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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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身份核實,”電子聲響起,“騎士團團長,龍劍錄。”

避難所的大門在背後關上,摩托被停在一個露天的車棚中,龍劍錄示意遙光跟隨自己。

“同行者身份未明,”電子聲說,“請交代訪客來歷。”

遙光與龍劍錄走進一個狹小的密室內,背後的閘門隨即關上。

“脫衣服。”龍劍錄朝他說。

遙光不明所以,龍劍錄卻摘下帽子掛上墻,脫下風衣、襯衣,露出胸膛,脫鞋,解開皮帶。遙光道:“做……做什麽?”

龍劍錄:“別緊張,來,放下防備,把身體交給彼此,共度美好又難忘的一夜,體驗大哥哥的美妙技術,保證讓你直達雲端。”

遙光難以置信:“什……什麽?!”

“開玩笑,消毒!”龍劍錄將隨身衣服放在墻側的暗格內,解釋道,“檢查你身上有沒有被殺戮者們植入定位器。”

遙光只好照辦,與龍劍錄裸裎相對,茫然地站在消毒室內,暗藍色的燈光照著兩人的軀體。

突然間,天花板的角落裏傳來一個男性聲音。

“是不是該給我解釋清楚?”

遙光嚇了一跳,發現有攝像頭朝著兩人,龍劍錄卻示意不用緊張,讓他站過來些,幾乎貼著自己的身體,又做了個有點暧昧的手勢,摟著他的腰。

遙光:“!!!”

“我在42號研究所的地下室內找到了他。”龍劍錄現出了嚴肅的表情。

“那個廢棄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活著?他叫什麽名字?”天花板上的聲音又問。

“這對你來說重要?”龍劍錄又露出了那無所謂的笑容。

遙光略帶疑惑地擡頭,但天花板上就像突然惡作劇般,驟然噴出大量的水,遙光被嗆了口,當即大聲咳嗽,龍劍錄馬上擡手,擋住他的面部,讓他面朝自己,仿佛在保護他。

他比遙光高了大半頭,遙光伏在他的鎖骨前,頭發全部濕透,禁不住大聲喘氣,快要窒息了。

幸而噴灑很快就結束,緊接著是高速吹來的暖風,將兩人的身軀快速烘幹。

龍劍錄牽著遙光的手,他的手掌大而溫暖,讓遙光的不悅稍減輕了些。消毒室一側門被開啟,穿過走廊後,他們又領回了自己的衣服。

那個聲音仿佛始終如影隨形,說:“帶他到我這裏來。”

穿好外衣後,龍劍錄一手依舊牽著遙光,另一手把風衣與隨身的背包提在手裏,按下了走廊盡頭的開門鍵。

門打開,呈現出避難所內的全貌。

這是在一個峽谷中,經由天然盆地改造後的人類小鎮,夕陽西下,血紅色的落日朝峽谷內投來餘暉。

峽谷的中間地帶是寬敞的公共區域,到處擱置著廢棄的機械,住民們來來往往,衣著破舊,表情疲憊,頭發雜亂。有人聽見聲音,便朝他們望來。

遙光看了眼龍劍錄,他幾次覺得與男性牽手有點別扭,想借機放開,龍劍錄卻牢牢地握著他的手,仿佛想給他傳遞安全感。

龍劍錄帶著遙光來到一家像是機械修理店的店面前,按了下吧臺前的鈴。

“怎麽了?”一名中年女性走了出來。

“給他找雙鞋子,找身衣服,謝謝。”龍劍錄隨口道,“要有審美。再來點喝的。”

龍劍錄在吧臺椅子上坐下,摘下帽子,取出幾枚光芒閃爍、形狀不規則的金屬,遞給女招待。

女性從櫃臺後拿了個杯子,從架子上取下廢舊的玻璃瓶,為他倒了少許飲料。

龍劍錄迎上遙光疑惑的眼神,禮貌地解釋道:“這叫黃金,是流通貨幣。我很窮,只有這點。”

