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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人勤春來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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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人勤春來早

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這是他少時背會的第一首小詞,也是皇兄最喜愛的一首,兄長摟著他在禦花園裏認字背詩時常說,若我南陳家家戶戶都似詞中所寫那般安閑愜意,團圓美滿,這天下才真真稱得上“太平”二字,朕的阿弟往後也要無憂無慮,快活自在,一輩子做朕的無賴小兒才好,他原以為自己是可以這樣無賴一輩子的,但怎麽也沒有想到,說好永遠為他遮風擋雨的那個人,原來也會有倒下的那一天。

“白不白費,本王不清楚,我只知曉,若是再不走,我恐怕連皇兄的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

三月林花正盛,處處香紅,山中景致自然天成,縱使談不上美不勝收,卻也分外賞心悅目,人閑是非多,小安子覺著這話說得就是他主子,“主子你上哪兒去啊?”

“轉轉。”

“就在附近轉轉啊,陛下聖旨裏都說了,主子無詔不得入城。”

慕容胤送了小鬼一記白眼,“用你提醒麽?不說我也知道。”

小安子瞧著主子大步走開,“……不是怕你自由散漫忘了麽。”

慕容胤獨自走下山來,原本的確只是想轉一轉,可萬沒想到會在官道上遠遠看見一個人。

陸行舟一早就回了南方,依他的脾性,必是已經找到了某處清靜隱秘之地,正專心致志閉關修煉,備戰九月初九望江樓的那場比武,為何會在此時出現在京畿之地?

一行人快馬加鞭出離燕都,不足半日已馳離京畿,王爺滿懷憂慮,心事重重,片刻不肯稍停,隨從護衛更一路戒備,絲毫不敢懈怠。

陸行舟立在一塊山石上,懷抱一柄飲血長刀,遠遠望著愈馳愈近的一隊人馬。

“王爺,王爺且住!”

陳準回頭望向死死拽住他馬韁的護衛,“又怎麽了?”

景風照實回稟,“王爺,此處山高林密,卻不聞鳥獸蟲鳴之聲,反倒風聲鶴唳,還請王爺原地歇息片刻,待我四處查探一番,若無異樣,即刻上路。”

王爺聞聽,只覺又急又氣,“爾等莫不是又在拖延時間?”

景雲也按劍上前,“王爺,景風說得沒錯,王爺急於歸國,我等心知肚明,便是如此,路途更須謹慎。”

王爺心煩意亂,左右為難,不待他下令,忽聽利刃震鞘而出,座下駿馬立時躍蹄驚起,他一時不備,登時便叫受驚的馬兒給甩下了馬背。

“來者何人!”景氏兄弟急忙拔劍上前,護衛主上,“保護王爺!”

男人一身黑衣登風而至,長刀在手,刃上殺氣攢天,二人話音未落,一刀霸王擎鼎兜頭劈下,刀刃挾著凜凜罡風,落刀處有如泰山壓頂,景雲猝不及防提劍來抵,卻險些叫人一刀劈做兩段。

慕容胤好生頹喪,一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邊自暴自棄暗自頹喪,上回比試,他還快了陸癡一步,這才多長時間,竟連追也追不上了,難不成真叫小安子說中了,四體不勤的日子才沒過幾天,他就真廢成這樣了?

滿頭大汗趕上前去,眼前所見更叫他心中陡然一驚,陸行舟要殺淮安王,他一個江湖中人,為何也來淌這趟渾水?

景雲替兄長挨了一刀,已折去了半條性命,眼見刺客脫開糾纏,照直邁開步子朝王爺走去,他大吼一聲,趕忙抓起長劍,再度撲向敵人。

景風景雲竭力抵擋,王爺叫侍衛奴仆攙扶著一路心驚膽戰向前奔逃,他本無意回頭,可不知為何又回了頭去。

回頭堪堪望見景風遍身是血,倒地不起,景雲力戰,已至窮途末路,而那兇狠的兵器竟還要趕盡殺絕,毫不留情朝他頭頸削去。

王爺雙腿一軟,猛然栽倒在地,正要嚎啕大哭,卻聽“錚”得一聲,擡眼只見生死關頭,來人擋在景雲身前,一把短劍,死死架住了那柄碎魂奪魄的長刀。

景雲原以為此番必死無疑,未曾想身首異處之際,那柄驚雷疾電一般挾著滾滾風濤,來勢洶洶的斷頭刀竟叫一把匕首結結實實格在染血的白刃之上。

“我不是他的對手,只能拖延一陣,快帶你家王爺走!”

