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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二說 寧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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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二說 寧做我

眾所周知,天地間並無輪回。

凡人話本中的地府等謬傳,實為文人墨客小說家的編造。人死後為鬼,且必須得是執念較深者才能化鬼,要麽替死要麽入寒蜮被窮兇極惡的鬼帝奴役,——鬼生也不好過。

上古有請願還願,死後半月以內,實有冤屈,神族可以撥轉陰陽,為之覆生。

待到神道為陰陽亂序之事大費周章,接連隕落以後,生死的鐵律就不再有合法的途徑幹預了。

——是的,人族之中還有很多非法的小作坊在為此鉆研。例如羋族的代生,造化等雕蟲小技。

但那些歪門邪道終究不是真正的覆生,例如代生是搶他人軀體,有違天和,和尋常的奪舍不同之處,代生以後,宿主的魂魄如若沒有碎幹凈,還可能發生一個身體兩個魂魄的慘劇。

而替死出來的人行走陰陽之間,不是真的活人,從一年到三年不等,肉體保管的再好,活人的血液也只能供養這麽久,到最後總會腐爛。因此需要不斷替死——就像游絲之前附了游龍子那樣。

人死,或者神隕,先是軀體消失,而後靈魂消失,最後從所有因果——也就是與我有關的活人記憶裏消失。這是死亡的三大步驟。

常人經常一步到位,神族賴於平時總在救世,被人記住的越多,魂元也就散落的也多。但一旦像被明韞冰這樣收集起來,用邪法覆活了再殺,也就離最後一步差一個物盡其用了。

而輪回這件事,最初出現在認知裏,還是因為飛升。

每位古神飛升之際,都會被問許多問題,按照神靈不盡相同執掌責任,問題也各有千秋。

而作為司北方天域與天下千兵的勾陳上宮,答問飛升以後,在漫長的修行路上,還需要與各種神武的器靈戰鬥。令其一一臣服。

掌控武器的手,不能慈悲。

那些戰鬥都發生在第一階天禮儀未定之時,野蠻而自由,每一滴血,都是擦去小我的水,每一道疤,都鑄成走上神壇的鐵階。

但誰也不知道,代表天道與勾陳進行最後一戰的,是一支筆。

用來寫字的筆墨紙硯是最弱的武器,連游絲那樣專司治療的法器都可以輕易制服。而勾陳所要面對的那支筆,來自悲白宮,輪回殿。屬於早已仙逝的存占大神。

所向披靡的勾陳用盡方法,也沒能收服這支筆。

這位有著奇怪尊號的古神,完整的尊號叫做存歿口占二,從未有人見過本尊。

祂不知樣貌,不知性別,不知習性。當時天上最愛說小話的靈曾說,存歿口占二這種莫名其妙不知所雲的尊號,可能並不代表一個人。有仙娥就曾經看見過一對連體人從悲白宮出現,左生右死。右笑左哭。

但這位神官所掌的東西,所有神明都不會不記得。

祂掌命簿。

神族與天道是從屬關系,所有的神明都需要服從天道,唯有存占半神半天道——所以才連形體都非常奇怪。當時仙箓鐘上的名錄刻去,都是存歿大神親手修改。

回天開始以前,祂就為探秘而遁入有無處,一去不返。仙箓鐘上的名字已經去除,但悲白宮的神靈臺卻從來沒有滅過。

非生非死。

那支筆本身沒有人見過,但與勾陳對弈的,是一個孩子。

這孩子年齡不大,不論說什麽,都只會一個勁地咯咯笑。卻能夠擋住法自然劍的如傾劍氣,堪稱銅墻鐵壁,百傷不近。

悲白宮上接青天,下臨一段疏蕩的清澈分流,霧淡水薄。據說莊老仙的鯤游來擱淺過——漫無邊際的金色流沙從天幕飄灑而下,形如一座巨大的沙漏,一眼看上去幾乎是震撼的。

輪回殿,就在沙漏的腰口。

其實只是一塊露天的平臺,光禿荒涼,如若游絲還有機會再看,必然會對這地方與心淵深處的審判臺喚起一絲共感。

勾陳無可奈何地將那支筆趕到輪回殿中:“為什麽不聽我的話呢?”

筆嬰咯然,聲音格外清脆,仿佛那些普通的人族孩童,在長輩的逗樂中無憂無慮。

該怎麽讓一個根本無法理解“臣服”“聽話”“神鬼”“不同”“愛恨”字眼的孩子,對你點頭?