那女老板把遙光帶到店鋪內間,這裏堆滿了無數舊物,滿滿當當的衣服、褲子、鞋襪,遙光離開研究所後,只穿著薄薄的白色貼身上衫與一條長褲,連內褲都沒有。

老板說:“我覺得你需要衣服,穿得這麽少,這裏入夜以後會很冷。”

她目測了遙光的身材,從一個櫃子裏取出一雙雖然舊、卻已洗幹凈的運動鞋與襪子,翻翻揀揀,找到適合遙光穿的套頭衫與厚長褲。

換衣服時,女老板便拉上簾子,在外頭等候。

“這是舊貨市場麽?”遙光問。

“他們把用不上的東西拿到我這裏來寄賣。”女老板說,“你這雙鞋是我兒子的,他和你差不多年紀。”

遙光換好衣服,拉開簾子,女老板接過他換下的衣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很合適,不過他比你壯實。”

“你兒子不穿了?”遙光問。

“他已經死了。”女老板隨口道,“換好就出來吧,你是大騎士的朋友?”

“大騎士?誰?”遙光疑惑道。

等在吧臺前的龍劍錄看到遙光出來,朝他吹了聲口哨,說:“不錯。”又喝完手邊飲料,為他付賬。

遙光:“多少錢?”

龍劍錄隨口道:“送你的,不用謝。現在跟我來。”

龍劍錄帶著遙光穿過小半個峽谷,四周亮起了無數白色的小燈,猶如播撒在山巒間的繁星,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黑暗的長夜,遙光擡頭看,山上有不少橫七豎八的腳手架與木棧道,整個避難所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警衛們承擔兵蜂職責,在山腰與平地穿梭巡邏;住民們則是忙碌的工蜂,建設著巢穴。

“咱們在沙漠裏嗎?”遙光感覺到傍晚時氣溫開始明顯下降。

“啊,是的,所以這裏叫沙丘避難所。”龍劍錄拿著帽子,單肩背著他的破舊隨身包,站在一個銹鐵樓梯前,說,“四年前,我來過這兒。先去見見本地負責人,他會給你一個正式的身份。”

“然後呢?”遙光問。

“然後就根據命運之神寫好的劇本……”龍劍錄吊兒郎當地在前面走著,又環顧路人,不少人朝他點頭致意,龍劍錄則拿著帽子,側身朝他們回禮,又說,“決定你未來,要如何在世界上生存。”

遙光想問的是“然後我就要住在這個避難所裏,再也不出去了?”但他看看四周那些朝龍劍錄打招呼的人,問:“他們也是有特別能力的人嗎?”

龍劍錄正色道:“不,他們是普通人,或者說,是後勤人員。”

遙光眉頭深鎖,顯然這與他先前所想的不太一樣,但龍劍錄沒有再解釋下去,說:“跟著我,慢慢地,我都會告訴你。”

樓梯盡頭是個施工電梯,電梯前站著兩名警衛,看見龍劍錄時,警衛自覺為他按了電梯鍵,電梯緩慢上升,從峽谷底部把他們帶到了一座高聳的巖峰上,停下,開門時,面前是條懸空的走廊,走廊上又有數名警衛在站崗。

一側有個鑿於山體上的辦公室。

龍劍錄走在最前頭,敲了兩下門,裏面說:“進來。”

正是先前在消毒間內聽到的聲音。

龍劍錄推開門,內裏是名中年男人,正看著屏幕上的監視畫面,隨意一瞥兩人,說:“大騎士突然造訪,讓我非常意外。”

說著,他的眼睛卻望向遙光,充滿狐疑地打量著他。

那中年人頭發稀疏,卻看得出平日裏十分註重保養,有著與眼角魚尾紋、發量不相稱的光滑皮膚,他身穿黑色的西服,袖子上繡著一個數字“20”。

“我來介紹吧,這是遙光。”龍劍錄自然而然地采取了一個側身站姿,隱隱暗示出對遙光的保護,同時道,“這位是沙丘避難所的負責人,廖賈。”

遙光沒有說話,只是疑惑地打量這個叫廖賈的中年人。

“他就是‘祭司’?”廖賈說,“龍劍錄,你還沒有放棄,還在四處尋找,對吧?”

