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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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秒
◎仲夏夜的一場夢（修）◎
事發突然, 夏樣以為自己聽錯了，要不是伸手掐大腿有痛感，她甚至以為自己這是在夢裏。
甩了甩頭, 又問：“什麽？”
“搬家。”章錦已經不太耐煩, 語氣有點像命令, “立刻起來收拾東西。”
“媽……”
“快點！”
夏樣穿著睡衣，極不情願地翻身下床, 趿了拖鞋走到衣櫃前。
她還想做掙紮。
“店怎麽辦？”
“轉給對門孫胖子家了。”
“那住的地方呢？”夏樣不相信, 這麽短的時間, 章錦能找到價格合適的房子。
“這個你不用擔心。”
章錦自己的行李大概早就收拾好了，這會兒像是嫌夏樣磨蹭, 自己上手將櫃子裏的衣服拿出來, 胡亂折疊後隨手塞進行李箱裏。
搬來沙井巷的時候沒多少東西, 走的時候居然有整整兩個貨車行李。
夏樣坐在其中一輛貨車的副駕駛上，眼皮有些沈, 卻早就沒了睡意。
她偏頭往窗外看去，燈火變成一條條彩色飄帶向後飄去。
司機見她這副病懨懨的模樣，以為她坐不慣這車, 拿了個眼罩給她。
“戴上吧, 這一路還得很長時間呢。”
哪怕從這座城市的最南到最北, 也不過幾個小時。
夏樣不以為意：“能有多久。”
司機笑出聲，“得三五天呢, 姑娘。”
三五天？
貨車開三五天。
她想的沒錯，三天內章錦在黎青找不到合適的房子。
也根本沒打算找。
媽媽根本沒想繼續待在黎青, 這三天早出晚歸, 不過是為了盡快把小賣部轉出去。
“去哪？”夏樣問。
深夜的風灌進車窗, 司機笑聲更大：“你媽媽沒告訴你嗎？去連渝。”
-
貨車上了高速, 又下了高速。
夏樣沒有手機，看不到時間，也不知道車開了多久。只知道眼前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變成了繁星漫天的鄉村。
有一段路石子很多，差點把夏樣胃裏的東西給顛出來。
大概被顛了半個小時，貨車減了速。
司機摸了摸鼻子，似乎是煙癮上來了。
他靠邊停了車，從兜裏摸出一盒煙：“介意嗎？”
夏樣搖頭：“你抽吧，我下去透透氣。”
下了車，本想找章錦質問，搬這麽遠，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事先和她商量一下，為什麽這麽不尊重她的意願。
但經過這麽長時間，她那股氣已經被磨沒了。
她站在路邊，旁邊立著一塊泛舊的標識牌。
農家肥的味道飄過來，夏樣皺了皺鼻子。
擡頭看了看天，月亮高懸。
忽然想起離陳勉的生日只剩兩天了。
她連跟他當面說句生日快樂的機會都沒有。
夏樣本來想求章錦，把手機還給她。
哪怕。
只是跟陳勉做個電話告別也好。
但往章錦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立刻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章錦不會同意的。
半夜出發，分明就是連和陳勉告別的機會都不想給她。
估摸著車裏煙味散得差不多，夏樣轉身上了車。
夜裏涼，夏樣拿了條毯子蓋上。
想了想，“叔叔，手機可以借我一下嗎？”
司機爽快地把手機遞過去。
夏樣接過道了謝，立刻撥出那串倒背如流的號碼。
她記得陳勉不大會接陌生號碼，做好了撥很多次的準備。
然而沒響兩聲，那邊就接通了。
“夏樣？”聲音聽起來有點啞，像是很久沒休息好。
夏樣整個人縮在椅子上：“你怎麽知道是我。”
“不知道。”陳勉語氣明顯放松下來，“這幾天進來好幾個陌生電話，都覺得是你。”
這通電話打得倉促，想說的話又很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還是陳勉先開口了：“你傷好點了麽。”
“好多了。”
又沒話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夏樣幾不可聞地吐了口氣：“陳勉，我搬家了。”
“我知道。”
“嗯？”
“我現在在你家門口，小賣部的新老板說，你們搬家了。”
夏樣：“你去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微信被你刪了，怕你出什麽事，想著過來看看。”
這幾天陳勉一直t z想聯系夏樣，但怕給她帶去麻煩，就一直等她聯系自己，可一直沒等到。
兩小時前，他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三個字。
“還好麽”。
只是這三個字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她的消息先進來，說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他再回過去，聊天界面只彈出“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
