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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未解之謎 豈知情不知其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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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未解之謎 豈知情不知其所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無望涯跪過的那一百二十二天,總之明韞冰後來對禁錮這件事產生了非常嚴重的逆反。

他憎恨任何和禁錮有關的東西,包括鐵鏈、封閉的監獄、跪姿、畫押認罪……不一而足,一度他因為反覆夢見被人虐殺而犯過人族所說的驚恐癥,在寒蜮非常殘暴的自虐和殺人都是根植於此。

連帶著他也討厭別的有形式感的東西,比如契約、稱呼、拜師、慶祝……那種虛無感是很難描述的,就像他的那個什麽都沒有的原型一樣相當的怪異。

其實他可以隨時從這個水塔裏掙脫——凡人的禁錮對他來說就跟紙糊的一樣,但那時候過於巨大的幻滅讓他整只鬼都陷入了一種不可接受的恐怖境地。

那種痛苦跟無望涯和寒蜮的痛苦是不一樣的,因為裏面到底有一種新的東西。幻境裏被他想象出來的梁陳打完他以後,又會俯身抱住他,甚至有時候會在他臉上落下幾個珍惜的親吻。

他就像被拋上岸的魚一樣窒息,在這種割裂的溫柔之下。

他又墮入了鬼族的迷狂狀態——沒有眼白的不清醒態,起初在水塔監視他的門生半夜驟然看見這造型,嚇得連滾帶爬直接嚎了二裏地。

後來楞是沒人敢來,——要有極高的心理素質才能對著這麽只惡鬼整天整夜。於是門就是半開的,一天夜裏鄔梵天潛了進來。

老頭一開始都沒認出來,兜頭撞見被鐵鏈捆滿、跪在地上、滿身血痕、披頭散發的惡鬼,差點嚇得三魂升天。

待從斑駁的血跡裏辨認出那五官時,他才怪叫一聲,刷的抄出一把劍——

明韞冰眼睫都沒動一下,劍氣“錚”的一下撞在了玄鐵上,鎖鏈紋絲不動。

這聲音倒是引來了守衛,老頭連忙屏氣凝神拿術法隱了身。

守衛走後這貨在明韞冰看神經病的眼神下用氣聲說:“阿靜啊,今晚我會去平衡界,到時候你就趁亂跑,知道嗎?”

“……”

惡鬼不可理解地擡起眼睛,滿腹狐疑的守衛卻在此時轉回來,老頭連忙使個障眼法,火速跑了。

他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說,只把冷鐵震的晃動了一下,跟著那種烈性的恐慌又翻身而上,將他定在原地。

這時候他甚至都無法思索,也對時間沒有概念——水塔是在地下的,無日無夜,很久以後他才想起來似乎是可以做什麽,然而沈寂太久的手掌卻想不起該如何動作。

“鐺——鐺——鐺——”

外頭忽然卻響起了喪鐘的聲音,跟著是一聲驚天動地的暴響,那座大鐘碎了!

明韞冰猛地起身,帶起的煞氣頃刻間震破了圍繞在側的七十二個水塔,斷裂的鎖鏈紛紛入水——他掠過小橋,搶向門口,然而卻已經聽見了——

“平衡界亂了!”

“怎麽回事兒?!”

“鄔長老擅闖進去,被大長老親手捅死的!”

一瞬間那種電擊一樣的恐懼再次爬上心頭,伴著難以形容的苦楚——這本應該是一個噩耗,然而他心裏只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怪異感覺,就好像世界在懲罰他,就好像任何悲劇都是第二階天故意展示給他看的,嘲諷你竟然在這樣的人間裏留戀,嘲諷你那些深沈的愛戀,嘲諷著過去時間裏所相信的一切。

他近乎頭腦空白地站在原地,後來是一道聲嘶力竭的慘叫把他從那種痛苦和虛無裏拉出來的:

“師——父——!!”