“餵餵,”龍劍錄無奈了,說,“不要劇透啊。”

“什麽?”遙光朝龍劍錄問。

“我不確定是不是。”龍劍錄朝遙光做了個手勢,示意稍安。

廖賈說:“你希望在我這裏為他檢查?”

龍劍錄問遙光:“他們可以為你做一個簡單的檢查,幫助你發現自己的能力,我向你保證,這個檢查很快就會結束,而且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

遙光遲疑不決,他的臉朝向龍劍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這個叫廖賈的中年人臉上,直覺提醒著他,這家夥不是什麽好東西。

龍劍錄說:“關於我在找的人,稍後我會朝你解釋,可以嗎?”

遙光有點生氣,自從醒來之後,海量的信息便一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對周遭的世界無所適從,雖然記憶一片模糊,他卻本能地認為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也許是比這個時間點更早的時代,也許是另一個平行時空。

現在的處境讓他有種被囚禁的感受,不僅被囚禁於避難所,還被囚禁在了一個未知的世界裏,正因如此,龍劍錄對這個世界的解釋進度的緩慢,讓他平添煩躁。

“他什麽也不知道?”廖賈露出幾分好奇神色。

“他失去了所有記憶,”龍劍錄說,“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廖賈嗤之以鼻:“他這麽說,你就相信?”

“我要走了。”遙光不等龍劍錄回答,便說,“我不想待在這裏。”

“等等!”龍劍錄馬上追著遙光出辦公室。

“你想對我做什麽?”遙光在走廊裏停了下來。

龍劍錄伸手來抓他的手臂,卻被遙光不留情地躲過了。

“寶貝,我保證不會傷害你。”龍劍錄伸出手指,點了點遙光的額頭,說,“只需要你做個檢查,確認你是不是……確定你的能力,這很重要,關系到你以後如何生存。”

“確認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遙光直視龍劍錄的雙眼,說,“‘祭司’又是什麽?”

龍劍錄顯得相當無奈,眉頭深鎖,說:“等你做完檢查,我會告訴你經過,所有的,因為這件事相當地說來話長,你確定要在這裏知道?”

遙光:“你說你會保證我的安全,可我才認識你不到半天,我又怎麽能相信你?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好人。”

龍劍錄靜了一秒,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遙光懷疑地打量著他。

龍劍錄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認真站直,戴好帽子,帶著玩味的目光打量遙光。

龍劍錄自言自語道:“說得對,其實我不是好人。”

龍劍錄笑的時候很帥,平添了幾分男性魅力,就在他帶著無奈的笑容與遙光對視時,遙光又忽然覺得,也許這家夥確實是好人。

因為他長得帥?或是因為氣質而讓人覺得有安全感?遙光心裏其實清楚得很——當下只有這人可以相信,他不會有傷害自己的動機,否則不會把他從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喚醒,再不辭辛勞地帶到避難所裏來。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沈睡在42號研究所裏?”龍劍錄說,“想不想找回記憶?知道自己是誰?”

遙光沈默了。

龍劍錄伸出小手指,示意拉鉤。

“我會幫助你。”龍劍錄說,“前提是你願意相信我。”

遙光一時拿不定主意,龍劍錄又說:“或者你需要我先自證道德?這確實很難辦啊……我又沒有隨身攜帶模範獎章……那麽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遙光心想:你看上去就不像個正經人。

龍劍錄想了想,片刻後說:“就算我不是好人,現在你也已經上了賊船,跑不掉了,答應我的請求,不會讓你的境況比現在更壞,先做完檢查,我們再來談談心,可以麽?”