夏樣下意識解釋，但轉念一想。
要是他真覺得是她刪的，說的話就不會是“怕你出什麽事”了。
“陳勉，”夏樣說，“我們可能好長時間都不能聯系了。”
陳勉心裏劃過某種預感，卻沒來得及抓住，又或許是抓住了卻仍選擇自欺欺人。
他喉結微微滾動：“沒事兒，暑假沒那麽長……”
話沒說完，被夏樣直接打斷：“我又要轉學了，這次去連渝，章女士也沒跟我說具體在哪。”
夏樣說話時，嗓子好像被濃郁的霧氣暈過啊，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學習啊。這種事情不能偷懶的……”
“嗯。”
“你別讓別人給你帶早餐，行不？”
“嗯。”
想起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倆之間，帶早餐的人已經換成了陳勉。
便霸道地說：“你也別給別人帶。”
“嗯。”
“打球也別喝別人的水，成嗎？”
“成。”
“今晚月亮真亮。”
“……”
風吹亂了少女的發絲，路邊傳來犬吠。
不知道貨車掠過了幾盞路燈，夏樣忽然生出個想法——她想聽陳勉唱歌。
於是開口提了個莫名其妙的要求。
“陳勉，你唱歌給我聽吧。”
她聽見電話那頭輕笑一聲，幾秒後，少年溫涼略低的嗓音傳來。
"Bright eyes like heat on me
I know they're clouding up more water for the sea
Sunshine has lost its way
And now your better days are filled with shaded grey
One day I'll take you far
...
The nights are getting harder lately lately
Sometimes our wrongs are the only thing that's right
Bright eyes your name is burning in my mind
So you should know
That I won't go."
說唱首歌，他就真的唱完了一整首。
是夏樣還挺喜歡的一個歌手，Tim Walker的Smile Like You Used To。
和Tim Walker治愈而溫暖的感覺不同，陳勉的嗓音帶著點他特有的懶調，像冬季午後的陽光，又像冬夜裏在爐火邊泡的一杯淡茶。
夏樣輕輕吸了吸鼻子：“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嗯。”
朝春天去。
“夏樣。”
“到了那邊，好好的。”
黑夜即將過去，星星不知道什麽時候退場了。
遠處洩出第一抹天光。
“送你一句話。”夏樣瞇眼看著那抹亮，“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
在她心裏，陳勉就該是耀眼的，意氣風發的。
他是手裏只有一把木劍，就敢憑著那一腔孤勇，單刀赴會去斬龍的勇士。
他不該被縛上繭。
兩人默契地沈默著。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即使無話可說，也想保持這份安靜的美好。
終於到不得不結束這通電話的時候，夏樣說了最後一句話。
“陳勉。”
“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
進入連渝市區，車子又駛了大概一個小時，到達一個叫錦枰鎮的地方。
夏樣在手機上查了一下，鎮上有一所高中。
之前章錦不願意讓她在鄉鎮學校，說是各方面的設施和資源都遠不及市裏的中學。
在轉了三次學還被趙寧延騷擾後，夏樣曾經提議過，去黎青的某個小鎮生活和上學，還被罵了一通。
這次章錦居然半句沒吭。
夏樣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張車票能讓她反應這麽大。
跋山涉水都要帶著她換個城市生活。
貨車從公路拐了個彎，最後在一幢小洋房前停下。
這房子紅磚綠瓦，很有舊上海的風格。
一眼望去，這一片都是風格差不多的小洋房。
房子分上下兩層，從馬路邊銜了石階，夏樣閑著無聊數了數，一共十個臺階。
看起來很久沒人待過，裏面的綠植枝丫都大咧咧地伸出來，水仙顧影自憐地開著，屋頂也懶洋洋地耷拉著大片藤蔓，混雜著幾朵快被曬蔫兒的野牽牛。
章錦開了黑色小鐵門，夏樣跑上去看，居然還帶了個挺大的院子。
兩位司機大概看母女倆可憐，主動提出要幫忙把行李搬上去，不額外收費。
夏樣腿還沒好利索，只能幫忙那些輕的。
一輛SUV開上來，夏樣躲避不及，跌坐在地上。
前幾天受傷的地方傳來痛感，夏樣悶哼一聲。
車子停在路邊，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男人一身熨燙妥帖的西裝，腕上戴了支價值七位數的表。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拿出手絹替她擦了擦膝蓋上的泥，語調溫潤：“沒事吧？”