勾陳與它對視著,忽然掀起衣擺,在它對面席地而坐。

別類的“熬嬰”熬著。那孩子起初只是非常好奇地盯著他,好像在神奇這個人的龐大,過了很久很久,也許是勾陳那種天然的親和力發生了作用。它終於四肢著地,朝勾陳爬了過來。那種初生的純真目光十分令人心軟,被刀劍歷練得幾乎冷血的神明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何謂輪回?”將這軟乎的筆抱在身上以後,勾陳心想。

那童初的笑卻一下掃過耳際, 勾陳一頓,懷裏已然成空。惟有掌心落下一支純黑鏤空的毛筆。精致卻奇怪——似乎是一尊小小的抱魔之柱,由惡鬼被誅的慘象構成。

筆端有篆體刻著它的名字,掌控長命的古神就是用它在諸神的命簿上書寫。

——念。

記是記事,憶是憶逝去,思是思來者。

念,是念此刻,鮮活存在著的。無論何時發生,都鮮活存在著的東西。

譬如你我。譬如命運。

梁陳驀地驚醒,天光刺眼,幾乎割破視野。一邊有個人手忙腳亂按住他:“別動!”

看清他的臉時,梁陳還以為自己沒醒。

竟然是梁落塵。

旁邊還有變回人形的徐曉曉,一臉憂色地看著他,幾個大夫噤若寒蟬地站在邊上。以及幾個眼熟的面孔,武將居多——梁落塵幾乎是把心腹都帶了過來。

梁陳呼吸之間喉頭還有血腥氣:“落……落塵。你怎麽來了?”

梁落塵示意,大夫立刻上前替梁陳把脈,行為之間,已經有上位者的不動聲色。

梁陳有些五味雜陳,梁落塵便說:“皇叔,蘇卿離京以前向我遞過信。說是如若三日之內未回信,可直接動身。酲泉就是關鍵所在。”

看來這君臣二人,自有信任在。

人族的太醫不知道從非人的梁陳脈象裏診出了什麽,臉色瞬間煞白煞白的。

梁落塵蹙眉正要問,梁陳揮手道:“不煩你問了。——是林暄引你過來的吧?”

“林暄?”梁落塵反應過來,“那條蛇?”

一條蛇還有名字?誰叫?

但他馬上想起來,一塊石頭也可以有名字。於是不語了。一旁曾經打過叛賊的霍嚴霍將軍連忙上來,扶著梁陳半坐起來。

他臉色其實看不出什麽,但從徐曉曉口中,梁落塵知道他現在心情沒有好到哪裏去。這別院還是錯汝那座肖似南橋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錯覺,總覺得這明媚不太真實。

很奇怪的沈默後,梁陳道:“當年樸素質卦我必死,我還笑他胡說八道,真是年少無知。”

那一卦算的是國運——準確來說是第二階天的氣運,但得出的結果卻很無稽:因為這東西,居然跟一個人的生死緊關。

梁陳二十五歲出生日必死,此時,離他的生辰,也真正不過三日了。

真是妙算如神,膽大包天……連道衡,恐怕也不敢算盡吧。

這自嘲卻沒讓任何人解頤,梁落塵道:“皇叔,當日……先帝,曾讓你去過溪,說那裏有回轉之法。你找到了什麽?”

“清野。”梁陳心想,道:“蘇視應該都說過了。”

明韞冰在那裏設局,讓藏在泥胎裏的殘魂回到正位,夢的殘忍而久長,甜蜜又無望。

蘇視當然說過,但梁落塵對古神明這種字眼還是有點不敢認。雖然梁陳已然氣質大改,但一個人最初的印象是很難改變的,“最後一位祭神”就像他這個新皇陛下一樣轉換不過來。

“那不算什麽轉機。正神歸位以後,我該做的事更清晰、緊迫了而已。”梁陳慢道。然後他謝絕了霍嚴的攙扶,想起什麽似的,開始在屋裏翻箱倒櫃。

“王爺……您找什麽?”霍嚴謹慎道,“雖然老婆跑了,但也不能為了睹物思人找人家留下的頭發衣服之類的東西吸,好變態啊……”

“……”霍將軍這話一落,就見年輕的皇帝陛下和神明大人同時看了他一眼,梁落塵那眼莫名令人腳底發寒。

多嘴將軍表示自己啞巴了以後,梁落塵則道:“皇叔,說到國師,我這趟來,也把他帶來了。”

“您說的是樸先生嗎?”徐曉曉納悶,“他不是……”

死了嗎?