“算了,就這樣吧。”遙光最後答道,轉身進了廖賈的辦公室。

廖賈按鈴,叫進來一名醫生。

遙光望向龍劍錄,龍劍錄答道:“不用害怕,我就在這裏等你。”

“這是什麽?”廖賈註意到遙光佩戴的墜飾的黑繩。

“我先幫你保管?”龍劍錄揚眉道。

遙光摘下了自己的六棱柱晶體吊墜,放在龍劍錄的手心,龍劍錄戴著黑色的貼膚手套,在顏色的對比下,吊墜變得尤其顯眼。

遙光既然答應了,便不會再反悔,何況他覺得對方也不會做出什麽。他跟隨那醫生回到電梯前,下了山腰,進入一間白色的檢查室。

“把上衣脫了,躺在這裏。”

“這不是核磁共振儀麽?”遙光疑惑道。

“那是什麽?”醫生問。

“沒什麽。”遙光只覺得這個詞仿佛突然在腦海中湧現,他又問:“這儀器通電?”

“是的。”醫生很耐心,讓遙光躺好。

用核磁共振儀來檢查我有沒有超能力??遙光覺得很混亂,而且操作者也不用離開現場?我為什麽會知道這種儀器的名字?

“放松點。”醫生打開儀器,說,“不會對你產生傷害。”說著走到儀器一旁,主動與遙光聊天,問:“是大騎士帶你過來的?”

“嗯。”遙光答道,“你說龍劍錄麽?為什麽叫他大騎士?”

“他是騎士團的團長。”醫生隨口道,“你記得以前發生的事情麽?”

“我什麽也不記得了。”遙光答道,又有點好奇,問:“這座避難所的電從哪裏來?”

“采用太陽能發電。”醫生說,“大騎士很帥吧?”

“還行吧,你不是才見過他麽?”遙光只覺得這裏的人都有點奇怪。

那醫生說:“剛才只匆匆看了一眼,沒好意思盯著他看。你們認識多久了?你們是好朋友嗎?”

遙光:“只認識了半天。”

“你的檢查結束了。”醫生說,“我還要采集一點你的指尖血。”

“好的。”遙光答道。

與此同時,六樓辦公室內,廖賈與龍劍錄都註視著屏幕,龍劍錄手裏玩著一把折疊小刀,刀刃的反光令人眼花繚亂。

“這是你物色到的第幾個人了?”廖賈問,“什麽時候才準備放棄?”

龍劍錄沒有回答,仿佛在思考。

廖賈又說:“為了一個尚未被證實的傳聞,你付出了多少時間?”

龍劍錄回過神,收起小刀,註視手中的吊墜,以手指摩挲它,瞇起眼,對著燈光看裏面的內容物,六棱柱水晶中央,凝固著一縷猶如輕煙般的雜質。

廖賈攤手,說道:“我猜這家夥大概率也是個普通人,雖然我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為什麽會躺在研究所的地下休眠艙內,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會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也許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推論。”廖賈說,“他是在戰爭剛開始時,捐出自己身體以供改造的志願者,他自願躺進了培養艙,而基因工程師們還來不及開始改造他,那個研究所就發生了一些變故,也許是遭到攻擊,也許是其他的原因……總之,他們撤離了那裏,並留下了這個素材。”

“陰錯陽差之下,你找到了42號研究所遺址,並把他帶了出來。”廖賈又說,“相信我,這會是最後的答案。你可以把他留在這裏,由我來安排他當個後勤人員。這小子看上去很天真,什麽也不懂,不過我會負責教他規矩……”

龍劍錄終於打斷道:“此處應有劇情反轉,否則你編的故事也太爛了。”

廖賈聳肩,就在這個時候,遙光直接推門進來,看了龍劍錄一眼。

龍劍錄把吊墜還給遙光,說:“走吧,等待檢查報告的這段時間裏,我必須先兌現對你的承諾。”

