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七請 世間安得雙全法

關燈
第95章 七請 世間安得雙全法

第一階天,淩霄寶殿外。

“呀,勾陳上宮?”

“咦?玄天上神不是下界渡劫去了麽?哎?上神!”

“見過尊神……”

“上神……”

淩霄殿外的仙階上,眾神紛紛朝歷劫歸來的古神福身問安。千裏眼下意識擡起頭朝天泉疏蕩的源頭看去一眼,只見飄渺的雲霧裏,象征玄帝的紫微宮神靈臺已經亮起——那是正神覆位的意思。

第一階天三十三古神才有神宮,坐鎮不同的領域,神靈臺黯淡與否,代表古神是否在位。

勾陳衣冠齊整,廣袖高冠,波瀾不驚地朝眾神略一頷首。

他們古神這個劫數本來是分成四次,眼耳口鼻四處,每一次都失去一個感官,依次錘煉。叫轉生劫,歷劫以後神目更為靈敏——勾陳的第四次歷劫本來是天生失明的。

只是凡人總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藥方,他那二十幾年在正派裏修煉,被無數副藥方子活活地把這個失明給調養好了,到最後除了在光線不明處還有點看不清,平時就和常人無異。

按理說歷劫結束以後,五感會格外的靈敏,而所經歷過的一切,就像一個讀過的故事一樣,只有記憶沒有感覺。這次卻有點不同——

勾陳上宮並指在耳後落下一個封印,面不改色地迎著諸神好奇的目光,掠過了繚繞而來討乖的祥雲瑞鳳,把一片皓天明日的景致拋在了身後,徑直進了淩霄寶殿。

“喲,上神這是急著去哪兒啊?”乘鶴路過的司春之神被那不同尋常的疾風吹得降下雲端,好奇道。

“興許是要面見天帝吧?”順風耳頂著一張食色性也的笑臉摸過來,擠眉弄眼地給上神潑汙水,“靈姐姐不知道吧——上神這趟在人間可嘗遍煙火滋味兒了。”

“哦謔謔謔謔——”千裏眼瞇起眼睛邪笑——這倆貨每天看天聽地,少說肚子裏也有三十斤的神明黑料:“就差禮天地了。”

司春之神摸著下巴:“誰呀?西施?”

一位拿著玉凈瓶路過的青衣仙娥插話:“我不信,尊神那一臉清心寡欲,三句話不離天下蒼生,哪能為情所困?就算有,一旦歸位,也都忘了罷?破執第一就是情關啊。”

“喔,說起來,第二階天確實不太對勁。前兩天聽道衡講道,還說起這事兒呢。”

順風耳飛速把話題扯回來:“仙子此言差矣差矣。從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以來,上神就不知道歷過多少劫了,一向無悲無喜無情無欲,連有時候報滅門之仇都跟都唱戲走過場似的,就跟沒飛絮大神管的那部分似的,這次不一樣,不一樣。”

仙子們狐疑地看向這疑似八卦成精。

千裏眼狀若羞澀地捂臉:“人家都看到了,可以作證。”

司春之神若有所思:“誰呀?要是懷了,還是得快點接過來為好……不然容易發生負心漢秦香蓮的黑化悲劇哦。”

旁邊仙子道:“飛絮大神最近有空,靈姐姐可以跟他一起去迎親呀。”

“我有空!”春神柳眉一動,明顯對這種八卦之事非常感興趣,“待我去姻緣殿一問。”

飛雪迎春曲響了個尾音,明藍的天幕上擦過兩三片柳葉,司春之神已經走了。

留下千裏眼順風耳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又給上神造了什麽謠,聽得幾個紅橙黃藍紫衣仙子目瞪口呆。紅衣仙子恍惚心想,這似乎得跟王母娘娘稟報一二……畢竟是難得一見的喜事……

“奉——!!”

不知哪裏一把烈火噴來——原來是火德神君噴了口怒火,厲聲道:“胡扯什麽!閑的沒事就去疏蕩拔草!古神之事是你們能亂說的?”

倆小神毫不打怵地朝這根火爆辣椒做了個鬼臉,氣得辣椒差點當場爆炸,砰的一聲化煙朝火德殿揚長而去——

淩霄寶殿。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陳世美”的勾陳上宮簡單地一作揖算示禮,便脫口問道:

“陛下,回天之事是何計議?第二階天的陰陽之序並未到支離破碎之境,為何看天地氣運,仿佛是要大動幹戈方才解患?其中隱情何在?”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問話顯然不太“君君臣臣”,但天帝沒有動怒——一是勾陳身份尊貴,明面上不說,實際上也跟他差不多平起平坐,二是,這幾句問的太到位了,恰在要害。而諸神商議時,玄帝恰好在歷劫缺席,有所疑問也是難免。

“此事事關重大,你且冷靜。賜座。”

有仙娥裊裊娜娜地送來清茶,是雙井,勾陳按下身,品了一口,雅香將唇齒繚繞。

天帝按住案頭的詔令:“玄帝,你可知三十三古神是從何而來?”

這自然知道:“天地間清陽濁陰,清者懸天為神。”

“有無相生,高下相形,難易相成,無濁不有清,無惡不成善,對否?”

