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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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再也不想寫書了。

創作曾經是他從小到大的愛好, 重新撿起來,只為掙點錢。漸漸地他樂在其中,他的精神在故事的世界中翺翔, 但創作出的故事, 接二連三地帶給他煩惱與痛苦。

遙光把墜飾扔進抽屜裏, 他看了眼鏡子——自己顯得很憔悴,寫書讓他日夜顛倒, 飲食極度不規律,甚至不出門曬太陽,現在的他, 就像密室內封閉的喜陰植物。

他關上了電腦, 想找個時間把它還給梁訣, 讓自己徹底回到現實生活中來。

但當務之急, 還是要去上班,混一口吃的。

遙光快步出門,騎上自行車, 回到現實裏時他仿佛還帶有在書中那創世神的習慣——睥睨眾生的氣場。經過十字路口,他看著每一個等公交或是湧入地鐵站的上班族,在書中還是在現實世界裏, 又有多大差別?

這枚墜飾究竟又是什麽?

它不改變時間,不改變現狀, 不改造人,甚至也不幫他創作, 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他所有的幻想變得具象可感知, 卻只針對於造物主, 頗有“我心之處即真實”的效應。然而在他脫離了書中世界之後, 過往幻想又找不到植根於“存在”的依據, 他也不能從書中世界帶出任何實物,以佐證他在昨天晚上完成了一場穿越。

換言之,連過去亦變得不真實,遙光開始動搖了自己的想法。

就像閃戎所言,世界的真相就是大宇宙套小宇宙,一個近乎無盡的套娃嗎?那麽我所在的世界,又是誰腦海中的幻想,是誰筆下的存在?

遙光下意識地環顧周遭,試圖找出“非真實”的證據。

但紅燈亮了,他只能騎車過馬路。

“你沒事吧。”老板娘嚇了一跳,“段遙光,你今天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沒事。”遙光打起精神,說,“最近沒休息好,不過我保證,從今天開始會認真工作的!”

老板娘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打量著遙光,說:“你是不是失戀了?”

遙光答道:“我戀愛都沒談,怎麽失戀?”同時心想:我不是失戀,我是離婚了。

老板娘笑了起來,說:“去上班吧。”

這家咖啡廳一直是老板娘的夢想,遙光看過她與老板的合照,她還在念大學時就與老板戀愛了,當初的老板也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結婚時老板娘剛畢業,老板則不到三十歲。但據說結婚之後,老板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殘了,現在則完全是中年人模樣。

他把積蓄投資給老婆,開了這家店,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偶爾會爭吵,但大部分時候則是互相不說話,哪怕夫妻都在店裏,也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除卻她略帶嫌棄的眼光,與對她曾經愛人的冷嘲熱諷。

結了婚,最後是不是都會變成這樣?遙光對婚姻毫無憧憬,從小他的母親就在沒完沒了地爭執,父親則像只烏龜般忍氣吞聲,一副窩囊模樣,連帶著遙光根本沒想過要結婚。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龍劍錄的求婚面前會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龍劍錄是純粹又正直的,這是他筆下的設定,他還在當大騎士時就懷抱著理想,那個時候的遙光還不知道“純粹”意味著什麽。

但現在他明白了,龍劍錄活得率直,活得沖動,認定了拯救世界的責任後就要義無反顧地去完成它;為了心愛的人則又可以放棄稱霸世界的魔王身份;成為皇帝後他不顧全天下的反對也要與喜歡的人結婚……是的,結婚,他相信結婚就意味著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永不分離。

不僅如此,他還相信:龍劍錄會一輩子愛段遙光,段遙光也會一輩子愛龍劍錄,就像流行的結婚誓言一般,無論貧窮富有或老去……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你是白癡嗎?這怎麽可能?!

