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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二說 恩怨相爾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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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二說 恩怨相爾汝

就在徐曉曉想問這個他指的是明韞冰還是存占大神時,梁陳的話音繼續下去:

“正常來說,兩塊磚疊在一起,上下分明,不可混淆。——大多數事物都是如此,但世間有四類事物很特殊,不能被完全分類。分別是書、夢、鏡、水;書溝通七情,夢連接生死,鏡照映陰陽,水善利萬物。樸蘭亭當初瘋狂存書,得以在第三階天構造十疊雲山這種避難所,就是因為書比較特別。否則他早在建第一座山的時候就被第三階天吞噬了。”

他點了點桌:“第一階天的古書閣同理,這個地方與有無處是同氣連枝,一體共生。如同有無的字面意思:同出異名,書簡是‘有’,有無處就是‘無’,所不同者,作為第二階天與第三階天拐角的有無處,其兇險程度,足以殺死悲白宮的主神。”

他頓了一下。

那一下並不久,但在場的人莫名覺得他表情有些怕人。好像想起了什麽非常不能直面的事情。

好在那種狀態馬上消失。勾陳道:“古書閣中有典籍載第三階天來處,此境本由不可求不可得不可願之哀而不傷之怨所凝成。”

徐曉曉聽的腦袋發暈,還在費力琢磨什麽叫“照映陰陽”;梁落塵卻已經聽懂了:“書、夢、鏡、水,這四種東西,都不是分明的。有無處可以混通陰陽,相當於一面鏡;第三階天由不可求之怨而生,相當於一本書;難道輪回就是這樣一個完整的過程——讀書、織夢、照鏡、而如水般凈化萬物?”

一介武夫霍將軍如聽天書,滿面麻木。

反射弧可繞九州八百圈的徐曉曉此時終於反應過來追問道:“但是,還差兩個條件啊……夢在哪裏?水又是什麽?難道是疏蕩?那不已經幹了嗎?上次可是你親口讓用掉最後一點的。”

是啊。神靈默然。

讀怨、賦詩、入恨、報之以歌。

回天是水,你我之死,不就是一首最熱烈的詩?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勾陳不再多言,在鳳凰的驚叫聲中掌心一送,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要自戕——但其實他只是把那把毫無靈力的鎖放進了自己心口。

梁落塵莫名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他也不是直來直去的楞頭青,暫且按下,只問:“按照這個原則,若真成輪回,一個靈魂就可以無限轉世,直到歲月都流盡了。”

“正是。”

“那輪回有前已死之人,會被納入其中嗎?”

梁陳看了他一眼,卻見梁落塵問的十分認真,那樣子與這個黃袍加身的身份原本是極其矛盾的,偏偏他自己渾然不覺。

“……”梁陳沒說話。

梁落塵誤以為不是,表情微凝,但轉瞬就收拾好。但卻見勾陳驟然看了他一眼,那個對視令人間的帝王感受到了古神的威嚴,即使是在這麽雨打風飄絮的時候:“接下來的話,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對你說一個字。”

他從來沒有那麽語氣不好,忘掉了親切,連新皇陛下都有些被那種沈在平靜之下的東西唬住。

“時想容死的那晚,我們就在客棧二樓,當時明靜用三道鬼印算計她,遇見你才寂滅。但事後我回想起來,他魂魄裏一直有一絲不相容的部分,”仿佛看不見梁落塵逐漸亮起來的表情,勾陳原本平和的話音結成了冰渣子,“他當時就收了時想容一縷魂,匿在自己魂魄裏——因為至少回天陣成以前,他絕對不會有事。而不管之後是怎樣,毀滅還是重建,我、天道、或者他,總會有一個結局。而他總是要死,只要他一死,時想容那縷魂魄就會釋出,在鬼帝身上養了這麽久,說不定連記憶都還在。”

屆時不論是附體還是轉世,甚至她不需要有身軀,久別的愛人都可以再相逢。

很多人在世界上,其實只求一眼,時想容是覆刻明韞冰性情而得,她就是那樣的人。

這樣的歸還,算不算一種答謝呢?

梁落塵和徐曉曉同時震驚了,只有勾陳臉色打霜,不發一言地把那口涼透的茶灌空了。

“他……”新皇陛下簡直不知該作何言語,“我以為那位明先生會恨阿時。”

否則何至於算計到她見到自己才死?

“時想容布太虛陣算計他,三道鬼印是一報還一報。至於太虛陣陰差陽錯把我送到湖下和他重逢,這件事也是要謝的。”梁陳道。

“……”這匪夷所思的腦回路也太詭異了吧?怎麽會有人這樣行事?

