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四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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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秒

◎沒祈一個願(修)◎

這一整個暑假, 夏樣除了刷題便無事可做。

章錦面試那天,描眉畫黛,還特意翻出了某品牌的經典款黑裙, 和那瓶珍藏多年都不舍得用的香水。

記憶裏, 母親已經許久沒像這樣打扮, 恍惚間,夏樣還以為自己又看到了那個, 住在極凈南海的觀世音。

面試很順利, 有了工作的章錦, 每天一大早就要起來搭公交,天色黑盡時才回來。

夏樣依舊沒有“手機自由”, 但家裏有個座機。

或許是章女士以為, 她不會費心去記那位斷眉少年的號碼。

又或許是章女士太過了解她, 知道已經到這地步,她不會再主動聯系陳勉了。

一整個暑假, 夏樣實在閑得無聊,把院子收拾了一下,種了很多茉莉。

傍晚吃完飯, 有時候夏樣會出門散會兒步。

偶爾會遇到剛搬來那天, 那位給她名片的趙先生。

暑假正式結束那天, 夏樣簡單收拾了幾套換洗衣服,拿了兩套床單被套, 和章錦一起起了個大早趕公交。

夏樣到的時候,學校已經有很多人。

那種置身在陌生環境裏格格不入的感覺, 又見縫插針地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周圍人都成群結隊, 聊的話題也換了一個又一個, 熟稔又親密。

夏樣去報道完,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獨自拖著行李箱往宿舍樓去。

教學樓到宿舍樓有點距離,所幸她箱子不重。

走到人工湖時,她聽見有人喊了聲“夏樣”,似乎還帶了不確定的意味。

轉頭望去又全是陌生面孔。

她失笑。

這個地方,怎麽會有人認識她。

在期待什麽?

期待連她在哪都不知道的陳勉,靠著心有靈犀來找她嗎?

然而下一秒,她被從身後跑來的人攔住了去路。

少年一身白色球衣,繡了某品牌logo的黑色運動發帶套在頭上,鼻尖和脖頸都有薄薄的細汗。

夏樣怔了兩秒,隨後溫吞地吐出一個名字。

“李聿誠。”

李聿誠和她從小就認識,住在同一個小區裏。

章錦和夏雲生離婚後,夏樣就跟之前所有的朋友都斷了聯系。

一方面,她不再是住在城堡裏的公主,大家表面的契合在一夜之間消失;另一方面,她怕趙寧延時不時去膈應人。

李聿誠找過夏樣,在她剛搬進沙井巷那天。

但那天他吃了閉門羹。

李聿誠很清楚地記得那天。

早上還陽光明媚,夏樣讓他別再來了之後,立刻下起了瓢潑大雨。

李聿誠幫她推著箱子,像是那天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夏樣問:“你怎麽在這?”

李聿誠父母都是醫生,一年前由於工作調動,舉家搬到了連渝。

李聿誠說完,看了她一眼。

她比之前瘦了不少,風一吹就倒似的:“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

他又問:“你在哪個班?”

“15。”

半晌,他悠悠扔出一句:“挺好。”

接下來兩人又聊了幾句,都是李聿誠在問,夏樣回答。

印象裏,這姑娘就算投籃沒投進,都會揚眉誇自己一句“牛逼”的人,這會兒那副溫吞露怯的模樣,讓李聿誠不爽極了。

幫她把行李搬到五樓,李聿誠問:“一起吃晚飯麽。”

時間也差不多,夏樣點點頭。

李聿誠帶她去了一家小炒店,給她刮筷子的時候,悠悠道:“我也在15班,一中三個實驗班,咱倆挺有緣。”

夏樣唇上掛了薄薄的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生硬地敷衍了句:“挺巧。”

“……”

與此同時。

黎青金嶺路的“金榜題名”小飯館裏也正熱鬧。

錢粵點完菜,大聲嚷嚷著:“我夏哥呢?她一整個暑假都沒在群裏說過話了,今天咱聚會的大日子也不露面,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陳勉動作熟練地燙著碗筷,醞釀了會兒:“轉學了。”

說完,他後知後覺地看到,自己多燙了一副。

眨眨眼,一整個暑假過去,這個時刻他才覺得,她轉學這事兒,不是個夢。

陳勉的話成功讓熱鬧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

宋昕蘿問:“什麽時候的事?”

“剛放假沒幾天。”

桌上氣氛有些沈。

錢粵嘆著氣,“這麽突然啊……怎麽都不跟大家告個別呢?好歹,我們也能準備個送別禮物。”

陳勉沒接話,眼皮輕斂。

也在想。

是啊,怎麽這麽突然。

有幾個人很努力在熱場子,最後還是錢粵一拍桌子,說:“分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其餘人也暖著場,這場情緒才被蓋了過去。

隔壁桌坐了對年輕情侶,似乎在鬧別扭。

最後吵得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陳勉微微偏頭往旁邊看去。

女生責怪男生,為什麽要給別的女孩子微信,沒讓別人知道他有對象,就是他的錯。

男生語氣很急:“那人家加我,萬一只是為了了解社團的事呢?難道我逢人就要說我有女朋友了?這行為不是很傻逼嗎?”

女生把自己綁馬尾的小皮筋摘下來,套在男生手上:“這樣就行了,這樣就表明你有主了,不許摘下來!”

