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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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穿過重重雲霧的剎那, 遙光在閃戎的飛劍上越過了高達千丈的山巒,猶如沖破了某個地界屏障,北方大地溫柔地展現出它的全貌。

森林綿延, 猶如巨大的深青色毯子, 擴向遠方。

大地上, 則是蜿蜒的長城,長城每隔近百裏有一處哨塔, 哨塔上則懸浮著仙家的符文,正在閃閃發光。

“哇……”遙光側頭看腳下的景色。

“那是黑谷,”閃戎道, “你是不是第一次看見?”

“是的。”遙光看見比長城更遠之地, 那裏有一道山谷, 乃是上古時期天女與邪神相戰, 持封天劍斬殺邪神後,劈斷山嶺所留下的劍痕,而邪神正在黑谷最深處沈睡著。

根據遙光的設計, 黑谷深處,是無邊無際、煆燒魂魄的烈火。

“封天劍居然有這麽強大的力量。”雖然這都是遙光在故事開頭寫下的“楔子”部分,原文是【斬斷了長達兩千裏的黑色山嶺】, 起初這只是隨口一說,但真的看見實景時, 仍然震撼無比。

足足一千公裏的距離,比從西安到天津的距離更遠, 就像玄幻小說裏動輒死個上百萬凡人的概念一樣, 對地域沒有多大了解的十八線作者, 在這幅景象前被嚇了一跳。

“封天劍的下落在何處?”遙光說, “有記載嗎?”

閃戎帶著遙光於高空中轉向, 避開長城崗哨的探測範圍,開始北上,說道:“凡間有一個說法,認為封天劍就釘在了邪神的心臟上,成為封印的一部分,但那不可能。也有說法,認為封天劍已碎裂,修仙門派曾找尋過封天劍的下落,千年來,始終一無所獲。”

遙光說:“封天劍凝聚了‘道’之力,不受世間法則所限制。”

閃戎有點意外,說:“正是如此,你也知道?道法不會隨著天地變化而衰減或昌盛,近年來,傳聞邪神的封印已在松動,魔教亦因此有了可乘之機,如果封天劍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那麽封印不應松動。”

末了,閃戎又問:“你覺得它在何處?”

“我不知道。”遙光在進入自己筆下世界時,有許多事都沒想好,其中的一個線索就是封天劍,他只構思了最終邪神覆滅時,需要以封天劍再次將它封印的大概結局情節,對這場大戰,尚未有具體想法。

“你要去長光山做什麽?”閃戎又問。

“我……”

“不要告訴他你的目的,”龍劍錄的聲音認真道,“不與你開玩笑。”

遙光沒有回答龍劍錄,正要回答閃戎時,龍劍錄又道:“我看你抱著他,倒是挺樂呵。”

遙光置之不理,答道:“我去尋寶。”

這很符合閃戎對遙光的印象,閃戎說:“你該當個散修,不受門派約束,四處探究,說不定來日大有作為,哪怕僅僅是煉氣期,身上諸多法寶,亦能修成絕世高手。”

遙光答道:“找這件寶物,也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另一個人。”

夕陽西下,北海鎮出現在遠方,閃戎降低高度,禦劍之風辟開雲霧,開始朝著大地飛去。

“那麽這個人,對你而言一定非常重要?”閃戎側頭,說,“是什麽人,會讓一名煉氣期的弟子,不遠萬裏跨越中土神州,從天劍派來到極北之地?”

遙光沒有回答。

閃戎:“是你的親人?”

遙光想了想,答道:“也許這就是我來到這世上的緣由吧?”

