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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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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煩你了

信差馬不停蹄奔進沙丘下巍峨的石堡,孟朝快步走進書房,“爹,聽說六兒來信了?”

書案後捋須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信件,“嗯,來信了。”

“信上說了什麽?這小子可想算起舅舅跟表哥了!”他上前拿過信來一看,登時變臉,“嘿,還以為他開竅了,千裏迢迢送封信,居然就為了找藥?”

“好了,難得你弟弟有所求,傳下話去,叫各部的朋友都幫忙打聽一下。”

京兆府後衙中,接手案件的大理寺少卿趙唐正在廳中悠哉悠哉踱著步子,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大理寺卿慕容纏乃皇室宗親,雖頂著主官的名頭,可已多年不問事,近來又生了重病,怕是沒幾天好活,算上今年,他已在少卿的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個年頭,這次無論如何也該輪到他了。

京兆府的案子,陛下卻指他越俎代庖前來接手調查,明擺著是在給他立功的機會。

似這等案件,想查出是誰人所為,並不難辦,難辦的是,人主希望此事是誰人所為。

半月之內,京郊丟失嬰孩十八個,大的四至五歲,小的尚在繈褓之中,目下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城外的那些蜀人,但他是個辦案的官員,流言可聽卻不可盡信。

佐卿畢凡神色匆匆跨入門廳,見上司正在廳中等候,急忙站定,“大人!”

趙唐急於知曉案情進展,擺手叫他不必多禮,“如何了?”

來人遲疑一瞬,“按照大人的吩咐,我等扮作鄉民,在各村有嬰孩的人家附近日夜蹲守,果然發現賊子的蹤跡,屬下立刻帶人追趕上去,本想探得賊子巢穴一網打盡……”

趙唐見他支支吾吾,半晌也沒將後話說出來,“後來如何?”

男人垂下眼簾,“後來……屬下跟丟了。”

“跟丟了?”他不可思議地瞪大兩眼,若說旁人跟丟他還相信,可這人辦事一向利索,不該如此疏忽大意,“在何處跟丟的?”

畢凡神情覆雜地瞧了自家大人一眼,目光環顧四周,雖裏外無人,他還是謹慎地邁步上前,附耳說出了一個地方。

趙唐聞聽,當場臉色大變,一時間只覺五雷罩頂,兩腿一軟便照直攤進了身後的圈椅中。

“你再說一遍!可疑人影是在哪裏跟丟的?”

畢凡三緘其口,沒有聽命再說,他知道大人已聽到了,並且還聽得十分明白,甚至比他想像中還要明白,否則也不會這般驚慌失措。

湖心一葉舟,天光地景於霏霏細雪中倏不可辨,舟中二人相對而坐,紅泥小爐上茶湯升起香煙裊裊。

裴景熙昨夜叫夢境擾了心神,白日倦極,卻又不願將大好時光浪費在臥榻之上,況且昨日心血來潮與人相約,哪肯失約叫對方掃興。

他雖瞧不見,可五感敏於常人,自來時起,這人的目光就像兩把鉤子,拽著他的心腸,叫他殊不自在,“你不看風景,總瞧我作甚?”

“說了只怕你要笑我,在我眼中,你比風景好看。”

對坐之人低頭啜了一口香茗,借著茶面騰起的白霧掩去臉上的窘迫,“你真是……”

慕容胤一口幹了杯中的茶水,目光依舊沒從他臉上挪開。

裴景熙聽著對方的動靜,忍不住搖頭,“早知這般,與你備酒便是了。”

慕容胤知道面前人是在開玩笑,“備什麽都行,你便是備毒藥,我也照喝不誤。”

裴公子越發坐不住,青r天白日,小奴還在跟前。

慕容胤希望只是自己過分緊張產生的錯覺,為何這人看起來竟比昨日更憔悴了。

茂竹坐在一旁看守爐火,不曉得兩位主子各有心事。

裴景熙不著痕跡將手肘擱上面前的條案,拿虛握的拳面撐著悶沈沈的額頭。

慕容胤問他,“你說你,一出門便來此地,到底是何居心?”

