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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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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噩夢

白日下足了雪,晚來正逢晴夜。

五花八門的零食點心擺了一桌,托著腮幫子坐在桌前的人突然有點不知道該先吃哪一樣好,白日裏問過給七兒診病的太醫,太醫說七皇子身體康健,並無異常,莫非是後來染上的病癥?

“都不合口味嗎?”對座之人遲遲未聽他動作,開口問道。

慕容胤回過神來,“還拿我當小孩兒哄。”

“一年多不登我的門,我哪知道你又換了什麽喜好。”

慕容胤聽他又提這茬,老大沒臉,他繞過面前的方桌,扯來邊上的椅子,坐到對方身旁,捉住他那雙湯婆子都捂不熱的手,“你知道,我都跟你說了的。”

裴公子不說話,白日大哥過來時,他著意問了朝中近來發生的事情,也知道這人目下四面樹敵,正是困頓交加,孤立無援之時。

“有什麽是我能幫你的?”

慕容胤的心慢慢沈了下去,他緩緩松開了團在掌心裏的那雙手。

座椅中的人放下手爐,摸索反手抓了回去,“又生我的氣了,是不是?”

意氣少年是該起身就走的,但他早失了意氣,也不再少年,“我知道,這個節骨眼上來找你,一別經年,又突然如此殷勤,難保不讓人多心。”

面前人楞了一瞬,隨即苦笑,“這多心的,究竟是你,還是我?”

房中一時陷入沈默,裴景熙方才一問,真心實意,不想讓人誤解,慕容胤也明白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怪大夢初醒偏在年少落魄之時。

半晌終是他見眼前人神色不虞,只好斂去諸般煩擾,擔心地上前詢問,“三哥,你怎麽了?”

“給你氣的。”

慕容胤有許多憂愁壓在心底,舒筋理脈的法子雖能為他緩解疼痛,可這人面上顏色卻總不見好,不單不見好,甚至坐不多時就乏了,說不上兩句話就喘上了,衰弱得讓人害怕。

“我往後再不氣你了,你把身體養好,成嗎?”

裴景熙摸摸拱進懷中的那顆腦袋,有許多擔憂恐懼未敢表露,往日除卻發病之時受些苦楚,平日精神倒也還能維持,近來湯藥喝了無數,反倒整日昏沈,越加疲乏倦怠,但這些他是決計不肯讓人知道的,尤其是面前這人。

“怎麽了,我這不是好著呢。”

“但凡有任何不妥,一定要告訴我,千萬別瞞著。”

“好。”

慕容胤仰頭看著他疲憊的臉,“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上床歇息可好?”

“什麽時辰了?”

他回頭看看外間的天色,有意說晚了一個時辰,“亥時了,也該歇著了。”

“殿下暖床嗎?”

“求之不得。”

茂竹是個伶俐人,主子的床本就鋪得厚實,天沒黑已灌好湯婆子煨熱了床鋪。

睡前兩人又說了一些話,多是主人在說,暖床的在聽。

“你想要什麽,從來也不告訴我。”

“我問又不敢問,猜也猜不著。”

“自小到大,六殿下什麽脾氣,我能不知?你遇到事情,寧肯去求一個陌生人,也不會來找我。”

慕容胤摟緊了懷裏自說自話的人,啞聲說道,“那我現在說,可還來得及?”

“只怕你不肯說。”

“我要你陪我一輩子,你答應嗎?”

對方許久沒應聲,開口卻不肯正面回答,“你小小年紀,一輩子是很長的。”

“你也就癡長我幾歲罷了,只說答應不答應。”

長夜寂靜,懷中人不說話,大約睡著了,又或者裝作自己睡著了。

求而不得時癡心惦念,夙願得償之際,又多得是煩惱與隱憂,裴景熙揣著“一輩子”這沈甸甸的三個字,做了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噩夢。

“熙兒……熙兒……你別過來……”

“娘親,你怎麽了?”

夢中,他聽著母親張皇失措的話語,詫異地將座下輪椅向前挪了半步。

“你到底是何方妖物!”母親不知何處去了,忽又聽見父親在面前厲聲喝問。

眼前一片漆黑,周遭只有驚魂不定的喊叫聲與淩亂錯雜的腳步聲。

“妖物?父親,哪裏來的妖物?”