這句話的含義相當豐富,閃戎一時竟楞住了,但這確實是遙光真實所想,畢竟造物主下凡,為的不就是要把無解的情節解開麽?所以他穿進書裏的意義,本身就是要把龍劍錄從牢獄中放出來。

北海鎮到了,這裏雖被稱作“鎮”,卻是北方大地上近千小型村落組成的聚集群。

“那處就是長光山了。”閃戎示意遙光望向北方。

長光山是一座東西走向的狹長山嶺,攔住了極北之地凜冽的凍氣。此地晝短夜長,然而夜間並非漆黑無物而常有極光,瑰麗的極光在山嶺間閃爍,是稱“長光”,取其光明燦爛、永不黑暗之意。

北海鎮則依一片寬闊且終年不凍的巨湖而建,這片湖也被稱為“北海”。

“好了。”遙光松了口氣,知道離拿到天女劍穗僅剩一步之遙,抵達北海後,餘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了,於是朝閃戎說,“真的太感謝你了。”

閃戎朝遙光說:“明天再進山?”

“不,剩下的,就不麻煩你了,”遙光說,“咱們就在這裏別過?”

閃戎一怔,本以為一路同生死共患難,彼此已是摯友,沒想到在遙光眼裏,他卻只是個交通工具,到了地方,居然說扔就扔。

“拜拜,”遙光說,“祝你平安。”

遙光心裏想的卻是,只要和閃戎在一起行動,勢必就要解釋一大堆東西,包括為什麽找天女劍穗,後面還要牽扯到封天劍,萬一被發現他的真實目的是放出魔王,搞不好閃戎要揍自己,這是麻煩其一。其二:閃戎是故事的主角,他還得去想辦法恢覆修為,按遙光最初的構思,閃戎經歷諸多考驗,應當有所突破,最終達到大乘或者登仙,才能打敗邪神,他不應該在自己這兒耽誤時間,大家正魔有別,不是一路人。

其三:和閃戎結伴同行,路上就少不了被龍劍錄陰陽怪氣地嘲諷,自己還不能回嘴,著實難受,不如早早打發他走了自在。

綜上所述,遙光決定在這裏和閃戎快刀斬亂麻,分道揚鑣。

閃戎的表情變得很覆雜,但他沒有多說,明白到遙光的目的就只是來北海,並不想和他扯上什麽同生共死的情誼。與他的聯系,也僅僅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好的。”閃戎只得點頭,說,“那麽,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遙光本想走了,覺得這樣告別似乎也有點倉促,於是問:“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麽?”

閃戎沈默片刻,而後說:“我已被逐出門派,天下再無我容身之所,但我聽聞魔教正在秘密解開邪神封印,近些年裏,封印亦有所松動,我想去調查這一切的源頭。”

“好。”遙光說,“祝你成功。”

遙光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清澈,朝閃戎行了一禮,閃戎則躬身,起手,以仙家禮節回禮。遙光再無留戀,就這麽轉身走了。

閃戎仿佛心有不甘,站在北海入口處,說:“遙光?”

遙光:“?”

北海鎮外不時有商隊經過,嘈雜人聲中,遙光回頭,揚眉詢問。

閃戎:“你要去辦的事,要找的寶物,是否有兇險?只是不願拖累我……”

“不不,”遙光忙道,“一點也不兇險,放心吧。”

閃戎個中滋味難以言表,遙光又笑著朝他揮手道別,轉身沒入了北海鎮中,餘下閃戎站在風雪裏,一語不發。

道別之後,遙光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餵,”遙光道,“現在可以說話了。讓我看看……這地方不錯啊,沒有想象中的荒蕪……先去住店好了。”

“龍劍錄?”

“離得太遠了嗎?信號不好?”

“你就這麽扔下他,自己走了?”龍劍錄顯然處於震撼之中,遙光的行為實在太難以用常理來揣度了。

“對啊。”遙光答道,“我告訴過你,我救他只是為了來長光山辦你的事,是你一直不相信。”

“好好好,”龍劍錄說,“我現在信了,行了吧?”

遙光:“我又不是與你賭氣!你怎麽一說話就來堵我?”