對座之人憶起童年往事,眉眼也不覺漾起柔光。

慕容胤知道這人在笑他,“我是為了旁人麽?”

對方不甚領情地回了他一句,“多管閑事。”

茂竹好奇地豎起了耳朵,只聽主子對面的人自己寬慰自己,“也罷,幸而本殿下機智勇敢。”

他實在不解,明明嘴上聊得這樣開心,可六殿下一雙俊眉自始至終未見舒展,眼中憂愁也越蓄越多。

裴景熙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那年東湖畔,他是真的打算一死了之,是這人匆匆趕來,打亂了他的計劃,不僅打亂了他的計劃,那人自己反倒腳底一滑,落入水中。

彼時周遭四下無人,他行動不便,又無力施救,好在六兒雖然年幼,卻甚是機靈,最後總算自己爬上來,撿回一命。

他未聽出面前人話語中有哪般異樣,但他的心能感受到對方的情緒,“阿胤,你有心事?”

聽人發問,慕容胤振作精神,“沒有。”

裴公子嘆氣,“不想說便罷了。”

慕容胤不想說自己是在擔心他的身體,只好隨口說起煩心的另外一件事,“也算不得什麽心事,只是煩惱,宮中那個老頭子一意孤行不聽勸,早晚壞在那些金丹上。”

“你未曾勸過,怎知陛下不聽勸?”

“如何沒勸,況且,宮裏的禦醫哪個沒勸過,伏老爺子不是氣得連官都辭了?”

“父子之間,血濃於水,比起外人,總是不同。”

慕容胤服帖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講,“尋機我再勸勸他即是,盡了人子孝道,後半輩子你我便找處山清水秀之地,不問世事,安度餘生。”

“後半輩子都與你一起?”

“不好嗎?”

湖上起了風,面前人半晌也未應他的話,慕容胤想帶他回去了,這般天氣不是游湖的好時機。

不想,他伸出手去剛碰到對方的臉,那人擱在條案上的手臂便似脫力一般,滑落下去,陡然失去支撐的頭顱,也隨著傾倒的上身跌伏在幾面上。

“公子!”茂竹驚呼一聲,趕忙上前攙扶。

有體貼的愛仆在旁,慕容胤沒有立刻動作,他的臉色像這湖上的雪天,凝重得可怕。

裴景熙借著奴兒攙扶,強行拔直脊背重又坐穩了,白著臉搖搖手,“無事,昨夜沒睡好,大白天打起瞌睡來了。”

慕容胤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的,但他已沒有心情再聽這些毫無用處的解釋。

他上前不由分說將人攔腰抱起,作勢就要往艙外去,對方忙亂地按住他的手臂,“當真不要緊,你莫要大驚小怪。”

他沒有理會對方的說辭,扭臉看向旁側的少年,“茂竹,稍後船靠了岸,來綠柳巷伏老太醫的府邸,尋你主子。”

茂竹未及應聲,只覺一抹鴻影自眼前閃過,再瞧時,那人已抱著他家公子似鸕鶿一般離舷而去,足下淩風涉水,如履平地,眨眼間已上了岸。

慕容胤沒有理由不相信老太醫的話,前生他廢除父皇留下的道場,遣散宮內的道士,重新將老人家延入宮中,直至他壽終正寢,老爺子仍舊鶴發童顏,活得甚是硬朗。

可見長者不單醫術高明,於修身養性,益壽延年上,也自有妙法。

“只是身體虛弱,真的再無其他病癥了麽?”

老爺子吹胡子瞪眼,叫這小子逼問得煩不勝煩,“小小年紀,怎比你父皇還啰嗦?”

