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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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啊……”憊懶的呵欠聲響起。

已經是淩晨時分, 整個曲府都沈入寂靜,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昭昧的院落裏同樣悄無聲息, 只有巡邏的護院經過,簌簌踏過地面的積雪。有的困倦了,伸懶腰打個呵欠, 又互相招呼著,提醒保持警覺。

曲大仍在墻頭猶豫。

李府護院的素養, 他是聽父親提起過的,只是想象不出究竟怎樣,如今一看,和別家的似乎並沒什麽兩樣。

去,還是不去?

當初選擇那塊玉佩,是抱著某種既光明正大又晦暗難言的心思, 後來時刻掛在腰間, 玉佩對他自己的意義恐怕更甚於對父親的。就這麽丟掉, 還是落在最可惡的昭昧手裏,他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氣。

反正身上的爛攤子也夠多了,就算被抓住,後果也不會更嚴重了。

再一轉念,身上的爛攤子已經這麽多,再被抓住, 未免太不明智。

又一輪巡邏轉回來, 曲大埋頭避開,再次擡頭時, 終於拿定主意,就要從墻頭跳下。

突然, 身後似有什麽東西砸來。

破空聲響的瞬間,曲大已然回頭,但並沒有什麽東西砸來,唯獨眼前多出個鬼魂般可怖的黑影,他吃了一驚,頓時一個趔趄。

心頭一聲:“不好。”

眼看要栽進雪堆,他一個翻身,在墻面借力,險險地安全落地。

院子裏的地。

意識到這一點時,曲大就知道自己中計了。

他本打算離開,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顯然,昭昧不樂意。

她就等著他來呢。

很快,一串火光移動而來,閃耀的火把照得通明,也照得昭昧面色暖黃。她打了個呵欠,埋怨道:“你可真磨蹭。”

曲大左右看看,笑起來:“公主在等我啊。”

昭昧沒搭理,聲音慵懶:“關起來,早上再說。”

說是早上,其實離天亮只剩兩個時辰。昭昧美美地睡了一覺,細嚼慢咽地吃了早飯,又認真看了會兒書,時候差不多了,才把曲大拎出來。

不知是不是關得久了,足夠他冷靜。這會兒曲大臉上一片平靜,說:“你想怎麽樣?”

昭昧搬了椅子坐在他面前,還蹺著二郎腿,腳尖正沖他,說:“該我問你,大半夜跑到我院子裏,要做什麽?”

曲大說:“你知道那玉佩對我很重要,也猜到我會來找。”

昭昧說:“這就是你們曲家的家教?”

曲大說:“我猜是老二和你說的。但有的事情,他並不知道。”

昭昧說:“曲準知道教出你這麽個敢對公主圖謀不軌的兒子嗎?”

曲大說:“我可以告訴你玉佩的秘密。”

昭昧一時無言。

她們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半天,誰也沒有接對方的話。

曲大又說:“但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

昭昧思忖片刻,起身,漫步到曲大面前。

曲大嘴角剛勾起一絲笑,昭昧擡手一巴掌。

“啪”的一下,聲音響亮,力道十足,揮在他臉上,直把他打得撇過臉去。

“你!”曲大怒道,掙紮著要解開繩索。

“我和你說話呢。”昭昧慢悠悠地說:“耳朵聾了?”

曲大咬了咬後槽牙,化開一點笑:“你不想知道這秘密嗎?”

昭昧瞥他一眼,側過耳朵:“說來聽聽。”

曲大微微一笑,低頭,靠近,越來越近,近到足夠說悄悄話時,曲大眼中怒火驟起,突然出手!

捆綁結實的繩索不知何時解脫,他兩只手同時抓向昭昧,這樣的距離,根本避無可避,只要得手,昭昧就在他控制之中!

得手了嗎?

得手了!

昭昧反應稍慢,下意識抽刀,可側身反應不及,刀鋒出鞘時,曲大已經緊緊攥住他的手臂。

昭昧不能擺脫,已然將刀落在他頸間,可曲大毫無躲避。

甚至,他將脖子向刀刃上湊得更近,直到雪白的鋒芒上沾染一道血紅,挑釁般問:“你敢殺我嗎?”

昭昧敢殺,但不能殺。

刀柄在手中攥了又攥,昭昧橫眉豎目:“放手。”

“會放的,我可不敢把你怎樣。”曲大吐出一口氣,笑道:“但在那之前……把玉佩交出來!”

昭昧看著他的鮮血滑過刀鋒,依舊是那兩個字:“沒有。”

曲大攥得更緊,耳語般威脅:“別逼我搜身。”

昭昧眉頭一跳。

曲大見到,笑了:“我想了又想,忽然發現,有哪裏比你身上更合適藏它呢。在我動手之前,你最好自己交出來。不然……”

昭昧打斷他:“不然呢。”

曲大受到挑釁,眼中雲霧翻卷,突然低頭,頸項稍一避開,立刻撞開刀刃,踢向她腿彎,手臂將鎖住她的咽喉——

“住手!”

曲大動作一頓。

昭昧的刀卻沒有遲疑!