龍劍錄:“我沒有堵你,我……算了,我知道了。”

遙光先去投店,現在他腰纏萬貫,住最好的客房,又讓店家趕緊備吃的,趁這時間又去買禦寒衣物,雖說煉氣期有真氣護體,但長時間直面寒風,還是有點吃不消。

穿上一身華貴的狼裘,又換了雪地靴,遙光對著鏡子端詳。

龍劍錄在洞府中祭起火焰,看著火焰裏遙光視野中的物事,點評道:“這身可以。”

遙光心想:果然與閃戎分開後,龍劍錄的情緒就穩定了不少。每次龍劍錄與他交談時,脖子上的魔印就會發出微弱的光。

“再看看鏡子?”龍劍錄的聲音又說。

遙光正要轉身離開,聞言回到鏡前,問:“怎麽了?”

龍劍錄:“沒什麽。”

遙光又要走,龍劍錄忽道:“你看鏡子?下擺有個地方破了。”

“沒有啊。”遙光又一次回來,繼而回過神,“你又在拿我尋開心!”

龍劍錄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沒什麽,走罷。”

遙光出來,看見集市上又有賣小匕首的,買了一把插在靴子裏,現在他有錢得很,可以在書中世界好好體驗一把有錢人的生活了,較之現實生活簡直天差地別。

這裏沒有鴨店啊……有點可惜,我沒在北海設置鴨店嗎?當然了,就算有鴨店,遙光也不可能去叫鴨,否則不知道龍劍錄會說什麽,但觀賞一下總是可以的嘛,咦,那是鴨店嗎?

龍劍錄:“你那色鬼眼神,腦袋都要跑進去了。”

遙光:“我只是看了兩眼,看看不行嗎?我也有生理需求吧。”

北海鎮的商街上酒肆是最多的,畢竟寒冷之地大家都喜歡飲酒,有些酒肆內,小二便請了不少美男子在賣酒,遙光經過時,差點就被拉進去。

但他還是回了客棧,對照著買來的地圖,端詳長光山地形,店裏為他準備了熱氣騰騰的涮肉火鍋,豪華客房後還有一處從山上引水前來的溫泉池,吃完正好泡澡睡覺,明天再上山。

“你記得天女劍穗確切的地點嗎?”遙光問,“我可不想又找個半天。”

龍劍錄:“一千年前的東西,又在山上,你覺得可能嗎?大致給你個區域就不錯了。”

遙光按照龍劍錄的指點,在地圖上做了個標記,又說:“你確定有天女劍穗,就能找到封天劍的下落麽?”

龍劍錄:“走一步算一步罷,按理說確實如此。”

遙光:“原來你還不確定啊!萬一找不到呢?”

龍劍錄:“那就只好永遠被關著了,還能怎麽辦?你每天來洞府裏陪我?”

遙光:“……”

龍劍錄說:“如果封天劍真的插在邪神的心臟上,把它拔出來才能救我,你去麽?”

遙光心想:那可真是太劃算了,簡直是一箭雙雕啊,畢竟我的最終目的就是讓邪神覆活,這樣故事才能大結局,我才能回去。

“去啊。”遙光吃著涮肉,答道,“只是我沒這修為,從邪神身上拔劍,我只會先死吧?”

龍劍錄:“看你也是有心無力,少吃點油炸的,別總盯著你面前那盤吃。”

遙光:“你怎麽和我朋友一樣,連我吃什麽都要管。”

龍劍錄:“哪個朋友?”

遙光於是不吭聲了。吃飽之後他心情簡直不能更愉快,又去客房後面泡澡,天空下起了小雪,落在池裏,很快就化了。

龍劍錄說:“你很喜歡北海。”

“對,”遙光說,“除了晚上有點長,日照時間短,其他的都很好,也熱鬧。”

遙光在現實裏就很喜歡黑夜,夜晚意味著他是自由的、充滿靈感的。泡過澡後他的皮膚發紅,穿著睡衣上了床,度過了舒適的一夜。

翌日醒來時,外頭很明亮,卻沒有太陽,到處都在下雪,推開窗戶看,雪已積了近一尺高,街上行人寥寥。遙光在客棧裏吃過早飯,猶如即將去山中觀光的游客,但店小二告訴他,這場雪至少要下三天,現在進山容易有危險,還是不要去的好。