夏樣試著動了動腳，半晌才搖頭：“沒事。”
男人將她扶起，待她站穩後，遞給她一張名片：“後續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聯系我。要是電話打不通，我就住37號，隨時可以過來。”
男人走後，夏樣看了眼名片。
趙開霽。
某房產公司執行董事。
覺得熟悉，夏樣往他說的37號看了看。
忽然想起在某個服務站的時候，在電視裏見過這人。
是一位慈善家。
夏樣沒在意這個插曲，名片被她隨手放置。
幾秒後被風吹進路邊的垃圾桶裏，夏樣也懶得去撿。
-
當天晚上收拾屋子的時候，夏樣才得知，這房子是外公在她六歲那年買的，打算過來養老。
但房子是在她的名下。
章錦說起的時候，有些慶幸：“所以夏雲生不知道，擬離婚協議的時候也就漏了這兒。不然我們現在連個棲身之所都沒有。”
“樣樣，你也不要怪媽媽。”章錦停下手中的活兒，走到夏樣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當初我跟夏雲生就是少不更事的時候在一起的，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結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不想讓你步我的後塵。”
之前她寧願受趙曼卉刁難，也要留在黎青，就是因為黎青的教育資源比這邊好。
但現在既然出現了別的風險，她也就毅然決然帶著夏樣過來了。
夏樣斂眸，語氣溫溫地回：“我明白的。”
正因為她理解章錦的良苦用心，也明白在這個好像全世界握在手裏，卻又一無所有的年紀，未來才更重要，母女倆才少了一場歇斯底裏的爭吵。
-
母女倆只來得及把臥室收拾出來。
長途跋涉了四天，累得人只想趕緊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只是身心俱疲的夏樣，真躺在床上了，卻怎麽都睡不著。
眼皮雖沈，卻毫無睡意。
直到天快亮時，才堪堪合眼。
沒來得及進入深睡眠，夏樣就被章錦從床上拽起來。
章錦說，起來收拾收拾去市裏，去連渝一中。
又讓她把該準備的資料準備好。
夏樣想起昨天搜索的結果，這會兒後知後覺。
哦，原來不是轉學到錦枰高級中學。
夏樣上網查了路線，母女倆轉了幾趟公交才到了市裏。
一路上，章錦交代了很多，這些話夏樣甚至都可以背下來。
她說這次跟前幾次不一樣，一中是全封閉學校，不準帶任何電子產品入校。學生每隔一個月會有一下午的假，出來采購一些日用品。
到了連渝一中門口，夏樣熟練度掏出手機，拍下了學校路線圖。
緊接著就是去校長室，擺出以往的成績，再進行一場摸底考試……
摸底考結束後，校長拿著她的試卷，眼睛都快笑沒了：“夏樣是吧，就是那個拿到今年高校夏令營資格邀請的那個學生？”
夏樣模樣乖巧，偽裝得十分溫吞。
點點頭：“是的。”
“本來還擔心你適應不了蘇海市的高考，現在看來，根本用不著擔心嘛！”
“王璇是我的學生，前幾天還跟我炫耀你呢，沒想到居然成我們學校的清北預備役了……”
後來又聊了幾句，校長通知了夏樣這邊高三的開學時間，轉學的事兒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從學校出來，章錦說找了個彈鋼琴的活兒，約了下午三點面試，讓夏樣跟她一起去。
踏進星級餐廳的瞬間，夏樣莫名晃了下神。
她已經很久沒進過這種場所了。
父母離婚後，她就連稍微幹凈明亮些的商場，都很久沒去過了。
夏樣沒打擾章錦的面試，去了餐廳門口等。
七月正是天氣幹燥炎熱的時候，車輛從面前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又一陣的灰塵t z，久散不去。
不知過去多久，夏樣看到迎面來了一輛灑水車，只是這次沒能在半空拉出彩虹。
夏樣忽然想。
物是人非這個成語真是討厭。
身後過去兩個紮馬尾的女學生，在背詩，一人一句地接龍。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夏樣看著兩位女學生走遠，慢半拍地想。
詞也討厭。
她此刻完全忘了自己學過的，這首詞的創作背景。
只是矯情地想，能喝大酒把自己喝到迷路的拽姐李清照，怎麽總寫些酸溜溜的文字。
日頭正毒，她瞇著眼朝太陽的方向望去。
心裏沈甸甸的。
真希望這只是仲夏夜的一場夢。
一覺醒來，她還在沙井巷那個又悶又熱的小房子裏。
作者有話說：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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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突然, 夏樣以為自己聽錯了，要不是伸手掐大腿有痛感，她甚至以為自己這是在夢裏。