避開曲大頸項的刀向下一落,什麽東西墜下,在地面滾了幾滾。

一截手指。

昭昧收刀入鞘,靠近曲大,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我確實不敢殺你。”

第二句是:“曲準知道教出你這麽個敢對公主圖謀不軌的兒子嗎?”

說完,不理會疼得戰栗無言的曲大,目光轉向李素節,說:“看見了吧。”

兩個人目光一碰,李素節又看向身旁的兩人。

李府管家,王大。

以及,曲府二郎,曲二。

王大是代表李家前來探望公主的,來前已向曲府通秉,以曲準的身份,自然不必親自走這一趟,只讓和昭昧關系稍好的曲二陪同。

本來一路上氣氛融洽,誰知甫一進門,就見曲大對公主出手。曲二立時出聲喝斷,可該看到的,都看到了。

這件事鬧到了曲準面前。

曲府和李家的人都在,曲大無論如何不能抵賴,再說下去,又牽扯出玉佩丟失的事情,到這關口,他也不能再一口咬定是昭昧偷了他東西,最後,錯處全都落在他頭上,連失去一截小指都無處說理。

他不得不向昭昧賠罪,擡頭時,見到昭昧眼中掠過的得意。

明明恨得要死,卻不得不跪在她面前道歉。

昭昧見到曲大起身時的表情,心情很好,但這道歉意義不大,真正讓她滿意的,是從曲準手中得到了一個要求。

由李家見證,曲準將在不違背道義的前提下滿足她的一個要求。

任誰都能看出她的愉悅了。

似乎連曲準也為這愉悅感染,明明折了那麽大的面子,還能保持微笑。

昭昧等人一走,這笑容轉瞬消失。

盯了曲大半晌,開口問的卻不是他冒犯公主的事情,而是:“玉佩丟了?”

曲大低頭:“是。”

“哼。”曲準冷笑:“當初那麽大膽量,敢從我手裏搶東西,要是能守住,也算是你的本事,結果,被別人給搶了。”

曲大閉口不言。

“既然丟了,那就不是你的了,以後也別想從我這裏再取一塊了。”曲準道:“陸淩空抓到沒有?”

曲大的心提到嗓子眼。相比玉佩,這才是更嚴重的事情。他想斟酌一下語言,可無論他怎麽修飾,事實就是事實。

陸淩空不見了。駝駝山又亂了。

曲準閉著眼睛,揉著額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房間裏靜悄悄的,連空氣都凝固了。

“既然如此。”曲準睜開眼睛,說:“從軍的事就算了吧。”

曲大低著頭,不發一言。

曲準又說:“讓二郎去。”

曲大飛快擡頭,對上曲準的視線,又低下頭。

曲準最後吩咐:“叫二郎來。”

“是。”

曲大走出房間,低頭看了眼殘缺的小指。

從始至終,曲準沒有提一句手指的事情。

他擡頭,剛走出幾步,停下。前面,曲二站在那裏。

曲大說:“他叫你。”

曲二點頭,將與他擦肩而過時,曲大說:“你這樣的人,根本毫無鬥志,就算入了軍營,也上不了戰場。”

曲二淡淡地說:“那也是進入之後的事了。”

兩人相背而行。

曲二走到房門前,手已經伸出,卻沒有推開。

他回敬了曲大,但連自己都不清楚,進入軍營究竟意味著什麽。

這並不在他的計劃之中,或者說,他的整個人生都毫無計劃,只被一陣一陣推著走。母親在身後催促時,他不得已就走出一步,有時對此感到痛苦,也只會消極對抗。

像公主說的那樣,他就是死水一潭,扔下石頭也砸不出水花,唯獨像現在這樣,到曲大放棄的時候,他才被迫前進。

不,即便是這樣,他也在猶豫。

或許是在房門前站得久了,門裏傳來曲準的聲音。

他推開那扇門。

再走出來時,一切都沒有改變。

曲準讓他從軍。

他說要考慮。

曲二擡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嘆了口氣。

“甘心嗎?”

公主的質問響在耳畔。

有誰甘心呢。

可他生來如此。生來就是個錯誤。

他的全部努力,都註定沒有意義。

曲大收回視線,邁開步伐。

忽又停下。

“如果機會到你手中呢?”

機會已經在他手中了。

曲二低頭看著掌心,緩緩握緊,眉頭擰起。他大步走出。

很快,夏花接到了曲二的消息。

她們是在倡肆外見面的。自從知道曲二有意為夏花贖身,娘主一怒之下控制了他的花銷,從那之後,她們只能約在外面。

夏花來的時候戴著幕籬,到人多處,下意識地壓下前檐,左右看看,才坐到曲二對面,挑起半邊幕簾。

她剛落座,曲二說:“父親有意讓我從軍。”

夏花早有預料,直接問:“你想還是不想?”

曲二說:“我不知道。”

夏花問:“那你來見我是為了什麽?”

曲二啜了口茶,放下杯子,說:“我的情況,你最清楚。你覺得,我該去,還是不去?”

夏花笑盈盈地問:“我說的你都聽嗎?”

曲二稍一猶豫,點頭:“你說。”

夏花看著他,微微啟唇,吐出兩個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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