今天是周末,遙光隨手玩著幾塊疊疊樂,陪一個小學生寫作業,小學生的媽是他的客人,但今天她想與閨蜜逛商場,於是她女兒也成了遙光的客人——是的,精神鴨偶爾也要當家庭教師,輔導作業。

她把女兒放在咖啡館,團了兩個小時的鴨券,囑咐不可讓她吃太多甜食,又請遙光喝了杯咖啡,快樂地走了。遙光則在旁陪她寫口算題,這年頭的小妹妹懂事得飛快,剛二年級就能分辨皮囊的美醜並形成一套特立獨行的審美。

當然遙光在她眼裏是很帥的,連帶著做作業也變得積極了不少。而且遙光在她面前表現得很酷,話少,冷峻,這就讓還是小學生的她很規矩。

“不檢查嗎?”遙光說,“查出來錯超過五題,我就不會陪你玩哦,想清楚。”

遙光答應做完口算後,陪她下一會兒棋,小學女生在美色當前的引誘之下,認認真真地檢查作業。

直到接近中午,梁訣突然來了。

“這誰?”梁訣看著那小女生,問,“你侄女?”

“客人的孩子,”遙光答道,“剛寫完作業,我答應陪她玩一會兒。”

陪客時間已過,小學生的母親還沒來接,估計在哪家店裏逛得興高采烈,遙光橫豎無事,就多陪了她一會兒,不像其他執事下鐘就走。畢竟將一個小學生獨自放在店裏也不像話。

“吃飯去吧。”梁訣說。

遙光以眼神示意梁訣,意思是:我怎麽去?別人的媽還沒回來。只是避免直截了當地說,免得小妹妹敏感。

於是梁訣也去買了張券,兩人一起陪小學生玩,遙光忍不住就想起龍劍錄,只不知道龍劍錄若是在現實裏,是不是也會這樣。

等了足足一個小時,連梁訣的券也到了時間,不負責任的家長才大呼小叫著過來,把自己臭著臉的女兒領走,並不停道歉,要給遙光補時間,遙光自然謝絕。

“晚上下班後,去試伴郎西裝,”梁訣說,“我已經和店裏約好了。”

“行。”遙光答道,“小雅呢?”

梁訣:“她不來,讓咱倆自己去。”

遙光在一家茶餐廳裏喝著檸檬茶,梁訣點了菜,頗有點心事重重的,遙光察覺到梁訣的不安,問:“怎麽?心情不好?”

“沒什麽。”梁訣回過神,說,“我表現很奇怪嗎?”

“有一點。”遙光懷疑地看梁訣,問,“因為快結婚,所以心神不安嗎?”

梁訣笑了起來,伸手要摸遙光的頭,遙光相當疑惑,擋開他的手。

“確實,”梁訣說,“但不是主要的。嗯……沒事,我能自己消化。你的書怎麽樣了?”

“我不想寫了,”遙光說,“太累了。”

“這……”梁訣十分意外,他本以為遙光會全身心地投入寫作事業,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為什麽?”梁訣問,“我看你書的評價挺好。”

梁訣得知遙光開始連載後,每天都去網上點擊,給他評論增加人氣。遙光生怕他發動同事去給書點讚,那就太社死了,極力阻止後,梁訣便每天去打卡,猶如做日常任務一般。

只有他在評論內容,餘下每章有一兩條評論,大多是“頂一下”“撈一下”這種。

“我……”遙光說,“對不起,又讓你失望了,我不想再寫作。”

梁訣:“別,千萬別這麽說。怎麽是讓我失望呢?”

遙光點了點頭,與龍劍錄分別之後,他的心情很低落,甚至不願意再去多想,他知道自己應該告訴梁訣一些事,但不是現在,以後再說吧。

梁訣想了想,也嘆了口氣。

“怎麽了?”遙光察覺到這口氣不是為自己嘆的,全源於他們相識多年的默契。

梁訣沒回答,拿著單去結賬。

“我得回去上班了。”遙光說。

“行。”梁訣答道。

但午後,梁訣又來了,他買下六張一小時券,把遙光包了下來。

“你瘋了嗎?”遙光說,“一千二!你知道我要多久才能掙到一千二?”

梁訣:“我想你陪我,不行嗎?”