龍劍錄:“再住幾天罷,也不急在這一時。”

“不,得走了,”遙光昨天已經訂了馬,今天要去取馬匹,騎馬進山,說,“早點辦事,早點心安。”

鎮上的風雪不大,但遙光騎上馬匹剛出城,風便夾雜著暴雪迎面吹來。

龍劍錄的聲音卻很清晰:“比起風雪,你還是當心點,別陰溝裏翻船了,我猜那小白臉一直沒走。萬一他暗戀你,你又拒絕了他……”

“他不會做什麽的,”遙光說,“你別胡亂給別人加戲啊。”

龍劍錄不知道閃戎是主角,遙光卻是知道的,閃戎的性格設定就是正直得有點倔強,雖然聰明,卻也高傲,現在應當已經離開了。

但置身這個故事裏,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主角,包括NPC們。

遙光加快速度,從一條道路進了長光山區域,路途十分遙遠,孤身一人原本無趣,但每當遙光走神時,龍劍錄就會說幾句話,與他排遣孤寂。

“你喜歡北海,”龍劍錄說,“我知道還有個地方,比北海好。”

“哪兒?”遙光說,“你被關進懸天洞府之前,是不是去過許多地方?”

龍劍錄不說是哪兒,只是答道:“待我脫困後帶你去,就在魔界。”

“魔界是什麽樣的?”遙光有點好奇,他在世界觀裏只是簡單做了下設定。

“與人界差不多,”龍劍錄說,“猶如被屏障隔絕的修仙門派,僅此而已。”

遙光騎在馬上,對照地圖繼續找路,尋找標記之處。

龍劍錄:“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朋友是誰。”

“是一個熱心腸的男人。”遙光答道,“不過你不會見到他的。”

“哦?已經離世了?這些年來,你是不是始終孤獨一人?”龍劍錄問。

“你又知道了?”遙光說。

龍劍錄:“透過你所見,我能感覺到。”

龍劍錄通過幽火,能看見遙光雙眼所見事物,相當於與他共享了視野,而遙光總會不時地註意到一些龍劍錄忽略的景色,仿佛在某些時刻,他的所見,便朝龍劍錄傳遞著不言而喻的孤獨感。

“算是吧。”遙光答道。

龍劍錄突然道:“算了,遙光,回來罷,不用再找了。”

“什麽?”遙光莫名其妙,說,“為什麽?”

龍劍錄:“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確定能否用這辦法找到封天劍,興許這僅僅是我一廂情願。”

遙光停下,心裏充滿了疑惑。

龍劍錄:“到懸天洞府來,回來罷,遙光。”

“你瘋了!”遙光現在很抓狂,說,“我都到這裏了,你跟我說不用找了?那你怎麽出來?”

龍劍錄:“我認真地問你一句,你願意留在我的身邊麽?”

遙光沒聽懂龍劍錄的話,畢竟這實在藏得太深了,說:“不行!必須找!我就算在這裏待十年也要找到那個劍穗!你別找死,我警告你!”

“好好,”龍劍錄說,“行,聽你的。”

末了,龍劍錄全程安靜。

半個時辰後,遙光覺得氣氛有點奇怪,問:“怎麽不說話了?”

“說什麽?”龍劍錄說。

“和我聊天啊!”遙光說,“我在替你辦事!太無聊了。”

龍劍錄那邊似乎努力地想了想,說:“朝山上走。”

遙光:“你為什麽知道這裏會有天女劍穗?”

“因為在一千年前,”龍劍錄找到了話題,答道,“長光山是祭祀天女之處,只是隨著歲月久遠,漸漸地被人遺忘了。”

遙光頂著風雪,到了山上。

“可這兒什麽都沒有。”遙光說。

龍劍錄:“等待極地幻光出現之時,也許能看見入口。這是許多年前,我在神教一本風物志上讀到的。”

“好吧……”遙光摸了摸他買回來的馬兒,說,“辛苦你了,回去吧。”

馬兒便轉身下山。

龍劍錄:“你……”

遙光:“怎麽?”