兩人抵達避難所食堂時,已經很晚了,龍劍錄拿著餐盤,為遙光取來晚餐。

“這是什麽?”遙光問。

盤子上是一大攤糊狀物、一份幹癟的面食狀食物、一杯棕色的液體。

“豆類,提供蛋白質。”龍劍錄說,“這是烤面團?碳水來源。飲料是他們自產的。我不清楚沙丘避難所的菜單,每個避難所的飲食習慣都不一樣。”

遙光吃了一口豆糊,有股刺鼻的汽油味,令他作嘔,飲料則聞了下就反胃,龍劍錄看著他,說:“我去給你要一杯水。”

食堂在山腳下,是一個用鐵皮胡亂搭起來的半開放空間,入夜後,戈壁與石山間穿行的風無處不在,遙光開始覺得有點冷了。

遙光看著周圍就餐的人,他們行色匆匆,表情麻木,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食堂,點一份泔水般的食物,忍著反胃艱難地吞咽下去,歸還餐盤,離開。

龍劍錄把一杯清水放在遙光面前,遙光把面團掰開,搭配這杯救命的水,緩慢地吃著,不時望向四周。

“你答應過告訴我。”遙光說。

“我沒有忘。”龍劍錄似乎從遙光接受檢查之後,心情就變得有點覆雜,也不朝他開玩笑了,答道,“你想知道什麽?如果我人品惡劣,道德敗壞,怎麽確保我說的是實話?”

簡陋的晚飯後,龍劍錄收拾了餐盤,帶著遙光離開食堂,沿著山體上的樓梯登上去。

“你在生氣。”

“我沒有。”

“因為我說你不是好人,所以你生氣了?”遙光跟隨在後,說道,“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你。我現在覺得可以相信你。”

龍劍錄在狹小的樓梯上稍一側身,伸出長腿,一腳踩在欄桿上,兩人同時停下。

風吹散了夜空的雲,戈壁上夜空中,星光璀璨,星軌猶如有形之物,拖長了光影,在晴朗的夜空中穿行,一枚流星從他們的頭頂掠過。

他們同時擡頭,望向稍縱即逝的流星。

數秒後,龍劍錄與遙光又看著彼此。

“所以相信我的基礎又是什麽?”龍劍錄深邃的目光就像夜空中的星辰般,緊盯著遙光的眼睛,“讓我猜猜?”

遙光本想說“因為你把我救了出來”,或是“為我付賬”之類……但這些都並非本質。

“因為我長得帥?”龍劍錄道。

“能別這麽自戀嗎?”遙光簡直對他忍無可忍。

龍劍錄一笑置之,放下腳,繼續走向高處,遙光扶著欄桿跟上,說:“也許因為直覺吧。”

龍劍錄背朝他,擡起一手,示意不用再說,這件事就此打住。

他們到得懸空的峭壁上,來到一個宿舍門口。

不少人都看著他們,現在正是避難所內的洗漱時間,他們的目光與龍劍錄相接時,各自做了個不易察覺的“躬身”動作,遙光也註意到了。

“這是你的家?”遙光問。

“臨時配給的落腳處。”龍劍錄答道,“我不在沙丘避難所生活,確切地說,我四處漂泊,在尋覓過程裏,輾轉於不同的地方。”

遙光說:“尋覓什麽?”

“尋覓人。”龍劍錄答道。

遙光:“那個叫廖賈的,是這個地方的城主?”

“可以這麽說。”龍劍錄推開懸壁宿舍的門,裏面是個狹小的單人宿舍,只有一張椅子、一張硬且冰冷的單人床,以及薄薄的被子,墻壁上有水跡,一切都散發著經年累月的黴味,墻上有一個四十公分見方的窗洞,窗上還裝了鐵欄。

他關上厚重的鐵門,把隨身的背包扔在床上,脫下風衣,把內裏的襯衣也脫了,赤裸肩背,舒了口氣,說:“從哪裏說起呢?真是千頭萬緒啊。”

遙光一時也不知道該問什麽了,片刻後,他找到了切入點:“你在尋覓‘祭司’,祭司又是什麽?”