遙光去操作要把梁訣的券退掉,梁訣卻坐下,堅持要留在店裏。

“你就沒有事要做麽?”遙光要給小雅打電話,卻被梁訣制止了。

最後整個店裏的客人們都看著他倆,遙光只得就範,黑著臉,坐在桌前與梁訣面對面。

梁訣說:“我先回個消息。”

“誰啊?”遙光問。

“小雅。”梁訣答道。

梁訣飛快地在微信上打字,屏幕上面是小雅那邊大段大段的留言,遙光只是眼角餘光瞥見,便敏銳地問:“吵架了?”

“沒有。”梁訣說,“只是商量結婚的事。”

當天下午,梁訣與遙光度過了漫長的六個小時,他們大部分時間不說話,下一會兒棋,打打游戲,梁訣怎麽玩都輸給遙光,下棋也輸,游戲也輸,最後十分憋屈,說:“不玩了!我是你的客人,你就是這麽對待客人的?”

遙光樂不可支,說:“你今天真的沒事做?速度給我辦正事去。”

“你老趕我走做什麽?”梁訣相當郁悶,“我真的只是想來咖啡廳消遣,不行麽?”

遙光看了眼鐘,還有一個半小時下班。

“你必須用對客戶的態度來對待我,”梁訣正色道,“不然我要去投訴你了。”

“行,”遙光說,“現在開始,我不贏你了。”

梁訣又道:“我不想再和你玩任何競技類活動,現在咱們聊天,你平時怎麽和客人聊的,就怎麽和我聊。”

遙光只得笑著收起棋盤。

梁訣:“你記得咱們大二時有一次去雲南春游嗎?”

遙光想了想,點了點頭。

“在洱海,只有你和我。”梁訣說,“孫輝和劉愷嵩去打臺球,咱倆在一個小咖啡館裏逗貓。”

“記得。”遙光答道,“怎麽突然想起那件事了?”

“昨天小雅看到我給你拍的那張照片了。”梁訣說。

“我看看?”遙光想起往事,那年他們都很年輕,無憂無慮的,寢室提議一起去玩,大家便逃課出發去大理,四個小夥子白天在洱海畔無所事事,晚上則一起去泡酒吧。遙光是同性戀,沒有朝舍友出櫃,當然對酒吧興趣寥寥。

只有梁訣一直陪在他的身旁。

“沒在這個手機裏。”梁訣看了眼鐘,說,“咱們走吧,去試衣服。”

遙光換上休閑服,咖啡館關門,下班,他朝梁訣說:“下回絕對不要再買券消費了。你害我一個客人沒陪,還浪費一千多塊錢。”

“好了知道了,”梁訣心情好了少許,“你怎麽這麽啰嗦?”

他們先去一家婚紗店,試了伴郎裝與新郎裝,這家店裝潢高檔,衣服也很昂貴,遙光看了眼價碼,後面跟了一堆零,男生的西服還算便宜的,婚紗更貴。

“你確定是租吧?”遙光看梁訣,西服上身後,仿佛變成了貴公子。

“是租的,”梁訣說,“我也買不起,放心。”

“你們太帥了!”店員哄笑道。

遙光一手覆額,站在梁訣身邊,梁訣英俊瀟灑,遙光則白皙文弱,而遙光因上班常穿執事服,又培訓過一段時間的儀表,舉手投足之間反而比梁訣還要瀟灑些。

“怎麽打領帶?”梁訣的衣裝從小就是家裏包辦,平時穿西服的場合也不多。

“過來。”遙光拉著梁訣的領帶,讓他到自己面前,幫他拉起領子,扣好領扣,打上領帶。

試過衣服後,他們又去吃晚飯,梁訣選了家自助小火鍋,起身去拿菜時,遙光的手機響了,來電人是小雅。

“遙光?”小雅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梁訣去找你了嗎?你們在哪兒?”

“哦,”遙光說,“他剛去拿吃的了,稍等我讓他接電話……”

“不用。”小雅說,“確認他沒在那房子裏就行,我現在回去拿點東西,你們還要吃一會兒吧?”

“什麽意思?”遙光問。

“他沒告訴你嗎?”小雅說完這句之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親愛的,我們已經分手啦。”

梁訣拿著兩杯啤酒過來,遙光擡眼,直視他的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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