他死裏逃生,稍得喘息,雖不知六皇子緣何出現,可聞緊要關頭也顧不得這些,聞聽此言,急忙撲上前去扶起傷重的兄長,臨去忍不住回頭擔心地望了一眼前來搭救的人,“殿下!”

慕容胤連扛幾刀,已是叫人砍得膝軟臂麻,虎口震裂,“不必多言,快走!”

王爺顫巍巍叫人扶上馬背,見兩護衛雖負重傷,性命仍在,卡在喉口的一顆心這才稍稍落下,他焦急望著不遠處夾在刀光劍影之中鬥得難舍難分的人,“殿下……殿下可如何是好?”

如此危急關頭,眼見自家主子竟還有工夫擔心旁人,身旁護衛倏得一把曳過韁繩,揚鞭猛抽在馬兒後臀上,駿馬一聲長嘶,立時振蹄絕塵而去。

利以形彰,功以道隱,慕容胤掌中劍器無論如何不能與長刀相抗,所謂“逢堅避刃,遇隙削剛”,假使真有勝算,也不外依身法與招式變化取勝。

陸癡這種人實在可恨,比他強不說,還比他勤奮用功,這家夥天分比他好,造詣比他高,更要命的是,他蒙頭酣睡之時,陸癡在閉關練功,他林中小憩之時,陸癡在閉關練功,他月下打盹之時,陸癡還在閉關練功!

數月不見,對方功力果然愈見精進,刀法路數也再辟蹊徑,許多招式更是從前見所未見。

慕容胤酸了,這人究竟是如何抵擋住萬般人間樂事,做到滅絕俗願凡心,像個木頭疙瘩一樣,一天到晚就知道練功?

陸行舟並不在意逃走的獵物,他要殺的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樣能將首級削來,倒是此人來得正是時候,他新習的刀法正愁找不到對手試練,“小子,你雖未見長進,出招卻比以往審慎得多。”

慕容胤狼狽拽過被貼體而過的白刃卷起的衣擺,“過獎了,淮安王是我燕國座上賓,我怎能眼看你取他性命?”

陸行舟提腕旋踵,再度搶攻上前,“既然如此,便看你能留我到幾時。”

慕容胤心中早有計較,勝他不敢說,留他當不在話下,若然全力以赴,將人困在此處三兩日不成問題,況且燕都京畿重地,四面陳兵,淮安王一行到得前方關隘,自會報關求援,雖說面對這等高手,縱使官兵護送,也不見得能有幾分保障,大不了他喘口氣,攆上去再困他兩三天,幾個兩三天下來,還不夠那人歸國的麽?

馬兒已拐上大道,王爺卻在此時忽然勒住韁繩,神情肅然吩咐左右,“不行,本王得回去!”

隨從聽聞,盡皆臉色大變,“主子,萬萬不可啊!”

“刺客是本王招來的,殿下仗義相救,本王無論如何不能留他孤身應險,況且,若殿下有個三長兩短,本王如何向燕國陛下交代!”

“可那刺客如此厲害,景風景雲又身受重傷,王爺回去不是送死麽!”

青芒挾霜刃,如飛星蔽月,寒鐵罩烏金,似銀浪排舟,游刃處,四面煞風愈緊,劍氣淩於蒼穹。

陸行舟長刀勢如奔雷,卷起烈烈風咆,連環殺招齊下,對方身隨步移,左趨右回,一一脫遁化解,此子旬日偎慵墮懶,也無輸贏之念,心思更全然不在習武修行上,但只要逼急了他,總有意外之喜,這套六合步法,江湖傳聞早已失落,不想今日有緣覆見。

慕容胤以為陸癡只是因為天玄正宗,因為約定的比武才對他糾纏不休,絕然不會想到他在對方眼裏就一是條不急不跳墻的懶狗,他一面為自己的計策暗中叫好,一面見招拆招,伺機反制。

二人兩不相讓,戰至正酣處,他忽聽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擡眼望去,只見早該遠去的人竟又打馬跑了回來,邊跑還邊朝這邊喊道,“殿下,本王前來助你!”

慕容胤氣得想吐血,出神之際,慢了半分,險些叫刀鋒削碎頭臉,當下也不敢再大意,連忙專心應敵,只待脫開身去,再逐他逃命。

陸行舟見目標人物去而覆返,果斷撇開糾纏之人,飛步搶上前去,慕容胤大驚,忙即縱身追趕。

“準……準備好了嗎?”

“好了,爺!”

“快快快!他……他他他來了!”

王爺見來人提刀躍來,面無人色連連驚呼,身旁奴仆看準時機,大吼一聲,卯足勁投臂擲出兩顆鐵丸,“殿下閃開,惡賊受死!”