一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應聲出來,徐曉曉早註意到手裏一直抱著一口匣子,這會兒才有點反應過來。小太監把匣子放在桌上,那竟然是一個精巧的機關匣,一個白胡子的機關師上前解鎖,細小的榫卯開合了似有千百下,匣子才施然打開。

裏面正是一個骨灰盒。

就在上古鳳凰略微雞皮疙瘩時,梁陳突然伸手,十分粗魯地把一整排易安詞集扒拉開來,無辜的書一股腦地在地上七零八落摔成一團。

他從書槅深處取出一個四方無縫的銅盒。

這東西應該是有什麽術法封印,不難但刁鉆。梁陳翻來覆去十幾遍,指尖不慎被雕飾刮破,血才染上,只聽裏頭機關開合,盒身就如花一般朝各個方向拓開了。

那瞬間整間屋子都如春風襲來,暖光照徹——

四樣東西從盒中依次浮出。

一枝梅、一口琮、一面鏡子。是先前開天的三樣信物。

第四樣……

梅是愁緒,琮是死亡,鏡是自我,還有一樣……

梁陳擡手,將那把青銅魯班鎖接住。

回絕。

果然是拒絕——

這把冰冷的鎖就像那些飽受傷害的人,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落空以後,終於將敏感柔腸轉為寒冰,因為真的是太多太多次看著自己心口輕盈的期望在地上打碎,而無人在意了。

那不是還年少時賭氣的“我不喜歡你了”,而是真正心冷,從深處瓦解了發出願望的源頭。再也不求人了。

求人來愛,來關懷,真的很可笑啊。不是嗎?

梁陳手指縮緊,那雙沈寂又剔透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禁止靠近。

禁止靠近。

禁止靠近。

那是徹底的拒絕,不含一絲從前欲拒還迎的盼望。

——他是真真正正地不想要了。上一次他說的時候,不是真的,這次他不說了,就是了。

有一個瞬間周圍的聲音都變成了一線盲音,梁陳連徐曉曉的聲音都沒聽清楚。最清晰的反而是自己心中的那個聲音:

“正因為你這樣說,所以我必須靠近。”

他非常、非常冷靜甚至是切膚地想。

簡直是一種自欺。

自欺中他回頭,看見了那個曾經預言自己沒有結局的人,已經成了一片飛灰,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你算他人生死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

他記得樸軍師非常年輕,總是一副志在必得、高深莫測的模樣,其實他年紀已經很大了。如果能活到真的皺紋滿面的年紀,當個塾師,也許也喜歡給別人家孩子判丁等吧。

明韞冰和他應該會比較聊得來,這個人喜歡任何姓樸的老師。

他收好這四種東西,但把那把魯班鎖拿在手裏:“落塵,你聽過輪回嗎?”

“釋家的六道輪回?”梁落塵雖然不通佛法,但有個一心修佛的兄弟,雖然鉆在法壇裏不問世事,還是逃不過明爭暗鬥裏被灌毒,估計小乘大乘,習並不精,因此還沒修出對抗足兩鶴頂紅的金剛盾。

梁落塵道:“我一向以為那是糖水一樣的安慰之法。有說因果業障,六道輪回,可我也沒見到哪個特別惡毒的人死狀格外淒慘,反倒往往壽終正寢。麻繩專挑細處斷,倒是安分守己者比較辛苦,沒見窮苦人除了樂天還有什麽出路——我從來不信這一套。”

梁陳看了看他。

梁落塵會意,清退閑雜人等。徐曉曉看著梁陳的臉色實在害怕,跑去把大夫開的藥端來了。那玩意不知是什麽魔物,苦的要命,霍將軍光是聞苦味都快要苦出眼淚了,而梁陳居然品蜜似的喝。

梁落塵補充道:“我來的前一天,還處置了一批打著輪回名頭的騙子,——皇叔不會也信那些謬論吧?”說到這,他想起來此人似乎是個什麽神,“神族都有隕落的一天,上神應該不會如此天真。”

“不。不是釋家的輪回。”

苦藥入喉,連肺腑都因此而發澀,勾陳道:“是第一階天的輪回。”

他話音輕渺,眾人不由仰頭,從雕梅的圓窗看去,天空如洗,又高又遠,好像那些浩浩蕩蕩的雲海裏,三十三座神靈臺從未點亮過。

“悲白宮掌存歿,主神的本命法器是一支叫做‘念’的筆,不像游絲那樣需要被賦靈,這支筆本身就是活的,是一顆天真純凈的赤子之心。”梁陳緩道,“我當年冊封神位,最後一戰就是收服這支筆,陪它坐了一百零八個周天以後,它朝我走來了。”

眾人聽的入迷,連梁落塵都有些好奇了:“那麽,到底何謂輪回?”

勾陳靜靜地看著掌心的那把鎖。

“他已經告訴我了——就是念。”

作者有話說:

如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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