甩了甩頭, 又問：“什麽？”
“搬家。”章錦已經不太耐煩, 語氣有點像命令, “立刻起來收拾東西。”
“媽……”
“快點！”
夏樣穿著睡衣，極不情願地翻身下床, 趿了拖鞋走到衣櫃前。
她還想做掙紮。
“店怎麽辦？”
“轉給對門孫胖子家了。”
“那住的地方呢？”夏樣不相信, 這麽短的時間, 章錦能找到價格合適的房子。
“這個你不用擔心。”
章錦自己的行李大概早就收拾好了，這會兒像是嫌夏樣磨蹭, 自己上手將櫃子裏的衣服拿出來, 胡亂折疊後隨手塞進行李箱裏。
搬來沙井巷的時候沒多少東西, 走的時候居然有整整兩個貨車行李。
夏樣坐在其中一輛貨車的副駕駛上，眼皮有些沈, 卻早就沒了睡意。
她偏頭往窗外看去，燈火變成一條條彩色飄帶向後飄去。
司機見她這副病懨懨的模樣，以為她坐不慣這車, 拿了個眼罩給她。
“戴上吧, 這一路還得很長時間呢。”
哪怕從這座城市的最南到最北, 也不過幾個小時。
夏樣不以為意：“能有多久。”
司機笑出聲，“得三五天呢, 姑娘。”
三五天？
貨車開三五天。
她想的沒錯，三天內章錦在黎青找不到合適的房子。
也根本沒打算找。
媽媽根本沒想繼續待在黎青, 這三天早出晚歸, 不過是為了盡快把小賣部轉出去。
“去哪？”夏樣問。
深夜的風灌進車窗, 司機笑聲更大：“你媽媽沒告訴你嗎？去連渝。”
-
貨車上了高速, 又下了高速。
夏樣沒有手機，看不到時間，也不知道車開了多久。只知道眼前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變成了繁星漫天的鄉村。
有一段路石子很多，差點把夏樣胃裏的東西給顛出來。
大概被顛了半個小時，貨車減了速。
司機摸了摸鼻子，似乎是煙癮上來了。
他靠邊停了車，從兜裏摸出一盒煙：“介意嗎？”
夏樣搖頭：“你抽吧，我下去透透氣。”
下了車，本想找章錦質問，搬這麽遠，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事先和她商量一下，為什麽這麽不尊重她的意願。
但經過這麽長時間，她那股氣已經被磨沒了。
她站在路邊，旁邊立著一塊泛舊的標識牌。
農家肥的味道飄過來，夏樣皺了皺鼻子。
擡頭看了看天，月亮高懸。
忽然想起離陳勉的生日只剩兩天了。
她連跟他當面說句生日快樂的機會都沒有。
夏樣本來想求章錦，把手機還給她。
哪怕。
只是跟陳勉做個電話告別也好。
但往章錦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立刻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章錦不會同意的。
半夜出發，分明就是連和陳勉告別的機會都不想給她。
估摸著車裏煙味散得差不多，夏樣轉身上了車。
夜裏涼，夏樣拿了條毯子蓋上。
想了想，“叔叔，手機可以借我一下嗎？”
司機爽快地把手機遞過去。
夏樣接過道了謝，立刻撥出那串倒背如流的號碼。
她記得陳勉不大會接陌生號碼，做好了撥很多次的準備。
然而沒響兩聲，那邊就接通了。
“夏樣？”聲音聽起來有點啞，像是很久沒休息好。
夏樣整個人縮在椅子上：“你怎麽知道是我。”
“不知道。”陳勉語氣明顯放松下來，“這幾天進來好幾個陌生電話，都覺得是你。”
這通電話打得倉促，想說的話又很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還是陳勉先開口了：“你傷好點了麽。”
“好多了。”
又沒話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夏樣幾不可聞地吐了口氣：“陳勉，我搬家了。”
“我知道。”
“嗯？”
“我現在在你家門口，小賣部的新老板說，你們搬家了。”
夏樣：“你去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微信被你刪了，怕你出什麽事，想著過來看看。”
這幾天陳勉一直t z想聯系夏樣，但怕給她帶去麻煩，就一直等她聯系自己，可一直沒等到。
兩小時前，他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三個字。
“還好麽”。
只是這三個字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她的消息先進來，說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他再回過去，聊天界面只彈出“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
夏樣下意識解釋，但轉念一想。
要是他真覺得是她刪的，說的話就不會是“怕你出什麽事”了。
“陳勉，”夏樣說，“我們可能好長時間都不能聯系了。”
陳勉心裏劃過某種預感，卻沒來得及抓住，又或許是抓住了卻仍選擇自欺欺人。
他喉結微微滾動：“沒事兒，暑假沒那麽長……”