龍劍錄:“所以你不下山?”

遙光:“啊對!我為什麽要放走馬兒?等等!回來!”

遙光想把馬叫回來,但是馬已經跑遠了。

遙光說:“我是不是昏頭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像看電視劇或者修仙小說時,做了一件認知裏的事,覺得“此處劇情理應如此發展”。

龍劍錄:“……”

遙光對著茫茫的山道,充滿了無語感。

“你為什麽不早點提醒我?”遙光問。

龍劍錄:“我怎麽知道你要把馬放走?”

片刻後,龍劍錄又說:“昨日你打發小白臉時,我就想問了,你準備如何離開北海?騎馬?”

遙光:“啊,對啊!哎!這是怎麽回事?!”

遙光:“………………”

昨天他也做了一模一樣的事,把閃戎當作交通工具,到了北海之後,就打發他走了,完全沒想到如何回中原的問題。

“算了,”後悔也來不及了,遙光只得硬著頭皮,背靠一棵松樹坐下,“山路也沒多遠,慢慢走,總能走到的。”

龍劍錄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遙光。

“可你昨天也沒提醒我啊。”

龍劍錄:“我可沒想這麽多。”

遙光:“你剛才還讓我別找了,直接回去,如果我現在走回懸天洞府,至少要三年!”

遙光的冒險生活,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與遙遠的路途做鬥爭。

龍劍錄:“早一刻動身,便早一刻抵達,說不定路上又碰上哪個小白臉哥哥捎你一程呢?”

“夠了。”遙光萬念俱灰,說,“下次我絕對不要把世界設計得這麽大了……”

“什麽?”龍劍錄疑惑道,“設計什麽?”

遙光一時失言,幸好龍劍錄沒有追問,說:“來,起來,橫豎沒事,我教你一招掌法,可以震開巨巖,防身保命。”

遙光只得起來,雖然實在沒心情,但總得換換思路,便按照龍劍錄所言的訣竅運氣,龍劍錄說:“你拍一下身邊這棵樹試試。”

遙光運起真氣,擊中高樹,瞬間樹上的雪轟然塌下,把他埋在了樹下。

“哈哈哈哈——”龍劍錄放聲大笑,惡作劇得逞。

遙光從雪裏站起來,深呼吸,終於知道龍劍錄在捉弄他。

“這就生氣了?”龍劍錄帶著笑意說。

遙光:“你給我等著……”

“行,”龍劍錄說,“我等著你,趕緊回來朝我報仇。”

遙光簡直要被氣死了。

龍劍錄:“你看天上?”

遙光黑著臉:“不看。”

龍劍錄:“快看,很美。”

遙光的眼角餘光已經瞥見了,此時他擡起頭,午後,陽光已轉過長光山,漫天的極光正在一點一點地降下來,於天際跳躍、變幻。

“確實。”遙光喃喃道,他獨自一人站在山頂,望向遠方,南方大地就在腳下。

“註意山裏。”龍劍錄又提醒道。

“我看到一根柱子了,”遙光說,“就在不遠處,咦?!那是祭壇嗎?”

隨著極光的鋪展,山中仿佛變了顏色,夕陽餘暉所到之地,與極光的微弱光亮交錯,令遠方的某根柱子投出一道黑影,筆直地指向山谷內的某個方位,但那裏被大雪所覆蓋。

遙光當即側身,從滿是積雪的山坡上滑了下去。

龍劍錄:“你當心點。”