慕容胤瞧見空中飛來之物,嚇得當即閃出老遠,再看陸癡一臉狂妄不識厲害,恐怕還以為是普通暗器,不知避閃便罷,竟揮刀來斬。

他心頭一沈,急忙忙高聲預警,“陸兄小心!”

然他話音未落,只聽驚天動地一聲巨響,空中頓時升起刺鼻的硝煙,他猛沖上去,果見陸癡長刀墜地,人也叫雷火彈震出老遠,仰面倒在被火/藥燒焦的草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奴仆護主心切,怕敵人醒來更難對付,驚慌失措上前提刀便砍,兵刃卻叫人反手挑劍格開,慕容胤冷喝一聲,“誰準你動他!”

“殿下,他他他……他是刺客,要行刺我家王爺!”

慕容胤不做理會,兀自將人從地上扶起,一番查看後,心中暗讚,到底絕世高手,如此厲害的雷火彈下,竟只有幾處皮肉之傷,他稍稍松卻一口氣,忙運功與人推順氣血,疏通淤塞的經脈。

王爺一臉迷惑在旁觀望,“殿下,你莫不是識得這刺客?”

慕容胤擺手催促,“你們快走吧,此人於我有恩,我不會叫他殺你,也絕不會叫旁人動他分毫。”

景雲按著傷口走上前來,“敢問殿下,此人究竟是何來歷,煩請告知我等,前路艱險,我等也好早做防備。”

慕容胤從昏迷的人懷中摸出一張密函,覽罷實在哭笑不得,“你自己看吧,你們那個吳王倒是有手段。”

景雲閱過信件,眉頭不覺越皺越深,王爺好奇地出聲追問,“景雲,信裏寫的什麽?”

“王爺,吳王向向江湖人士廣發密函,以一本失傳的武林秘籍為餌,召天下武林高手前來追殺王爺。”

王爺一臉難以置信,氣得淚流,“皇叔……皇叔當真如此狠心。”

莫說叔侄之情,至親至愛在權力面前一樣輕如鴻毛,慕容胤見他哭得傷心,卻也無法安慰,只遣他等快走。

一行人套牢車馬,提韁起行,慕容胤有所察覺,轉臉看向地上悠悠轉醒的人,禁不住心頭一跳,額上冷汗當場就冒了出來,這人也醒得太快了?

他下意識摸向腰上的匕首,防備對方不依不饒,追殺到底。

陸行舟緩緩睜開那雙迷茫的眼睛,望見坐在身旁守護之人,“這是……哪裏……你是……何人?”

慕容胤兩眼一瞠,“你不認得我了?”

地上的人扶著腦袋坐起身來,“我……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慕容胤急急追問,“你當真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池裏鴛鴦逐水相嬉,院中新竹伴著垂柳,臨風拂來春色滿園,女子一身嫵媚春衫,懶洋洋放下手中的魚食,“瑤兒所言,公子莫非不信?”

安坐在旁的人緩緩搖頭,“並非不信。”

“到底是公子未過門的妻子,聽說夫人對這位蔣小姐可是滿意至極,公子當真半點也不在意?”

“你說的事情,我早已知曉,去年夏秋之際,太子奉旨巡視州府,途徑泰州南平,與蔣家姑娘結下一樁露水姻緣,女兒家思慕情郎,想與心上人再續前緣,也在情理之中。”

瑤琴出聲揶揄,“我還道公子對未婚妻並不關心,卻誰知,早將她的根底查得清清楚楚。”

“我已如此煩惱,姑娘怎還來取笑我。”

“我倒沒見公子如何煩惱,只不過公子還是小心為上,太子手眼通天,舊情人進京,他豈會不知,早不約見,晚不約見,眼下真不知安得什麽心。”

裴景熙指尖輕點著面前的石案,“慕容詹睚眥必報又善於隱忍,齊業握著他的把柄,裴氏又罩著齊家商號,他心中不快,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唯恐將自來中立的裴氏推向敵手的陣營,此時暗地裏示好蔣小姐,只是拿我這個無關緊要的廢人試刀,輕則令那女子悔婚,挫我裴府的顏面,重則借那女子之手,要我性命。”

劍霖聞聽此言,按劍上前,“還請公子早做安排。”

他擺擺手,“不著急,此事不宜鬧大,母親那裏也還須有個交代。”

他剛把話說完,星竹已急急忙忙從外間跑進來,“公子,公子!”

瑤琴見這小奴冒冒失失,“什麽事情,你慌慌張張的!”

星竹抹把頭上的熱汗,“剛剛府裏的夏草姐姐前來傳話,叫公子馬上回府,明日同未來夫人一道去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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