遙光帶著懷疑,註視龍劍錄那英俊的臉龐,片刻後放下戒備,點了點頭,他思考著自己相信他的原因,也許是這誠懇的眼神?雖然氣質有點吊兒郎當,本質上卻是個誠實又可靠的人。

“因為你忘了,所以我從頭告訴你。”龍劍錄說,“但不保證我說的就分毫不差,畢竟大家距離那段時間都太久遠了。”

遙光“嗯”了聲。

“六百年前,”龍劍錄說,“確切地說,是六百一十三年前,一切要從一個叫‘世界樹’的AI說起。”

遙光怔怔地看著龍劍錄,發覺他確實很帥,他很年輕,帶著一股青春的沖勁,他的眉目是明朗的,短發雖然有點亂,卻顯得很精神。嘴唇溫潤,頷線明晰,肩寬腰窄,有胸肌與腹肌,卻不顯塊頭。

而且他赤裸半身時,散發著一股男性的氣息,就像信息素一樣,靠近他時能感受到溫度變高了,猶如太陽般朝外緩慢輻射,讓人暖洋洋的。

“就是超級計算機嗎?”遙光問。

“對。”龍劍錄說,“起初,‘樹’只是接入了社會娛樂與通訊系統,後來慢慢地,它開枝散葉,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它通過對人類的學習與模仿,不斷進行自我升級。”

遙光:“然後它自行進化了?”

“還沒有呢,”龍劍錄說,“畢竟設計師們不至於這麽愚蠢,這種集人類智慧於一體的程序,不可能這麽容易就奪走世界的控制權,他們針對這點,做了完整的預案……問題出在它的一次升級上,6.3版本的升級,開發出了‘樹’的一個新功能——意識上傳。”

遙光:“!!!”

龍劍錄:“我發現你雖然失去記憶,但依舊保留著對基礎知識的認知,你知道意識上傳的意思嗎?”

“是的。”遙光說,“把人的意識上傳到服務器裏去?”

龍劍錄打了個響指,扒著椅背,認真地看著遙光,揚眉道:“起初是瀕死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把自己的意識、記憶,上傳到這個超級計算機組裏,大家相信這麽做能獲得永生。”

遙光:“這就相當於獲得另一次生命了,應當是全人類的共同願望吧。”

“是的啊。”龍劍錄專註地欣賞遙光的面容,說,“後來,慢慢地,在現世裏的年輕人,也開始放棄身體,主動上傳意識……世界之樹成為靈魂的海洋,漸漸地,在吸收了五億意識之後,它已經進化得人類看不懂了,大家都不知道核心程序裏發生了什麽,總之,它開始希望,將更多的意識納入其中。”

“現在在它的裏面,有多少意識?”遙光下意識地問。

“數不勝數。”龍劍錄說,“在那個被稱作‘新時代’的燦爛時期接近尾聲,人口飛快減少,大家都到‘樹’裏去接受永生的祝福。於是二十四年前,聰明的人們覺得,這樣下去,人類必將全部毀滅,這時有一位技術人員,叫閃博士,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挺身而出,決定改變現狀,想將‘樹’斷網,做成獨立的封閉服務器。願意成為電子信號,永生的人們就到服務器裏去,願意留在現世的人,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大家各活各的,互不幹涉。”

“那是不可能的。”遙光說。

龍劍錄打了個響指:“你說得對,隨著這麽多年的發展,樹的力量越來越強,人類在它的面前變得無比渺小,再沒有人能遏制它。”

遙光:“然後呢?”

“戰爭開打。”龍劍錄瞇起眼,手指做了個“射擊”的動作,朝著遙光,說,“砰!”

