴射出無數火球,在天地間飛旋。那一幕猶如奇異的天象誕生,神話中的九個熾日降臨人間。

“遙光!”龍劍錄起身,見遙光已穿過了曜月關,喊道,“你要去哪兒!”

遙光手持玉枝,只不理會,龍劍錄翻身上馬,從其後飛快追來,不斷接近遙光。

遙光沖向岳松嶺下的外關,外關石門轟然落下,那號稱扼守西地、永不被擊破的堅門發出巨響。

“放箭——!”外關高處吼道。

箭矢猶如流星,從城墻上飛出,射向單騎縱馬的遙光。

龍劍錄吼道:“皇後!當心流箭!”

落向遙光的千萬箭矢原地停駐,繼而驀然轉頭,朝著來處疾飛而去!

奈何龍劍錄沒有偏轉的法力,在馬上瞬時中箭,戰馬當場斃命,皇帝從馬上摔了下來。

“遙光!”龍劍錄顧不得自己中箭,努力起身,徒步朝遙光跑去,喊道,“太危險了!不要靠近那裏!”

但敵軍沒有下一波放箭的機會了,隨著遙光手中玉枝揮去,巨大的火球呼嘯著射向外關,千年來未曾被破的石墻挨上第一發火球時便隨之崩塌,其後的數枚追來,則令西陲第一關徹底化作火海。

外關倒塌,遙光卻尚未發洩完他的怒火,大地開始震動!

整個平原天塌地陷,山巒倒塌,朝著兩側發出巨響坍下,高山化作深谷,再被無數樹木與泥土掩埋。

遙光駐馬停下,龍劍錄在距離他五十步外,怔怔看著遙光。在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道地震後的巨大裂谷。

西面大地一望無際,地平線的盡頭,一輪紅日之下,則是鮮國的都城長川。

龍劍錄肩上、腰上數處中箭,他拖著受傷的腿,緩慢地走向遙光。

“跟我回去罷,”龍劍錄說,“我錯了,遙光。”

遙光甚至沒有回頭看龍劍錄,片刻後,他再次舉起綠枝,綠枝煥發出強光,直通天際。雲層散開,天際現出緋紅。

一枚流星正穿過大氣層,拖著熊熊烈火墜向大地。

“住手!住手!”龍劍錄吼道,“遙光!快住手!長川有四十萬條性命——!”

遙光很平靜,擡頭望向天空,龍劍錄吼道:“住手啊——!”

龍劍錄使盡全身力氣,朝著遙光沖來,正要撲向他時,遙光的反彈能力無聲無息發動,將他推開,龍劍錄又摔在了地上。

流星越來越近,刮起了颶風,龍劍錄吼道:“不——!”

時間的流速頃刻變緩,霎時間龍劍錄恢覆了穿著一襲風衣的大騎士形象,費多拉帽被颶風吹飛,巨大的隕石從他們頭頂緩慢地劃過。

下一刻,他化作魔王,傾盡全力,飛向隕石。

猝不及防的變化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連遙光甚至都未曾回過神來,那隕石已被龍劍錄接住,調轉了方向,砸向大地,發出巨響。

時間流速恢覆,隕石掀起了一陣沖擊波,飛沙走石,天地陷入昏暗,狂沙席卷,飛散。

龍劍錄那魔王的身軀上,渾身淌血,他支撐著慢慢地從沙塵中走向遙光。

“我……遙光……原來……是這樣。”他的身體正在閃爍,於魔王與皇帝、騎士三者的形象之間不停切換,“我終於,又見到你了,遙光……”

遙光怔怔看著龍劍錄。

最終,龍劍錄恢覆了記憶,再望向他時,目光已變得有所不同。

“是的,就是這樣。”龍劍錄喃喃道,“那一天,你的吊墜也發著光,當它發光的時候,是不是意味著,你就要走了?”

遙光低頭看自己的吊墜,故事來到結局,龍劍錄一統了天下,從此之後,這個大陸上,再無人是他之敵。

而結局到來的時候,他也將回到現實世界。

“對。”遙光說,“因為,這只是一個故事,這裏不是真實的。”

他終於朝龍劍錄說出了真相。

“故事?”龍劍錄喃喃道。

“故事。”遙光說,“你是我創作出的故事裏的人物。”

“我不明白,”龍劍錄緩緩道,“你是這個世界,與我曾經活過的,所有世界的神?”

遙光:“我是一個作家,龍劍錄,我創作故事,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故事裏的景象,而你,是這個故事裏的角色。”

遙光站起身,望向四周,在他們的身邊是遮天蔽日的沙塵。

“你的皇帝身份也好,騎士身份也罷,甚至魔王,”遙光說,“都是我設定好的,這是我穿梭於我的世界,與書中故事的通行證。”

說著,遙光拈起六角墜飾朝龍劍錄出示。

龍劍錄跪在地上,擡頭望向遙光,表情顯得十分不知所措。

“我只以為你……你是神……”

“不,不僅僅是神,確切地說,我是造物主,你看到的一切,你所感知的一切,甚至你自己,”遙光沈聲道,“都是我的創造,甚至你的童年、你的人生、你的性格、你愛誰、不愛誰,都源於我的設定。”

龍劍錄的嘴唇微微發抖,欲言又止。

遙光:“你居然藏起了我的墜飾,想把我留在自己的故事裏,這樣做很過分,龍劍錄。”

龍劍錄怔怔看著遙光。

龍劍錄跪著,遙光站著,遙光緩慢浮空升起,吊墜發出萬丈光芒——結局再次到來。

“你還愛我嗎?”龍劍錄問道。

但這一次,他沒有朝光芒中伸出手。

“如果你沒有藏起墜飾,”遙光低頭看著龍劍錄,“也許我真的會兌現承諾,在這裏陪伴你,但現在,不再可能……再會,龍劍錄。”

旋即,光芒一閃,漫天沙塵盡數散去。

“遙光——!”龍劍錄大喊道,掙紮著起身,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光芒。

光芒重重收縮,最後化作一個點消失,就像宇宙最終歸於寂靜與虛無,唯剩龍劍錄站在了滿布煙塵的大地上,面朝那空曠孤寂的、造物主所離開的世界。

面對他餘下直到死亡,只有孤寂在不斷回響的人生。

遙光從那閃光之中回到了現實,面朝屏幕上的兩行字:

【但龍劍錄此刻什麽都不知道,他怔怔地看著河對岸的青年,青年的胸膛前……】

【……墜著一枚小巧的、發光的六角墜飾,正映照著漫天星河的光輝……】

——卷三·皇帝·完——

# 卷四·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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