話沒說完，被夏樣直接打斷：“我又要轉學了，這次去連渝，章女士也沒跟我說具體在哪。”
夏樣說話時，嗓子好像被濃郁的霧氣暈過啊，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學習啊。這種事情不能偷懶的……”
“嗯。”
“你別讓別人給你帶早餐，行不？”
“嗯。”
想起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倆之間，帶早餐的人已經換成了陳勉。
便霸道地說：“你也別給別人帶。”
“嗯。”
“打球也別喝別人的水，成嗎？”
“成。”
“今晚月亮真亮。”
“……”
風吹亂了少女的發絲，路邊傳來犬吠。
不知道貨車掠過了幾盞路燈，夏樣忽然生出個想法——她想聽陳勉唱歌。
於是開口提了個莫名其妙的要求。
“陳勉，你唱歌給我聽吧。”
她聽見電話那頭輕笑一聲，幾秒後，少年溫涼略低的嗓音傳來。
"Bright eyes like heat on me
I know they're clouding up more water for the sea
Sunshine has lost its way
And now your better days are filled with shaded grey
One day I'll take you far
...
The nights are getting harder lately lately
Sometimes our wrongs are the only thing that's right
Bright eyes your name is burning in my mind
So you should know
That I won't go."
說唱首歌，他就真的唱完了一整首。
是夏樣還挺喜歡的一個歌手，Tim Walker的Smile Like You Used To。
和Tim Walker治愈而溫暖的感覺不同，陳勉的嗓音帶著點他特有的懶調，像冬季午後的陽光，又像冬夜裏在爐火邊泡的一杯淡茶。
夏樣輕輕吸了吸鼻子：“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嗯。”
朝春天去。
“夏樣。”
“到了那邊，好好的。”
黑夜即將過去，星星不知道什麽時候退場了。
遠處洩出第一抹天光。
“送你一句話。”夏樣瞇眼看著那抹亮，“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
在她心裏，陳勉就該是耀眼的，意氣風發的。
他是手裏只有一把木劍，就敢憑著那一腔孤勇，單刀赴會去斬龍的勇士。
他不該被縛上繭。
兩人默契地沈默著。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即使無話可說，也想保持這份安靜的美好。
終於到不得不結束這通電話的時候，夏樣說了最後一句話。
“陳勉。”
“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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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連渝市區，車子又駛了大概一個小時，到達一個叫錦枰鎮的地方。
夏樣在手機上查了一下，鎮上有一所高中。
之前章錦不願意讓她在鄉鎮學校，說是各方面的設施和資源都遠不及市裏的中學。
在轉了三次學還被趙寧延騷擾後，夏樣曾經提議過，去黎青的某個小鎮生活和上學，還被罵了一通。
這次章錦居然半句沒吭。
夏樣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張車票能讓她反應這麽大。
跋山涉水都要帶著她換個城市生活。
貨車從公路拐了個彎，最後在一幢小洋房前停下。
這房子紅磚綠瓦，很有舊上海的風格。
一眼望去，這一片都是風格差不多的小洋房。
房子分上下兩層，從馬路邊銜了石階，夏樣閑著無聊數了數，一共十個臺階。
看起來很久沒人待過，裏面的綠植枝丫都大咧咧地伸出來，水仙顧影自憐地開著，屋頂也懶洋洋地耷拉著大片藤蔓，混雜著幾朵快被曬蔫兒的野牽牛。
章錦開了黑色小鐵門，夏樣跑上去看，居然還帶了個挺大的院子。
兩位司機大概看母女倆可憐，主動提出要幫忙把行李搬上去，不額外收費。
夏樣腿還沒好利索，只能幫忙那些輕的。
一輛SUV開上來，夏樣躲避不及，跌坐在地上。
前幾天受傷的地方傳來痛感，夏樣悶哼一聲。
車子停在路邊，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男人一身熨燙妥帖的西裝，腕上戴了支價值七位數的表。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拿出手絹替她擦了擦膝蓋上的泥，語調溫潤：“沒事吧？”