他伸出手,四面皆是虛空,無一人在旁。

“三弟,你為何變成這樣了?”

他聽出大哥的聲音,心下稍定,再細辨他言語,越加疑惑不解。

“大哥,你在說什麽,我……我怎麽了?”

“怪物!怪物來了!大家快跑!”

“哪有怪物?怪物在哪兒?”

沒有回應,大哥也不知何處去了,他拼了命地想站起來,想追上去,想問問他們究竟在怕什麽,可手上實在沒有力氣,手臂勉強撐住半身,尚未全然立起,便一頭栽倒在地下。

“茂竹……茂竹……快些來扶我一下。”

“公子……我……”

他聽得茂竹在附近,忍不住松了一口氣,“茂竹,你來扶我一下,我摔得這樣狼狽,一下也動彈不得了。”

“公子你別怪我,茂竹……茂竹實在不敢。”

“不敢?為何不敢?你們……到底都是怎麽了?”

“公子不曉得麽?那你摸摸自己身上……你身上……身上都是白骨啊!”

他怔楞一瞬,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身體,果然寬大的外袍底下,這具肉身精血枯竭,肌理朽爛,一根根冰冷堅硬的白骨上只剩一層皴老的皺皮……

胸腔內炸裂的恐懼仿佛利箭一般霎時射穿了咽喉,恐懼正欲化作驚叫脫口而出時,口舌卻忽叫一雙溫熱的唇給堵住了。

對方咬著他的唇瓣含嗔帶怨,輕聲呢喃,“三哥,你今晚睡覺可真不老實。”

他猛打了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眼前依然漆黑一片,屋子裏靜悄悄的,炭火燃燒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但他並非像夢中那般孤身一人,六兒在他身旁,嘴唇碰著他的嘴唇,鼻尖蹭著他的鼻尖,手臂牢牢環在他腰背上,胸膛堅實得好像一堵墻。

夢中遺留的恐懼依然清晰可辨,他緩緩挪動手掌顫抖著摸向胸腹與四肢,掌下血肉仍在,肌理鮮活,除了那雙腿,別處依然如常人一般。

他真的醒了麽,到底何處才是夢境。

正出神之時,身邊人又親了親他的嘴,半睡半醒間擡手幫他抹去額上的冷汗,“做噩夢了麽?出這一腦門子汗。”

他張開嘶啞的喉嚨,輕聲說道,“沒有,你靠我太緊了,把我熱得。”

對方聽了這話,下意識想將身子往外挪,他卻伸手將人抱得更緊了,“再靠緊些。”

慕容胤依言又將人往床裏擠了擠,擠得他後背幾乎要貼到墻上去。

裴景熙感到安全,他眼睛看不見,最怕夢中那般,伸出手去卻四壁虛空,什麽都捉摸不到,這樣便好,後背是墻,可作倚靠,面朝所愛,用來依偎。

“你方才是不是咬我嘴了。”

“哪有咬,我親親你。”

他大睜著不能視物的眼睛,“大半夜你親我作甚。”

面前人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後背,“我親親你,你便能夢到我了。”

懷中那顆驚魂未定,劇烈跳動的心,在對方沈穩灼熱的呼吸中漸漸平覆,“那你猜猜,我夢到你了麽。”

慕容胤一早就醒了,懷裏人叫夢給魘著了,不知夢裏發生了什麽,嚇得身上一直在掙動顫抖,但這人不想告訴他,他也絕不會引著他再朝噩夢裏去回憶,“當然夢到我了。”

裴景熙在這人的盲目自信中不由自主露出微笑,“還能猜到我夢見你什麽了麽?”