遙光到得指向之處,看見山坡的北面有不少積雪,於是用先前龍劍錄教他的掌法拍了一記,震開冰雪。

“有個石門!”遙光用力推石門,紋絲不動,忽然他想到了辦法,抽出綠枝,指向石門縫隙,藤蔓長起,將石門頂開了一條縫。

裏面是個狹長的通道,通道盡頭又有門。

“這裏沒有機關吧?”遙光心想要不要把隱身仙袍穿上,但機關又不長眼睛,不會因為他隱身就不發動了。

龍劍錄:“祭祀之處,理應不會有機關。”

遙光便一路朝裏走,用同樣的辦法以法術將內間的門頂開後,裏頭是個已經塌方的大廳,大廳中央有一個祭祀臺,他使用神光術照耀周圍環境,發現大廳內全是敘事的壁畫——記錄著千年前的那場大戰。

兩側屹立著半截雕塑,掩埋在塌方的亂石之下。遙光逐步接近他的目標,不免有點緊張,問:“你知道劍穗藏在何處嗎?”

龍劍錄只在文獻上讀過,事實上也未曾到過此地,答道:“應當就在這個遺跡中,你仔細找找。”

遙光端詳壁畫,壁畫上是天女率領諸多仙人,迎戰邪神的最終一刻,千年的光陰之中,壁畫已變得斑駁褪色,卻依舊猶如電影般展示兩大陣營對抗,只見天女在高處,持劍飛向邪神,劍穗只是一根紅繩,隨風飄揚,身後追隨著諸多仙人。

邪神則亮出雙爪,朝向天空,追隨者是魔教諸成員。

在天女與邪神交鋒的中間點處,有一道模糊不清的光,上面似乎有痕跡。

遙光舉起綠枝,藤蔓綻放、蔓延,猶如伸長的手臂,探向壁畫正中央的那一點。

“你看見了?那裏有什麽?”龍劍錄問。

“我猜的。”遙光答道,事實上如果由他來設定,他也只能這麽寫。

果然,藤蔓糾纏住了裏面的某件物事,遙光控制綠枝,要將它朝外拉扯,那卻不是寶物或盒子,而是一個機關柄,隨著機關柄發出輕響被扭轉,祭祀地發生了輕微的變化,石像朝著四周退開,白色的光團升起。

祭壇中央浮起了一個小型石臺,石臺上又有一個狹長的凹槽。

“像個鑰匙孔,”龍劍錄的聲音說,“但沒有這麽大的鑰匙。”

遙光心想:現在還要去找鑰匙嗎?上哪兒找去?

“這像個插劍的地方?”遙光突發奇想,解下劍鞘,抽出劍,插進孔隙之中,勉強能吻合。

龍劍錄:“走罷,不用再找了。”

“為什麽?”遙光突然間明白了,那是插封天劍的地方!

遙光:“……”

他尋找劍穗的目的,是找到封天劍,但這裏的設計卻是要先拿到封天劍,將劍帶到此處,開啟機關,才能獲得劍穗!

這到底是什麽鬼設定啊啊啊!

遙光說:“一定還有辦法!我不甘心!”

龍劍錄沒有說話,顯然希望落空,心情也不大好。

但下一刻,遙光感覺到了什麽,他低頭看,發現胸前的墜飾在發著光,仿佛與狹長的機關孔隙產生了共振。

這是什麽意思?遙光迷惑不解,水晶有什麽別的作用麽?

“我從見你第一面就想問了,”龍劍錄說,“這東西究竟是什麽?”

“是一把鑰匙。”遙光說,“但我發誓,它和這個地方,真的沒有任何關系。”

龍劍錄:“你從哪兒得來的?”

“別說話。”遙光屏息,手持他的六角墜飾水晶,傾身靠近孔隙,突然間,水晶發出光芒,幻化出劍的形態,猶如一把虛擬光劍,飛快地沒入了孔隙中!

龍劍錄:“你做了什麽?!”

“我……我不知道!”遙光自己也被嚇了一跳,緊接著祭祀地再次發生變化,所有雕塑轟然退開,光芒四射,中央升起光團,以及出現了女神的容貌。

那是天女在一千年前,留下的信息!