但明韞冰一直以來,就是這麽算的分明的。在他那裏,從來沒有抵消。傷是傷,恩是恩,所有的一切都涇渭分明。

恐怕只有在面對我的時候,連這樣恩怨分明的你都沒辦法厘清愛恨吧。

梁陳這樣想著,卻又苦澀又甜蜜,難以形容的滋味從青銅鎖的地方泛開。

我的愛人啊……

當他在有無處輾轉時,從那個恐怖的地方旁觀自己作為“降真”於人世間扮演百態時,他會不會也有一刻,對過去堅定選擇我的自己產生懷疑?

會不會覺得選擇我,其實是一種被命運綁架的緣分,而看似無所不能的神明,其實沒有傳說中那麽厲害,不能安慰他深刻的傷痕,於是又是在何時,一次又一次地對我失望。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那封家書的留書中——那夢境混合了樸蘭亭自己的意識,把見過的人數段經歷糅合,頗為不倫不類。

那裏面有一個心口帶瘴的瘋子,時而癲狂時而清醒,清醒時,是負心人,瘋狂時,那雙眼睛下,連通的究竟又是誰的眼睛。

而看著當時嬉笑怒罵,樂在其中的我,你會不會感到後悔?

我該怎麽做,才能保護好你的靈魂。

梁落塵這時問:“——之前你說要通緝徐念恩,也是因為這件事了?”

“對。”梁陳應道:“你沿途趕來,都不太平。因為第二階天將要傾覆,前九百年,兇煞幾乎滅盡,因此現在的陰陽亂序以雷暴、洪水、瘟疫、大旱……這些事故表現。徐念恩在各地用造化煉制地神,其實就是加劇這些亂象。——我推測他有可能是為了報覆他的老師。”

“老師?”

徐念恩劇烈地咳嗽起來,血在幽暗的光裏像給地板上了一層嫣紅的妝。

一道刺眼的光打來,他瞇著眼睛,隨後發現那是燈座被點亮了。

四面八方的鳥籠在黑暗裏逐漸浮現,照理來說應該會很吵,但這些鳥居然都一言不發,堪稱詭異地盯著那個點燈的人。嗜血的精衛眼瞳如刀,恨不得啄爛那染血的潔白衣擺。

這是一個山洞,四壁天然有許多不大的溶孔,那些鳥籠就被放在裏面。

洞穴中心的那盞燈非常高,金字塔形,枝椏多分,一眼看去很繁重,足有幾千點。

奇怪的是,只點亮了其中一盞燈,整個洞穴就亮徹,而第二盞,第三盞再點起來的時候,光就幾乎沒有什麽變化了。

這裏是第二階天的平衡界,又稱諦聽,天耳,人間的所有聲音都在這裏,從出生到成長,再到絕望毀滅,都能匯集其間。

但此時此刻,這裏居然還是風平浪靜的。——至少徐念恩沒有聽見什麽雜音。

應該是沒有的,他記得這個師弟最討厭噪音,有一點都會很不適應,以前住的地方也都是僻靜處。院裏還專門為他更新了“荷榭近處,行止沈默”的門規。——要是很吵的話,他能這麽平靜嗎?

又或者是,經過了這麽久的歷練,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把不適應表現的滴水不漏。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的?”徐念恩問。

他非常狼狽——從多疑如明韞冰都沒有對他加禁術,只是讓他靠在地上等死這點,就能看出來。

明韞冰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但他這個人就是永遠不在勾陳以外的人面前示弱,因此只是掃了他一眼。

“如果你指的是老油條裝嫩,占清明便宜這點,那麽一開始就知道;如果指的是偷梁換柱暗度陳倉這點,是在回汩都那天,要是有些人還活著,你裝瘸的水平連師都出不了。”

他說的是當時梁陳帶他入宮,兩人碰上,還沒有被通緝的徐國師肩傷未愈。露了端倪。

徐念恩有些意外:“你那時候就知道了?”

“你最好別遇上那塊石頭。”明韞冰冷笑,“要是她知道自己入障是你在背後搞鬼,祝你好死。”

“噗……”徐念恩差點笑的咳出肺來:“好的好的,等我被你坑死以後,要是還有一條命,我一定小心!”

明韞冰沒接這茬,施施然坐下,開始調息。

徐念恩這個人天生其實跟梁陳有點像,骨子裏都有點犯賤,明靜笑著說“陪我死”的時候,他雖然嘴上大肆嘲諷,其實心裏可好奇了。這會兒見他打坐,好像在等什麽似的,於是主動犯賤:“你怎麽不來給我補刀?是在等我召出七十二地神把勾陳大卸八塊嗎?”

提到某人,明韞冰果然斜了他一眼。徐念恩一陣舒爽,心中“哈哈!”,嘴上假惺惺:“你這麽想就對了,像那種花言巧語、光說不練的負心漢,有什麽可好!我當初就說過了,你要是喜歡這種,一聲令下,江山九州,何愁猛男沒有……嗷!!”

飛來的短鏢差點穿喉,好在徐念恩躲得快,心驚膽戰一歪身子,牽動傷口,幾乎眼冒金星,垂死囑咐:“師兄……師兄一定給你找!”