慕容胤總算把嘴閉上,不再吭聲了,他曉得不知不覺間,他也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種人。

無端提心吊膽,患得患失,即便人在眼前,也怕他眨眼間化成雲煙。

老爺子沒好氣瞅了他一眼,“去,給我老人家燙二兩黃酒。”

慕容胤微微一楞,下意識看向對方身後侍立的仆從,這老爺子連杯茶都不舍得請他喝,還反要他燙酒服侍,這是什麽待客之道?

只是方才來時情急,不單攪了老人家好夢,還不甚小心一腳將人家大門踹塌了半扇,確實失禮在先,理當賠罪。

“殿下,你便代我為伏老燙壺酒來。”

這人都開了口,他還有什麽話好說,立時依言起身。

邊上的仆從見狀,急忙上前為他引路。

老人家見少子隨仆人步出門廳,終於變了臉色,他一把攥住面前人的手腕,反手按上方才已反覆驗探的脈搏,“三兒啊,你這脈象實叫我老頭子心驚膽戰,為何體內氣血竟好似放閘的水一般,虧空得這樣厲害?前次覆診,可還不是這般。”

他望著眼前安之若素,到此時還在強顏歡笑的孩子,“可嘆,我老頭子醫了你二十年,怎叫你……”

裴景熙朝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六兒回來,還望伏老莫與他多說。”

老人雖不知這裴家三兒與皇帝家的六兒何時這般要好了,可心中也明了他的意思,但這脈象著實兇險,如若這般日日虧損下去,要不了多久,再好的人也會油盡燈枯,精氣衰竭……不……不對……脈象突變,定有變因,又或者說,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也許……三兒得的根本不是病!

裴景熙聽長者緘口不言,只怕那人隨時會回來,“伏老,六兒細致入微,且莫要憂愁,叫他瞧出破綻。”

老人家氣悶地哼了一聲,自己已是這般模樣,還在一心一意顧念旁人,倒是這“旁人”……何以叫他這般顧念?

慕容胤提著燙好的酒返回室中,見二人有說有笑,他懸著的心到這時才算是真正放下一些,“恕我來時冒昧,行事唐突,擾了長輩的清靜。”

老爺子得人百般囑托,無論如何,戲要做足,他聞聽此言,大笑擺手,“老頭子閑來寂寞,巴不得你等晚輩日日來陪我喝茶。”

慕容胤望著身邊一刻也不叫他安心的人,情不自禁又開始絮叨啰嗦,“明明身子不適,怎還勉強叫我游湖,既累了,就該躺躺,該歇歇,往後切不可這般大意。”

面前人一臉順服,“知曉了,六殿下。”

慕容胤瞧他一副敷衍模樣,無可奈何,“我巴不得代你將一生病痛受盡,好叫你餘生平安順遂,再無半點坎坷磋磨。”

老爺子猝不及防叫茶水嗆了一下,嗆罷不覺笑道,“六兒啊六兒,若是個女子聽你這番話,怕是當下便以身相許了!”

“果真麽?”慕容胤殷切地看向了身邊的人。

老爺子像模像樣,掐指一算,“哎呀,六殿下與我那小孫女倒是八字相合,來日請人好生算上一算,我雖瞧不上你那糊塗爹,但你若做我老頭子的孫女婿,那可再好不過!”他說罷,還興沖沖看向一旁半晌不言語的年輕人,“裴家小子,你說是與不是?”

裴景熙不會說是,也不會說不是,對他來講,活著都是奢侈,哪敢妄言是與不是。

慕容胤當然不會給他說“是”的機會,“伏老莫再取笑我,我已有了心上人。”

“哦?小小年紀,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他看看身邊人,轉又望向跟前長者,神情鄭重其事,言辭擲地有聲,“非是哪家姑娘,相府三公子景熙,我當矢志不渝,愛他一生一世。”

裴景熙心頭遽震,未曾想這人竟真能堂而皇之將此事道於旁人,他一個殘廢,長居深宅內院,可以不懼外間是非,可這人貴為皇子,傳了出去,定然遭人恥笑,便是君王哪裏,恐怕也難以交代。

慕容胤伸手撫平他的眉頭,哪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伏老是自家長輩,說與他知曉又如何?難道他還會笑話你我不成?”