夏樣試著動了動腳，半晌才搖頭：“沒事。”
男人將她扶起，待她站穩後，遞給她一張名片：“後續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聯系我。要是電話打不通，我就住37號，隨時可以過來。”
男人走後，夏樣看了眼名片。
趙開霽。
某房產公司執行董事。
覺得熟悉，夏樣往他說的37號看了看。
忽然想起在某個服務站的時候，在電視裏見過這人。
是一位慈善家。
夏樣沒在意這個插曲，名片被她隨手放置。
幾秒後被風吹進路邊的垃圾桶裏，夏樣也懶得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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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收拾屋子的時候，夏樣才得知，這房子是外公在她六歲那年買的，打算過來養老。
但房子是在她的名下。
章錦說起的時候，有些慶幸：“所以夏雲生不知道，擬離婚協議的時候也就漏了這兒。不然我們現在連個棲身之所都沒有。”
“樣樣，你也不要怪媽媽。”章錦停下手中的活兒，走到夏樣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當初我跟夏雲生就是少不更事的時候在一起的，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結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不想讓你步我的後塵。”
之前她寧願受趙曼卉刁難，也要留在黎青，就是因為黎青的教育資源比這邊好。
但現在既然出現了別的風險，她也就毅然決然帶著夏樣過來了。
夏樣斂眸，語氣溫溫地回：“我明白的。”
正因為她理解章錦的良苦用心，也明白在這個好像全世界握在手裏，卻又一無所有的年紀，未來才更重要，母女倆才少了一場歇斯底裏的爭吵。
-
母女倆只來得及把臥室收拾出來。
長途跋涉了四天，累得人只想趕緊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只是身心俱疲的夏樣，真躺在床上了，卻怎麽都睡不著。
眼皮雖沈，卻毫無睡意。
直到天快亮時，才堪堪合眼。
沒來得及進入深睡眠，夏樣就被章錦從床上拽起來。
章錦說，起來收拾收拾去市裏，去連渝一中。
又讓她把該準備的資料準備好。
夏樣想起昨天搜索的結果，這會兒後知後覺。
哦，原來不是轉學到錦枰高級中學。
夏樣上網查了路線，母女倆轉了幾趟公交才到了市裏。
一路上，章錦交代了很多，這些話夏樣甚至都可以背下來。
她說這次跟前幾次不一樣，一中是全封閉學校，不準帶任何電子產品入校。學生每隔一個月會有一下午的假，出來采購一些日用品。
到了連渝一中門口，夏樣熟練度掏出手機，拍下了學校路線圖。
緊接著就是去校長室，擺出以往的成績，再進行一場摸底考試……
摸底考結束後，校長拿著她的試卷，眼睛都快笑沒了：“夏樣是吧，就是那個拿到今年高校夏令營資格邀請的那個學生？”
夏樣模樣乖巧，偽裝得十分溫吞。
點點頭：“是的。”
“本來還擔心你適應不了蘇海市的高考，現在看來，根本用不著擔心嘛！”
“王璇是我的學生，前幾天還跟我炫耀你呢，沒想到居然成我們學校的清北預備役了……”
後來又聊了幾句，校長通知了夏樣這邊高三的開學時間，轉學的事兒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從學校出來，章錦說找了個彈鋼琴的活兒，約了下午三點面試，讓夏樣跟她一起去。
踏進星級餐廳的瞬間，夏樣莫名晃了下神。
她已經很久沒進過這種場所了。
父母離婚後，她就連稍微幹凈明亮些的商場，都很久沒去過了。
夏樣沒打擾章錦的面試，去了餐廳門口等。
七月正是天氣幹燥炎熱的時候，車輛從面前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又一陣的灰塵t z，久散不去。
不知過去多久，夏樣看到迎面來了一輛灑水車，只是這次沒能在半空拉出彩虹。
夏樣忽然想。
物是人非這個成語真是討厭。
身後過去兩個紮馬尾的女學生，在背詩，一人一句地接龍。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夏樣看著兩位女學生走遠，慢半拍地想。
詞也討厭。
她此刻完全忘了自己學過的，這首詞的創作背景。
只是矯情地想，能喝大酒把自己喝到迷路的拽姐李清照，怎麽總寫些酸溜溜的文字。
日頭正毒，她瞇著眼朝太陽的方向望去。
心裏沈甸甸的。
真希望這只是仲夏夜的一場夢。
一覺醒來，她還在沙井巷那個又悶又熱的小房子裏。
作者有話說：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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