“來到此處,想必你已經歷過種種磨難,重獲‘封天’……”

“還有全息影像?”

“你在說什麽?”

“沒……沒什麽。”

事情的進展實在太快,已經突破了遙光的認知,他看到了劍穗!劍穗就在幻光女神手中。

“……以‘封天’開啟此處,想必邪神亦近覆生,或已覆生……”

她雙眼閉著,面容溫柔,雙手捧著一件法寶,懸浮於空中,低聲道:“大地將再次滿目瘡痍,現在,繼承我遺志的劍仙,帶著它去罷。”

“去拿下來啊!”龍劍錄說,“你在看什麽?”

“先聽她說完好嗎?”遙光答道。

“為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而戰……”天女的化身緩緩道,“我將永遠在你的身後。”

天女化身光芒消失,劍穗朝著遙光飛來,遙光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劍穗的光芒便隨之一斂,落入他的手中。這枚法寶說是“劍穗”,實則造型半點不像墜穗,只是簡單地以繡金線打了一個繩結,且歷經一千年,繩結已成了暗紅色,實在樸實無華。

“這就拿到了?”遙光仿佛做夢一般。

龍劍錄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說:“你那吊墜究竟是什麽來頭?居然能取代封天劍?你為什麽不早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遙光答道,“這東西……”

等等,遙光突然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先前他所知道的這枚吊墜的唯一功能,是穿梭來往於兩個世界;在其他場合,就再沒有作用了,現在想來,會不會是自己從沒用過它,才覺得它不發揮效力?

與其說,自己是書中世界的造物主,不如用游戲來比喻,他就像游戲世界中的GM,而GM可以隨時修改游戲數據,擁有最高權限,將鎖上的門打開,或是無視覆雜的條件,直接完成任務?

所以必須在特定場合中,這枚“造物主之鑰”才會被觸發嗎?它剛剛短暫地幻化為封天劍,那麽是不是也可以幻化為其他法寶?遙光再低頭看,發現吊墜的光芒消失了。

龍劍錄沒有催促,只是沈默地等待著,仿佛知道遙光現在非常混亂。

遙光整理心情,深呼吸,推開門走出去,回到風雪中。

“所以現在我拿到了劍穗,然後呢?”遙光問。

“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勤快了?”龍劍錄說,“現在你最該擔心的,是怎麽出山回到北海鎮。”

遙光千辛萬苦才拿到了劍穗,必須好好保管,於是他把劍穗繞了好幾圈,纏在自己的吊墜上,沒有放進隨身空間,而是貼身佩戴,準備離開之後找個地方,好好研究怎麽使用。

風雪越來越大了,暴風雪之中,寒流以勢不可擋之力,越過山嶺南下,長光山成為了世上最寒冷的地方,饒是遙光有真氣護體,一時也有些擋不住,只得涉雪盡量在背風之處行走。

“好冷啊!”遙光哀嚎道,“我真是蠢死了!”

龍劍錄:“找個山洞先避過風雪再說。”

遙光凍得有點神志不清,爬上一個山坡,望向天空,脖頸上的魔印在風雪之中閃爍,龍劍錄突然說:“有人來了。”

遙光:“是嗎?太好了!”

龍劍錄話音剛落,天空中出現數道禦劍光芒,遙光正要喊,龍劍錄卻道:“馬上離開那裏,是來找你的!別被他們抓住了!”

遙光:“???”

他下意識地轉身要跑,但已經太晚了,天際劍光飛來,來人竟是數名天劍派弟子,以及駕馭飛劍的李文家!

遙光不住退後,看著面前的一幕,沈聲道:“又是你?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段遙光?”踏在飛劍上那人年紀未到三十,頭束高冠,身著仙袍,形貌甚是沈穩,“你來此地做什麽?”

遙光心想:怎麽辦?

龍劍錄仿佛猜到他心裏所想,沈聲道:“不要妄想與他們交手,你不可能打得過,跟著他們走,路上找機會脫逃,待我出來後再給你報這仇。”

遙光聽在耳中,決定暫且放棄抵抗,說:“你是誰?”