那種堪稱淒厲的痛苦一瞬間當頭一棒似的,明韞冰渾身狠狠地顫了一下。

然後盡管意識還覺得自己無比冷靜無比清醒是個怪物,但當他看見念恩被截擊著困獸一樣反抗時,才發現自己早就已經淚流滿面。

我怎麽了我怎麽了我怎麽了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我怎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

明韞冰這一次的崩潰失控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鎮壓——所有的人在他眼裏都變成了鄔梵天,他也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在自己身上捅了多少下。只記得他讓每個人都喝他的血,這樣就可以覆活,就可以永生,就可以再也不痛苦了——

不是嗎?不是嗎?不是嗎?!

他那種癲狂的樣子看著實在駭人,後來重新被押進水塔,幾個長老找到一種凜鐵,把他釘在了十字架上,然後用幌道定住了全身。

梁陳進入水塔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明韞冰垂著頭跪在與岸隔絕的刑臺上,烏木般的長發流瀉在地。從天而降的雪白天光籠著那個十字架,靜寂的水面懸著一個又一個的亂七八糟的驅魔陣法——估計是肅邪院的人充滿恐懼之下亂丟過去的。

他甚至不敢確定對方是死是活——但知道明韞冰並非人類,又覺得不可能死了。

他信步走去,所經之處那些陣法都自動讓開,水流湧動起來,翻起的透明浪花接住了他的腳步,幫助他順暢無比地走向水中央。

他一眼就看見明韞冰膝蓋邊有一只鳥的死屍。

花了很久他才認出這是那只鳳凰。——因為死了太久,已經變得僵硬了,好像那軀體從未藏過一個哀弱的靈魂。

“第二天就死了。”

梁陳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跪下去,然而明韞冰並沒有看他。那冷玉一樣的聲音像是幻覺。

這話說的不全,但他還是知道那說的是他走之後的第二天。

他有點發抖地伸手去拔明韞冰手腕上的釘子,那東西不知道有什麽邪性,異常地冷,手腕上一對,肩膀上一對,不知道多久了,連傷口都已經不流血了。

他手裏溢出溫和的光,徒勞地想療愈那些猙獰的血洞,那只修長的手卻仿佛是不經意一樣,避開了那個抓握。

梁陳眉峰像是動蕩那樣聳起,偏過頭,看見明韞冰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雙曾在深夜裏被他反覆親吻過的眼睛冷得像冰封。

可深處還是有些雲湧,你藏的不很好。

“他們呢。”他問。

梁陳罔顧了他那點回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們,”他沒有一點遲疑地說,“如果你指的是那些專門在外面坑蒙拐騙、偷取幼童並將他們煉成藥引的畜牲,反抗激烈的已經死了,不激烈的也只是等死。”

明韞冰聽了,靜了半晌,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並不是因為開心,而因為在這樣一張傷痕累累的臉上,顯得有些病態的瘋狂。

這是很駭人的,然而梁陳不知為何卻心痛起來。

“梁陳啊,”他問,“你是來殺我的嗎?”

“不……”

明韞冰自顧自地打斷這否定,笑容擴大:“畢竟我也是畜牲——我也是你口中說的,十惡不赦的邪祟,害人害己的……”他這話沒說完,就被梁陳猛地攬進懷裏,他又聽見那顆火熱心臟的跳動,就好像已經傳遞到他身上了,在他最秘密的深處進出,讓他不正常地高熱著。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到後來就像要死了一樣,近乎呻吟地在梁陳耳邊喘息,熱意——後來他才發現那是眼淚,在臉頰兩側不斷地灼燒。

不知何時梁陳已經在吻著他,曾在幻覺中撫慰過他無數次的溫熱如此清晰地含在唇邊,卻這樣令他痛苦。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這樣溫柔細膩的親吻之中,梁陳反覆地對他說。

“你是我的,你是我唯一喜歡的。你知道嗎,我從來不做臥底,是無意間看見你,那天你在斷橋看風景,我不知道什麽讓你那麽入迷,連柳絮沾到頭發上都不知道,我後來根本睡不著吃不下,心裏就像有一把火在燒,我什麽都沒有想,那些都是借口都是遮羞布,我知道我其實就是想要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我從來就沒有對什麽有過這麽強烈的渴望,好像得不到就不如死掉,這根本就不像我,我就差一點就要瘋了,就要為你瘋了。你不知道發現你也許也喜歡我的時候我有多高興……”