老爺子生性曠達灑脫,非是拘於俗禮之人,乍聽青春少年愛慕一個男子,亦覺震驚,可轉念一想,裴家三兒待他這般小心翼翼,看來也絕非這小子一廂情願,“昔者,抱背之歡,安陵之好,皆世間風流韻事,有甚麽見不得人?老頭子定然保守秘密,絕不外傳。”

慕容胤面露感激,“多謝長輩關懷體恤。”

老爺子拂髯大笑,裴家三郎自小多病纏身,是他看著長大,裴正寰夫婦憂心他立業艱難,成家不易,不想竟是上蒼另有安排。

老皇帝雖不怎麽樣,生出的兒子卻龍章鳳姿,出類拔萃,小小年紀胸懷氣度已叫人側目,更難得心地光明,行事磊落,連用情也堂堂正正,一腔摯誠,他真是越瞧越喜歡。

再看身旁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裴家小子,他忍不住出言打趣,“皇帝六兒如此爽直大方,倒是三兒遮遮掩掩,殊不痛快。”

裴景熙張張口,千言萬語化為一聲嘆息。

老爺子知他心事,也體貼地揭過此事不再多說了,轉而一臉好奇向身旁少子低聲問道,“聽聞六殿下前些日子當眾砸了陛下的金丹,可有此事?”

慕容胤實不想提他老子,“叫伏老見笑了。”

“砸得好,砸得該,老頭子還是那句話,服食丹藥,那是飲鴆止渴,早晚得不償失。”

他聞言,心頭微微一動,“伏老可有法子教父皇益壽延年?”

“飲食得當,動靜相宜,若再配上老頭子編補改進的五禽戲,豈愁不能長命百歲?”

慕容胤眉頭皺得很深,“可惜他一意孤行。”

老爺子替皇帝欣慰,“六殿下一片孝心,是你爹的福氣。”

他搖頭苦笑,“伏老不知父皇已叫我氣病了麽?”

老爺子想起兒孫們近日捎回來的宮中趣聞,“你那父皇,老來旁的不行,裝病倒是能耐得很,只不過老夫還聽說,自六殿下鬧了那一出,陛下已多日不曾再進丹藥。”

慕容胤卻是不信他老爹這麽容易聽勸,“怕是新藥尚未出爐。”

老爺子斟上兩杯熱酒,“深宮內院,雖不比百姓人家,可任他世間英雄豪傑,一旦上了年紀,這兒女的孝心就是最好的良藥。”

伏家兒孫滿堂,能耐著性子陪老人家閑坐的實在不多,然那人身子不爽,慕容胤急著帶他回去歇息,小坐片刻,便起身拜辭。

老太醫也惦記著閉門謝客,將三兒的病癥再做研究,故而也不多留。

老少話別,慕容胤將人穩穩背在背上,出得門廳就瞧見小奴氣喘籲籲跑來。

“公子!六殿下!”

“出了什麽事?”

“殿下,車馬正在門外,夫人急著喊公子回去。”

裴景熙伏在那人背上,將臉轉向來人,“何事這般緊急?”

茂竹目光閃爍,“我……我也不知。”

慕容胤見狀,知他為難,也不再多問,轉而將人送上馬車。

臨走時,他想起什麽,忽又轉回去,取出懷中的書簡,遞給車中的人,“新刻了一卷,你慢慢看。”

裴景熙伸手接過,將對方手中餘溫猶在的簡牘珍而重之收入懷中,“我看不看不打緊,你莫傷了手才是。”

慕容胤知他府中有事,應了一聲“好”,便不再言語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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