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曲二眉毛一動, 正要開口,就聽夏花噗嗤一笑:“我開玩笑的。”

她擡手,輕輕搭在他手背, 直視他的眼睛,說:“去吧。”

曲二擡眼。

夏花微微一笑:“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是的。當夏花說出“不去”兩個字的時候, 曲二發現,他已經找到了答案。可此刻, 他註意的卻是夏花的眼,關切地問:“你怎麽……”

夏花眨了眨濕潤的眼睛,笑道:“沒什麽,感動的。”

話音落時,一顆眼淚也從臉頰落下。她忙拭去淚水,笑道:“你終於走出這一步, 我也為你開心。”

曲二擔憂地看著她。

他這麽看著, 夏花忍不住, 又一行淚水流下來。她再去擦,卻怎麽也擦不斷,嘴唇稍動,就逃出一絲嗚咽。

她頹然放棄,伏在曲二肩頭,無聲哽咽。

曲二不知道她為什麽哭。

像她說的那樣, 他終於走出這一步, 該開心才是。

但是,他似乎又知道她為什麽哭了。

這哭泣並沒有持續很久, 淚水剛剛沾濕肩頭,她便擡起頭, 擦幹淚。夏花仍是那個夏花,還能擠出幾分笑意,只是聲音喑啞。她放下幕簾,起身抱了下曲二,抿唇不語,眼神卻什麽都說了。

曲二看出來,溫聲仿佛勸慰:“下次見。”

夏花強笑了下:“下次見。”

可她剛走出一步,曲二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緩慢回頭。曲二擡手,似要搭上她肩頭,手指動了動,又一根根收回,微笑說:“沒什麽。”

夏花蒼白一笑,步履匆匆地離開。直到她背影消失,曲二一聲輕嘆。

他連自己的路都還要摸索著走,又怎麽指點旁人該走的路呢。

再度站在曲準身前,他說明了決定。曲準有些意外,但沒多說,吩咐道:“第一個任務,去處理大郎留下的爛攤子。”

曲二問:“怎麽算處理?”

曲準道:“無論用什麽方法,收攏駝駝山的人馬。做不到,就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曲二平靜地說:“這是您當初也沒有做到的事。”

曲準笑了下,目光沈沈:“那是因為一群山匪,不值得我興師動眾。況且,當初陸老當家還在。現在,他已經死了。”

曲二再沒說什麽,點點頭:“好。”

曲二剛走,曲準的親信進屋,面上帶笑,說:“恭喜郎君,二郎終於願意走出一步了。”

“他娘那樣的人,居然能養出他這麽不爭不搶的性格,也不知像了誰。”曲準搖搖頭,語氣一轉:“那邊什麽回覆?”

親信道:“公主拒絕了,說沒心情釣魚。”

曲準笑:“恐怕是心情太好了吧。”

親信問:“您是覺得大郎這次的事,和公主有關?”

“至少也是落井下石。老大這毛躁性子……”曲準輕哼一聲:“偏偏還和公主不對付。”

親信小心地說:“她們若是對付了,對您來說,恐怕也不太妙。”

曲準瞥他一眼,沒有反駁,說:“老大……看京城那邊的形勢,姓何的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這批戰馬得抓緊時間交易,這次就讓老大也跟著去吧,跑這一趟得些時間,最好能磨掉那急躁的性子。”

“是。”親信感慨道:“姓何的果然是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離皇位近了,就被沖昏了頭腦,什麽都顧不上了。”

“不說他是個賣草鞋的,”曲準自言自語般說:“這天下,便是王侯將相,誰能對那位置無動於衷啊……”

曲準起身,坐到棋盤前,也意味著該送客了。親信邁出的腳步頓了頓,轉回身來,有些遲疑。

曲準讓他直說,他才開口:“您最近的動作和從前不太一樣,尤其在公主的事情上。”

曲準摩挲著額角,沈默片刻,緩緩道:“那次在軍營,你看到了吧?”

親信道:“公主在的那次?是,我見到了,您有意殺雞儆猴。”

曲準笑了下,意味深長地說:“殺雞儆猴?那也要有效果才算。”

親信不解其意。

“你以為,”曲準問:“尋常人遇到這樣的事情,人死在眼前、血濺在身上,而她還只有十二歲,會怎樣?”

親信不假思索:“畏懼。”

曲準說:“我派去的人回來卻說,比起畏懼,這位公主更憤怒。”

親信想了想,說:“有那樣暴虐的父親,又經歷過山匪,或許也該如此。”

“不。”曲準搖頭:“有那樣喜怒無常的父親,更應該恐懼才對啊。”

親信肅然:“這樣看來,這位公主並非看起來這麽人畜無害。”

“這樣不是很好。”曲準聲音冷冷:“比起不谙世事的天真公主,我倒更希望她懂事一點,這樣才好和她……講道理。”

親信若有所悟:“那釣魚的事情?”