明韞冰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抽泣。

梁陳捧著他的臉,吻著他的鼻尖,那是一個非常珍惜的姿勢。就連明韞冰這麽善於歪曲愛意的人都可以從中體會到他炙熱的情意。

盡管眼淚不斷地流出來,甚至沾濕了梁陳的掌心,讓他好像捧著一具被雨打濕的玉雕,但明韞冰的表情卻是近乎無動於衷的。

就像是被困在了這軀殼裏,他再也想不到能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這一切了。

梁陳越表露出愛戀,就越是提醒了他那種荒謬,就像是世界在報覆他——神族歷劫之後,回到第一階天,哪還會留住人間的塵煙。他都不知道梁陳在無數次歷劫裏,對多少人投註過這句“我要為你瘋了”,那算什麽?那算什麽?

我該不該孤註一擲,去做一個根本不屬於我的夢?

我以為是獨一無二的,只不過你漫長神跡裏的匆匆一夢。

我以為重若千鈞的,只不過是你過往中的鴻毛一瞥。

我以為不可重覆的,只不過是你飛升境界裏途經的一障。

你可以轉眼就忘,我卻刻骨銘心,每一眼都肝腸寸斷。恨不能粉身碎骨跟你死在一處!

“……殺了我,殺了我吧。”

那被親吻了很久都無法暖不起來的、如冰的雙唇吐出的這句,讓梁陳幾乎是身子一僵。——這句話就像一種無法忍受的呼救,說出口的時候靈魂都因為極端痛苦而在絕望地飲泣。

梁陳牙齒打著戰,不知是怒還是痛地問:“你說什麽?”

明韞冰閉起眼睛——淚水並沒有因這個動作停息,依然從他修長上揚的眼尾無止境似的往下淌。

“你殺了我吧。”他說。

他偏過頭,修長的脖頸亳不設防地對梁陳展露出來,藍色的血管在玉白的皮膚下凝視他,像晴雲裏凝視人世的一條條深藍裂紋。

“我等了這麽久,才等到你,”連名字都沒有的惡鬼說,“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那些漫長歲月裏為你反覆期待過的時間,都是為了讓我死在你手上時,不那麽抱憾。”

梁陳攥住他的肩膀,他可能一輩子都沒這麽失態過。

但明韞冰又說:“你不殺我,就只能我殺你了。”

“我早就說了,”梁陳聲音都因為過度的情緒而不穩,“你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因此經常覺得這世界非黑即白,其實人間不是這樣的,很多事情並不是只有你以為的兩種情況,我們有很多辦法可以解決問題。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你能不能別這麽絕對?”

他低頭親吻明韞冰緊閉的、拒斥他的雙眼,那個吻非常絕望,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要失去什麽一樣。

明韞冰忽然感覺到一滴水落在他眉間,他不可置信地掀開眼睫,發現梁陳素來大愛無情似的眼裏顫著水光,像是很傷心地裝著他的模樣。

那一瞬間他甚至也產生了一點動搖,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肖想這個如隔雲端的神明,不顧任何人的斜視。但很快那種勇氣就在血淋淋的痛苦裏消失了。

“為什麽你是你呢?”