最後男生說給女生買個包,這場小風波才終於平息下去。

陳勉的註意力也終於收回。

吃完飯,錢粵一行人決定在正式開學前,放縱一次,去網吧通宵。

陳勉沒什麽興致,從飯館出來就和他們在岔路口分開。

回去的路上,他擡頭望了眼天。

忽然想起和夏樣之間的最後一通電話,她說“今晚月亮真亮”。

今天沒月亮,星星倒是多。

此刻交通燈顯示紅色,斑馬線上沒人,都在路的兩邊等著。

路面卷起一陣風,像是把星河都吹得流動。

風止時,交通燈也剛好轉綠。

陳勉悵然。

連渝的天,也有這樣多的星星嗎?

-

平淡日子緩慢在時光這條長河裏向前。

遲到早退令老師頭疼的陳勉,成了每天到教室最早,離開最晚的那個。

校服也穿得規規矩矩,拉鏈拉到頂,校褲褲腳也中規中矩地自然垂著。

眉間那股野氣因此而隱匿了不少,成了清雋明朗的少年。

夏樣走後,他似乎沒有什麽特別大的不同,但似乎又處處都是變化。

他逐漸活成了她的樣子。

這些變化細微至極,卻又滲透在各處細枝末節裏。

天中舉行了大大小小的考試,他每一次都進步明顯。

近幾次穩定在年級前五。

像一匹黑馬。

但更像一個重新穿上鎧甲的將軍,勢不可擋地,握著武器披星戴月地殺回自己的戰場。

-

國慶過後,天氣逐漸轉涼。

連渝算是北方城市,比黎青更早入秋。

天空陰沈沈,灰得像年久失修的墻,少有澄澈清明的時候。

高三學習任務重,少有像在黎青時,課間跟錢粵他們玩鬧的光景。

這個階段,別說課間,就連一秒鐘也極為珍貴。

夏樣是在十一月的某個周三晚上,下了自習,在人工湖旁那棵娑羅子下,看到秋天的第一片落葉的。

那片泛黃的葉,在空中優雅地翻了幾圈,最後翩然貼在湖面,隨著水波紋緩緩漂流。

夏樣驚覺,啊,已經搬來了這樣久。

家裏的茉莉也不知道活下來沒有。

要是真開了花,十一月,似乎也到了荼靡的時候。

學校食堂為學生開到半夜。

室友每天下了自習都要相約去吃頓宵夜,唯有她,總是一副很好說話卻又疏離至極的模樣。

轉學過來這麽久,總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孤零零的。

看起來像荒漠上開出的一朵小花。

罕見得讓人很難不註意到。

何況成績還如此耀眼。

之前一中的第一總有幾個人換著拿,她來了之後,“流水的第一,鐵打的夏樣”就在一中流傳開。

有人曾看著她倔強纖細的背影這樣形容——

“像一座孤島,身上卻帶著,煙雨蒙蒙的希望。”

一中有三個宿舍區,夏樣在最南邊的A區,李聿誠在最北的B區。

他每天都去去食堂熱飲櫃買熱牛奶,每次都會想著給她帶一瓶。到分岔路時塞到她手裏,知道她熬夜到淩晨,匆忙說句“別太累”後,兩人背道而馳。

-

從進入高三起,好像每個人皮上都染了層濁色,被題海磨得沈t z倦。但為著某個目標,眸子又是灼灼閃光的。

平時抱怨著高三生活何時結束,就好像這日子真被造物主刻意拉長了似的。

但日期滑到元旦,又似乎只是眨眼之間的事。

假期這三天,李聿誠組了個局,約著大家一起去爬山。

夏樣婉拒了,前兩天自虐般地把自己鎖在房間,題刷了一套又一套,企圖把自己的時間填滿。

因為沒什麽胃口,章錦不在家,她早飯和午飯都不吃。

每天就吃一頓晚飯。

假期最後一天,五點的鬧鐘一響,夏樣就立刻爬起來。

拉開窗簾往外看,一片灰堊。

窗戶半開,海風帶著鹹濕味鉆進來。

寫完一套試卷,天依舊烏蒙蒙的。

節日裏有人放煙花,煙火小魚似的竄到空中,而後蓄力炸開。

大概是太久沒被其他事分散過註意,夏樣居然楞神看了好久。

回神時,低頭發現“陳勉”兩個字鋪滿了整張稿紙。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口子,就會有東西源源不斷地往外冒。

一整張紙無意識寫下的名字,就是那道被劃開的口子。

她每天把自己溺在書本和題海裏,不給自己一絲喘息的機會,就是怕現在這個局面。

還是不可控地出現了。

一直到中午,夏樣手邊的題都沒再動過。

她幹脆收拾了一下,出了門。

出門之前夏樣查了路線,發現這裏是真適合養老。

靠海隱山,去哪都不太方便。

換乘了幾趟公交,夏樣終於到了禪心寺。

寺裏不像去年那麽熱鬧。

踏進寺廟的那一刻,剛好響起沈沈的撞鐘聲。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拜了一下菩薩。

不由自主想起醫院門口神婆的那番話。

她從來沒敢想,神婆口中的“當下”,居然短暫到只剩幾個小時。

她和陳勉現在的狀態多少印證了神婆的話。

但她依舊不信神佛。

她從來都是,想要的東西全由自己決定。

今天過來,也只是因為心裏突然很空,思念毫無征兆地洩了閘,想找個他們倆曾經共同出現的地方待一會兒。

香霧繚繞。

她在菩薩面前跪了許久。

沒祈一個願。

作者有話說:

PS:像一座孤島,身上卻帶著,煙雨蒙蒙的希望。

改自

你是孤島,身上帶著,煙雨蒙蒙的希望。——保羅·策蘭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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