慕容胤當然猜不到,但猜不到也沒關系。

“夢見我找到了靈藥,把你的病全都治好了,我牽著你去山中看景,去水上泛舟,去原野上跑馬打獵,去河谷中作畫彈琴,早上起來去瞧日出,中午時你攬著我打盹兒,下午我同你一道起竿垂釣,傍晚在夕陽裏散步回家,晚上你想聽詩,我就同你念詩,你想聽曲,我就給你吹曲,你想下棋,我就陪你下棋,你想跟我做些快活的事,我便同你一道去尋人間極樂。”

裴景熙在他柔聲編織的夢境裏,重又緩緩進入夢鄉,入睡前,他忽而笑著開口說道,“明日便約你泛舟可好?”

慕容胤拿眉心碰碰他的額頭,低聲答了一句,“好。”

望著面前人熟睡的臉,聽著他綿長卻幽弱的呼吸,不知為何,他竟莫名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夜深人靜,陳國南境積雲山上終年陰雲密布,細雨連綿。

山中閣樓內,端坐鏡前的緋衣女子望著錦盒中悠悠轉醒的蠱蟲,“這麽多年,終於醒了。”

忠心的下屬好奇地在旁詢問,“夫人,這是何物?”

女子拔下頭上的發簪,愛憐地撥弄了一番盒底的活物,“這是許多年前,你的老主子送給我的禮物,說是自蜀地得來的奇蠱,十分有趣,這蠱蟲原是一雙,眼前這一只幾年前已替我把那老怪物送上了西天,也算是立了大功,另外那一只,當年姐姐歸省時,我下在了她的身上,沒想到她當時已懷有身孕,倒是肚子裏的孩子救了她一命。”

男人想起老宮主的死狀,頓覺背脊生寒,“那這孩子……”

女人冷笑,“這蠱蟲在她兒子的身子裏養了這麽多年,我原本還未想好如何使用,不想蟲兒居然自己蘇醒了,燕都丞相府近來可有什麽動靜?”

下屬據實回稟,“相府廣發布告,延請各路能人為三子通筋理脈,祛病消災。”

“哼,自作聰明,這蟲兒自小便以他血肉為食,血肉蠶食殆盡,經脈便無處附著,無物供養,豈是通一通,理一理便能痊愈的,如今蟲兒蘇醒,定然胃口大增,不消數月,便會將人吃成一副枯骨。”

“竟如此厲害!”

女子撥開額前垂落的發絲,憶起舊事,惆悵中又藏著怨毒,當初阿姐要是肯帶她入府,她便不會在出嫁的路上被魔頭劫到這不見天日的積雲山上來,一關便是二十多年。

“當初大姐出嫁時,父親有意叫我姐妹共侍一夫,本也是一片好心,擔憂阿姐在相府無人幫襯,可她倒好,半點姐妹之情也不顧,竟一口回絕,若不是她,我也不會落到今日這個地步,如今我就叫她親眼瞧著自己的兒子,一天一天變成一個只剩人皮的怪物。”

“那下一步,夫人作何打算?”

“崇山,你即刻啟程去燕都,世外高人不會輕易出山,為了錢財利祿前去巴結相府的,想必也不會是什麽高手,以你的武功,打敗其他人進入相府應當不成問題。”

“是,屬下領命。”

“待他死後,你便替我取回蠱蟲,寄在金貴的相國公子體內養了這麽些年,也是此物的福分,取回來這寶貝我還另有他用。”

段崇山甚是疑惑,“夫人,為何這蠱蟲沈寂二十多年,偏在此刻蘇醒?”

女人神情古怪地笑了一下,“百多年前,此蠱在蜀中原是用在蜀王宮聖女身上的,蜀人認為聖女是天神的信使,必須終其一生冰清玉潔侍奉天神,若有瀆神之舉,定遭天譴,天譴就是這噬人的蠱蟲,這蟲兒在那孩子體內二十多年不見動靜,現今突然醒來,只有一種可能,他動了情/欲。”

她說著,也禁不住面生感慨,“說起來,我那外甥的確也到了娶親的年紀,實不知哪家的閨女要來與這將死之人配婚。”

“夫人,不若我去將宰相公子一刀殺了,直接將東西取來便是,為何定要等他死了?”

“胎中蠱豈是那般容易取得?若外力傷了寄主,蠱蟲必隨血氣四處游竄,你便是將他碎屍萬段也不一定能尋得,寄主壽終正寢,生氣斷絕,蟲兒會自行脫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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