——可是你不是你,我也不會動心。

悖論似的我們啊。

他一直垂在側的手上勾,回擁住梁陳的肩膀,覺得很是苦澀。

“我要帶你回去,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我都不管,讓我照顧你,好不好?好不好?”梁陳幾乎是哀求地問——對他這種自尊心極強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另類的“屈膝”了。

明韞冰無聲地搖著頭。感受到他動作的梁陳心如刀絞卻執拗地不肯松手,好像一直這樣抱著就可以證明什麽似的。

“你這個劫,也該歷到底了。”忽然他聽見明韞冰輕聲說。

“如果其他神明知道你被我變成這樣,恐怕千刀萬剮都是輕的。”

梁陳反應不過來似的:“你在說什麽……”

但下一瞬間他就覺得心口一痛,低頭看時,一束樹枝已經穿透了身體。

那樹枝抖簌著,繁葉裏盛放出一朵又一朵熱烈又火紅的花,比醉玫都要烈,一瞬之間地面轟然一搖,所有的破魔陣法都在這樣恐怖的威壓之下潰散,四面八方的縫隙裏被窸窸窣窣的藤蔓迅速填滿,跟著梁陳的嘴唇就被吻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的親吻。與那冰冷外表不同的是,那些極度的迷戀和毀滅性的渴望,都灌註在這個也許是最後一次的纏綿之中。

密密麻麻的枝葉隨著這個吻逐漸抱住了梁陳的全身,將心臟處那致命的傷口都簇擁到仿佛並不存在。

“你……不要我了嗎?”這樣本該更憤怒的時候,他卻說道。

明韞冰那雙漂亮的眼睛就在這種實際上根本沒有責怪的追問裏再度搖曳起來,梁陳拂過那淚珠,急促地呼吸著,對他說:“別哭。”

仿佛是九重天之上響起了指引神靈覆位的渺遠重奏,引得這一方的陽序都活躍起來,為正神的回歸提供力量。

梁陳這凡人軀殼裏的神魂在迅速流失,要回到那個他根本無法踏足的風光禁地。

他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吃了他吃了他殺了他,這樣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這樣就可以再也不分開了。然而他實際上只是看似漠然地松開了手。

這個動作好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以至於他都沒看清梁陳最後一眼是什麽樣的。以及闖進來的正派人士那些炸鍋似的尖叫:“他殺了我們門主!!”“這怪物!!”“快殺了他為門主報仇!!”“——這是什麽?!”

綠葉在神光的流散之中迅速失去顏色,如同被噩夢侵占的心,像墨水打散在那奇異的植物上;火紅的花瓣急劇褪色,變得蒼白,對比極其強烈的黑白二色隨著那靈魂的離開沖出水塔,破開地面,但那藤蔓最終卻只能沿著喪鐘樓恨恨地長盡,再也無法更上一層樓。

一片黑白之中,明韞冰胸口一陣悶痛,隨後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裏,吐出一口黑血——

一陣強烈的光從那失去魂魄的軀殼裏爆出——那是古神對人族的恩賜,可在此間祈盼——也就是這一刻,這種熟悉的神力勾起了惡鬼一段關於定身法的記憶,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是你……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紫微宮上神……”

陰差陽錯之間,他竟然已經達成了道衡為他提供的解決永生的方法。還親自領略了一番這位掌管北方玄天古神的溫柔。

但當心心念念的東西已經拿到手上的時候,才發現根本與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命運啊,真是太可笑了。

他在這種堪稱柔和的神光之中,擁著梁陳那具肉身,念誦似的禱告起來——

“我至高無上的神明啊,請賜我對抗永生的力量;

請賜我在無邊痛苦中新生的勇氣;

請賜我於無常變化中無懼諷嘲的堅定;

請賜我沈眠時安寧,

請賜我存活時煽情與冷靜,

最後,請再賜我酣暢淋漓的一死——

那屍體本就是神明的魂靈旅舍,就在這種祈願之中開始化作流光跟隨靈魂漸漸飄散。

“我將無時無刻不思念您,我將在這痛苦中遷延的每一刻都想念您曾賜給我的垂慕,我將做您永恒的信徒,將我的身體與靈魂毫無保留、毫不猶豫地葬送,刻上只屬於你的印記,並在永遠的別離中單戀著你,直到那瘋狂的渴望將我的生命燃盡——

隨著惡鬼最後一句話,歷劫的神明連最後一點痕跡都徹底消失在了第二階天。

“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

八未解結束。

因為上一章字數很多,所以下一更調整到30號更,也就是28號這更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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