“你連我是誰都不認得了?!”天劍派弟子中,那首領怒吼一聲,險些令群山中積雪崩塌。

遙光:“……”

遙光又看向李文家,心道:你真不是好東西,一直在跟蹤我?

李文家卻下了飛劍,朝那天劍派弟子首領說:“戴師兄息怒,容我先問貴派師弟幾句話。”

別的人也就算了,李文家一來,遙光簡直怒不可遏,正要吼他時,李文家卻和顏悅色,問:“遙光,我知道你是被挾持的,告訴我,閃戎在哪裏?”

遙光冷冷道:“他把我帶到北海鎮之後,人就走了。”

“不可能,”李文家說,“他一直在這附近,我能感覺到,最後一次交手時,我便在他身上做了記號。”

那“戴師兄”顯然按捺著怒氣,朝遙光斥道:“你一個不記名弟子,無視門派禁令私自下山,更與本門叛徒勾結,你好大的膽子!現在就跟我回去!”

戴師兄示意,身後一名天劍派弟子便祭出法寶,是一道閃爍著金光的鐐銬,朝遙光扔來,遙光無處躲藏,正要束手就縛之時,霎時間不遠處山頭,一道劍光刷然飛來!

劍光回旋,先是擊中天劍派弟子,再中法寶,將那法寶打得粉碎,數人馬上轉頭,只聽一聲清喝,怒道:“李文家!你這無恥之徒!你我恩怨,與遙光有何相幹?!”

緊接著,閃戎身與劍合,掠向山谷中央,又喝道:“戴燁!放了他!”

李文家與那名喚“戴燁”的天劍派高階弟子同時出劍,戴燁說:“抓住他!不能再讓他跑了!”

龍劍錄倒是很鎮定:“我就知道小白臉會壞事,趁現在,走。”

遙光拔腿就跑,小聲道:“閃戎能打過嗎?”

龍劍錄:“現在別管他了!隱身仙袍!”

“哦哦對!”遙光趕緊抖開隱身仙袍。閃戎與戴燁、李文家在空中混戰,山巒上樹木倒塌,萬道狂雷傾瀉而下,擊中山巒頂端的積雪,引發了驚天動地的大雪崩,遙光不住躲閃逃跑,喊道:“這太難了啊!”

龍劍錄:“集中註意力!當心右前方!”

龍劍錄完全無法幫忙,只能不停地協助遙光觀察,如果他被埋在雪崩之下,自己則實在沒有辦法,一時情急,卻想不到脫身之道。

樹木猶如泥石流裹挾般滾下,遙光幾次險些被沖倒,隱身仙袍掛住了斷木,露出衣角,閃戎見勢頭不好,棄了李文家與戴燁,從高空中疾射而下,抓住遙光的手,飛向另一個山頭,戴燁與李文家當即直追過來。

“你居然沒走?!”遙光說,“不是讓你快走的麽?”

閃戎:“對不起,我怕你獨自一人在長光山有危險,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你,沒想到他們追到了這裏。”

遙光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但閃戎遭到兩人圍攻受傷,身上一直在淌血,遙光又不忍心責備他。

他們越過山谷,落下茫茫雪原,戴燁已追到面前,不遠處,更多的弟子追來。

“別管我了!”遙光推開閃戎,說,“你快走!我被抓住頂多就是關禁閉,你被抓了會死的!”

遙光當即轉身,抽出綠枝,雪地中頓時長起鋪天蓋地的藤蔓,射向天空。

然則,戴燁在禦劍高速飛行之時,已準備起了法術,一見綠枝施展,只以為是閃戎在抵抗,當即綻放光華,引領眾多弟子祭起法術,形成熾烈火球,墜向戰場中央,引發了大爆炸。

遙光耳畔傳來龍劍錄的聲音,卻聽不真切,霎時眼前一片漆黑,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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