“不用找。”明韞冰道。

不知道為什麽他看過來那個眼神格外的令徐倏不妙,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此人眼裏浮現出一點惡作劇般的戲謔:“你就可以了。”

徐念恩大驚失色,以至於嗖的一下子坐正。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的胸膛“嘎嘣”一下,好險陣亡。

“雖然你美麗動人清冷出塵,堪稱一朵絕無僅有的天山雪蓮,獨一無二的流渡醉玫,但是你沒胸也不能生孩子,我家比較傳統,真的接受不了,不過還是謝謝謝謝——嗷!”

胡說八道的賤人被一道淩厲的掌風在嘴角一摑,全身的骨頭都差點在皮肉這個容器裏碎成八百片。

徐念恩嘔血三升,擡頭看去,“天山雪蓮”雪的很冷靜,略微審視地看他:“你知道陰陽亂序的事,他們最後想的辦法是啟用回天。這個陣需要一千年來醞釀,我猜,屆時,它那顆種子就在奈何天裏面。——你知道奈何天有多少重嗎?”

“我為什麽要知道?我從來不做夢。”徐念恩嗆道。

明韞冰勾唇,卻不是因為開心。

“三重。”他說。“其實一共只有三重。”

“我,我,我。真實的,現實的,願望的。就是三個我。第二階天平衡的時候,第三階天就是混亂的。人間即將崩潰,這三重就會漸漸達到平衡,到那時候,回天的種子就會生發,到了那個時候——”明韞冰直直地看他,一時間徐倏都有些毛骨悚然了,仿佛看見一口很大的鍋正向自己撲來,“我要你頂替祭神的位置,師兄。”

這人瘋了?!

徐念恩的第一個想法如此。

且不說他跟神沒有半毛錢關系,就這麽大的一件事,到時候偉大的鬼帝成了無理無智的祭品,憑他這三腳貓的功夫,不被片了生吞才怪!——之所以要祭神,就是因為神族對鬼有天生的壓制,更何況是結了契的神鬼。

他來?他何德何能,何怨何仇啊?!

但徐倏又很難對那句師兄有抵抗力,掙紮片刻,折中道:“我說,你要是真那麽恨我,或者真那麽怕沒有人陪你一起死,你現在就過來,照這兒,想怎麽捅怎麽捅。之後讓姓梁的給我們合葬到嶺南野墳地,刻個同門墓。下黃泉了你要是高興還讓你繼續殺,骨頭給你來回拋,好否?那什麽,作死的事咱就放棄吧,啊,這也不行?”

徐倏納悶了:“那些凡人的生死關你屁事?他們誰對你好過?”

明韞冰沈默半晌:“我並不在意。”

徐念恩等了半天,沒有下文。然後從這人的臉上莫名讀出了一些言下之意:他不在意,但是勾陳在意。所以他不能一意孤行地只想自己。

“……”

真的是一片很久的沈默以後,徐倏驀地開口:“自賤人賤,你知道嗎?”

明韞冰不語。

“我就沒發現你對那個姓梁的有一點自尊!機會難得,我現在剛好能不發火,明靜,你能認真一點告訴我,那傻……那毛神,他到底有什麽好的?”徐念恩艱難地換了一個侮辱程度沒減多少的稱呼。

就在他以為明韞冰不會回答,或者要回答個“我自己知道”之類的愚蠢話語,充分要彰顯他被神族控制的靈魂時,鬼帝大人居然出乎意料地開口了。

他說:“第一,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始終認為就算墮落成我這樣,也還有救;第二,他從來沒有對我隱瞞什麽。不論事實是否傷害幻想;第三,一般人覺得很可怕,或者完全是缺陷、醜惡的部分,在我身上的,他一樣喜歡。”

“……”徐倏聽完只覺得胸口更痛了。

“嗯……”明韞冰沈吟著,補充道,“還有,相貌英俊,身體勻稱美觀,肌肉較實,腰力很好。痣不多。”

“?!”徐念恩只覺得自己耳朵都有點節操不保了,馬上對竟然問出這種問題的自己做出了深刻的反思:他家這朵白蓮花早被拱的根都不剩了,現在讓他迷途知返太晚。太晚。早知道當年那晚他就應該直接殺掉姓梁的,就算那時候錯過了,之後在流渡也有很多次機會,就算又錯過了,在汩都也有無數次可以暗殺梁陳的機會——為什麽——為什麽就是沒有抽出空來永絕後患呢!!?

忽見明韞冰眼裏擦過一點笑色:“其實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不同意,所以,讓師父來跟你說吧。”

“什麽師父……”

徐念恩大感要死,迎面便撲來一陣寒涼的暗香,那氣息格外的熟悉,熟悉到幾乎驚悚——不及反應,意識旋即飛入一片深淵。

那是他最、最、最不想回頭去看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不願去看我也強迫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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