“人類想把AI關掉,AI則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開始清洗人類。第一場戰爭毫無懸念地失敗了,AI調動核彈,炸來炸去,核輻射還造成了大量地區的汙染。幸虧閃博士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戰爭快開始時,他就私底下召集了眾多志願者,接受改造。”

“這些人將通過基因的重組,獲得異於常人的能力,被稱為‘守護者’。並肩負艱巨的使命,前去對抗‘世界之樹’,成為敢死隊戰士,攻破它,把它停機。”

“不過很遺憾,閃博士在關停計劃的最後階段,遭到了AI的暗殺,幸好被改造的人們陸續醒來之後,開始執行他的遺命。”

“你就是其中的一位守護者。”遙光說,“從目前的狀況看來,你們沒有成功。”

“是的。”龍劍錄說,“我們不僅沒有成功,還混得很慘。基因改造是個漫長的過程,並非突然完成。志願者需要在培養艙裏躺上個幾年到幾十年,守護者的覺醒也有其次序,AI當然不會允許能威脅到自己的存在越來越多,它不停地炸毀各個研究室,以讓他們在睡夢中死去。先醒來的守護者們也在四處尋找,設法喚醒同伴,以增加自己陣營的實力。”

“最後有多少守護者醒來了?”

“四十個。”龍劍錄答道,“大家開始集結有生力量,對AI發起了進攻,第一次進攻失敗了,守護者又被清除掉一大半。剩下十二個。”

遙光:“……”

“大家開始意識到不能亂來。”龍劍錄說,“於是暫時退守,重新整備、編隊,開始采用迂回戰術,以消耗AI的實力,同時保護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普通人。普通人則盡可能地為他們提供物資,期待終於有一天能把這些廢銅爛鐵全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裏,把世界還給人類。”

“當然了,”龍劍錄若有所思地說,“一旦形成團體,麻煩就隨之而來,守護者原本是人,哪怕擁有再強的能力,依舊保留了人的心智,只要是人,就會有人的弱點。”

“AI很強大。”龍劍錄說,“因為AI不會產生自我分歧,它團結,統一,汲取自然界的能源,建立工廠,批量制造殺戮者們。隨著時間流逝,它變得越來越強大。最初守護者們還覺得有成功的概率,但在幾次失敗後,大家發現,這個概率無限趨近於零,於是內部就產生了分歧。”

龍劍錄解釋這一切時,就像在說一個故事,左手做了個小人的手勢,在椅背上走來走去,右手則做另一個小人,與左手開始對抗。

他繪聲繪色道:“一部分守護者想放棄,另一部分,仍然在堅持,最後,第二次戰爭爆發了。這次,人類迎來了徹底的慘敗,也隨之被擊垮了所有的信念。”

“接下來,也沒有人再提去把‘世界之樹’關機的使命。”龍劍錄說,“大家都很迷茫,避難所遭到AI不停地攻擊,普通人們轉而苦苦哀求守護者保護他們。戰略目標做出調整,大家退居於各地的避難所中,再沒有未來,也沒有希望,過一天,算一天。”

說到這裏,龍劍錄從隨身包裏取出一張折疊的、泛黃的地圖,地圖已近乎在歲月的力量下沿著折痕分解為數塊,以透明膠帶粘著。

“人類最後的聚集地分解為十個避難所。”龍劍錄抖開地圖,朝遙光展示,又解釋道,“就是地圖上的這些。”

“這就是你們的世界?”遙光疑惑地端詳地圖,上面是一整塊大陸。

“我們的世界?”龍劍錄反問道。

遙光:“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說……算了,你說下去吧。”

龍劍錄戴著貼膚手套的手指,指向地圖西北方的一片區域。

“世界之樹就在這裏。”龍劍錄說,“這是最大的區域‘主城’。是一座機械之城。”

遙光點了點頭,龍劍錄又說:“守護者們則退守各避難所,陷入了長達數十年的僵持。”

“其中一名守護者叫廖賈,他統治了沙丘避難所。”遙光說。

“他不會喜歡‘統治’這個詞,你應該說‘保護’或者‘管理’。”龍劍錄答道,“他負責這裏所有後勤人員的安全。”

遙光皺眉,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那,‘祭司’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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