曲準理理衣袖,隨口道:“她心情不好,就過幾日再約。”

親信說:“還有一件事。”

曲準眼神示意,他斟酌開口:“倡肆那邊,各處都已經報上了名單,計劃這幾日動手。但是,我看到,秋葉娘子也在名單上,恐怕是娘主的意思。”

“秋葉?”曲準楞了下,皺眉:“這也值得和我說。”

曲準擺擺手,親信離開,按照他的吩咐給曲大帶去了消息。

曲大要隨商隊前往買馬。

曲二從軍、曲大買馬,這兩則消息沒多久就傳遍了曲府。

娘主率先聽聞曲二從軍的事情,正拉著曲二一番喜悅,緊接著又聽到曲大去買馬的消息,臉上的笑容消散幾分。

邢州本地也有馬匹繁育,但真正的戰馬,還要數北方邊境的品種最優,曲準時常派人前去交易。只是從邢州過去,路途遙遠,遑論如今局勢混亂,青州刺史正和何賊對戰,說不定就要被牽扯進去,對曲大來說,簡直是近乎打發的安排。

但換個角度,買馬這樣的大事,曲大如果能辦好了回來,足夠抵消他的錯處。

娘主不禁忿忿:“你耶怎麽也不肯放棄他!”

曲二說:“這才剛剛開始,哪裏就到了放棄的時候。”

娘主又自我安慰地笑起來:“不管怎樣,這次是你贏了一局,他要去買馬,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這就是你的機會了,千萬好好表現,把駝駝山的事情辦好,讓你耶看看,曲大做不成的事情,你能做到!”

曲二提醒:“我是要隨軍去的,這一去,也不知多久。”

“那也比曲大好些。”娘主反駁。

曲二閉口不言,之後不管娘主說什麽,他都耐心地“嗯”“好”“是”,終於結束這一番對話,心裏的事情卻半點沒有解決。思前想後,他找到昭昧。

這一走,別的他不擔心,唯獨放心不下夏花。他想拜托昭昧照顧她。

本以為要費些周折,可昭昧輕易就答應了。

因為昭昧心情不錯。

最近她做什麽都很順利,成功把陸淩空送回駝駝山、把曲大踹到天邊,還把曲二推進了軍營,相比之下,照顧夏花實在是小事一樁。

等曲二走了,李素節忍俊不禁:“你現在高興得尾巴都翹起來了。”

昭昧湊到李素節面前,晃晃屁股,好像真有尾巴一樣:“這樣嗎?”

李素節笑意盈盈:“你還真順桿兒爬了。”

慢慢的,笑意收斂,有些憂慮:“但這樣一來,恐怕也糊弄不了曲準多久。”

昭昧不以為然:“我若是只想做一把刀,不管誰握著,能刺向敵人就好,那就無所謂藏拙。可現在我卻想做握刀的人,我想要有自己的刀,就不能什麽也不做了。”

說到底,邢州是曲準的地盤。曲準想對她們做什麽,簡單得很,她們想要動作,卻必須小心翼翼,即使這樣,也難保有暴露的一天。

可要她再像原來那樣消極等待,是不可能了。

就像逃出皇宮那日,她主動握起了刀,之後就再沒有放下。

“曲二呢,”李素節問:“他也算你的刀嗎?”

“現在不是。但我想他是。”昭昧不容置疑地說:“他也早晚會是。”

李素節若有所思:“曲二和曲大不和,自然不是他的人,但他的父親可是曲準,血緣關系並不是那麽輕易能夠動搖的。”

昭昧蒙了蒙,旋即恍然:“我是不是沒有和你說過?”

“什麽?”

“曲二有個秘密,握在我手裏。”昭昧比劃著握拳的手勢。

李素節不明所以:“威脅他嗎?”

“並不需要威脅。”昭昧搖頭:“我答應他不和別人說,但你不是別人,告訴你也沒關系。”

她湊近李素節的耳朵,嘀咕幾聲,李素節的眼睛慢慢睜大,等昭昧說完,她仍怔怔的,良久,吐出釋然的嘆息:“原來如此。”

“你從前總勸我離他們遠些,現在該知道我不是傻子了。”昭昧說。

李素節神情無奈:“我從不擔心這點。”

她撫摸著昭昧的發頂,說:“過幾日,我要回趟李家。”

“去嘛。”昭昧隨口答應,心裏卻想起別的事情。

曲二即將接手駝駝山的爛攤子,為的是吞並駝駝山的人馬,不巧陸淩空也在處理駝駝山的爛攤子,為的卻是和曲準勢不兩立。

不知這兩個人碰到一處,究竟誰勝誰負。

她有點好奇。但很快她不再好奇,更覆雜的情緒占據了她。

何賊死了。

青州刺史攻破京城。曾經滅亡大周、害死她家人、令她一路奔波流離、聚集她全部仇怨的那個何賊,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死於戰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