勾陳皺眉——他何等靈慧,馬上就明白了言外之意:“陛下的意思是,當初三十三古神開辟第一階天,是由於地上有怨氣。但其實混沌初開時,眾生一體,不分彼此,我等為上升為清,則定其為濁……”

天帝靜靜地看著他:“四萬八千三百二十七年前,我等界‘不凈之物’為穢,引出鬼族一脈,兇煞與常鬼在人間為非作歹,無神無智,獸心賊膽,這些雜物,從一開始,就不該生,但又必須生。這是秩序。”

勾陳眉越蹙越緊:“陛下,這與回天有什麽關系?”

“陰陽序從扣在三階天上時,就有致命的缺陷。當初我等以凡人不勤供奉香火為由,降過百年浩劫,正是那百年裏第二階天移山填海,大批生靈死盡,催生了無數怨恨,神族借以分天地,定清濁引成陰陽序,這是最初的致命傷,當時我已與天尊論過,尊者說,此乃自然。順其自然。”

“自然是殘破偏僻,我等既已承大恩,就此沿革,只等日後還恩。果然那最初的一條裂縫漸漸顯出了死相,現在還只是山洪水災,以後惡化,第一階天定然傾覆。世不可不救,債不可不還。上月,諸神已明悟此理,都已同意神隕之殉,為回天大祭的祭品剮成撥出一千年的時間。”

勾陳聽見“祭品”這倆字,眉梢不由得一抽:“陛下,若那兇煞毫無神志,與禽獸無異,做祭品自然無可非議,但此寒蜮之主,模樣與人族別無二致……”

“外貌與人族類似,可真是人族?魂元只有一節,殺人無數,血債累累,談何為人?玄帝可是仁慈太過了?”天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鴻蒙那顆種子,只有與神同源、與人同形、與鬼同性的但卻非人非神非鬼的東西才能召出。這鬼物註定生就一副人樣,更註定它生來要受一千年的天刑剮成祭,你已經見過它了?可棘手麽?”

不知為何,勾陳沈默片刻才道:“他……我已經見過了。”

“他多次僭越禮儀,在凡間興師動眾地作孽,不知犯下多少死罪。”天帝說,“先前我派過兩次神使去招降,皆被打回。此次一定要將他活捉。”

勾陳上宮仿佛預感到什麽,接著就聽見天帝道:“玄帝身為領神,又知己知彼,自然該為主將。傳令下去,三十三重天,天兵天將任憑調遣。”

這素來很是果決的神明,答應這句時,卻顯得有些猶豫:

“臣……領命。”

天帝將他看了一會兒,有一瞬間勾陳上宮以為這天地之主已經看出什麽,然而他只是說:“去吧。”

勾陳大步出了淩霄殿,心絲毫不比來的時候輕快多少。

這真是死結嗎?真的不可解嗎?只有“順其自然”一法可循嗎?

呼嘯的熱風一掀,勾陳上宮一個猛拐彎,轉去了三十三天粉雲堆疊的一角——

將離宮,姻緣殿。

那大殿外有一棵無法形容的巨樹,掛滿情話紅絳的枝葉蔭蔽著雕梁畫棟,紅線絲絲縷縷地繞在屋檐下,來回的仙子都笑盈盈的,一點都沒覺得“神隕”是件多麽重要的事。

樹下有成片的石棋盤,還有千絲萬縷的紅線車在轉,風一吹就搖曳成雨。

其中一張桌子神光格外地明亮,一看就是飛絮和司春之神——靈坐在一起。

勾陳大神示意小紅娘們不用跪,信步過去,那兩位極其投入,楞是沒發現他這麽大個人。跟著就聽見飛絮說:“……如果懷了,就不能帶鹿蜀去,本來就是讓人家多子的,已經有子了,再多子就有點不禮貌……我覺得鳳凰可以多帶幾只,凡人都喜歡鳳凰,哦,對了,紫微宮跟疏蕩是一起的,天河裏那些星宿一個也別想跑,隨禮必須來一個大的,非得讓他們全都現出星相來伴個禮不可……”

“咳咳……”靈突然咳嗽起來。

“幹嘛?”飛絮跟春神對視片刻後,恍然大悟:“你說得對,什麽流星雨、七色鹿都是哄懵懂少女的。勾陳這麽千挑萬選的姑娘,必然是一朵稀世罕見的天山雪蓮,不會被此等雕蟲小技觸動——本神官覺得……”

“覺得什麽?”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剎那間就像一記天雷當空劈下,方才還頭頭是道的情仙大人頓時被劈成了個啞巴。

“上神。”靈下意識挺直脊背,露出個清麗的笑——上神一向對女仙都十分溫柔,果然表情稍緩,拂袖坐了。

飛絮納悶地朝後看了一眼,在無辜的小紅娘的目光裏裝作無事地給上神倒青梅酒:“咳,上神來也沒個陣仗,把本神官嚇得,哈哈——”

說來奇怪,勾陳上宮雖然位高權重,但其實長著一張相當有親和力的臉,氣質也如春風拂面,平時又很少動怒,但所有神明就是莫名其妙地對他有點怕。

那種感覺不像對天帝時的敬畏,也不像對道德天尊時油然而生的尊重,而更像是一種帶著仰望的肅然。

最是多情更無情,上神比他想象的要更難接近。

很多神族對他的印象甚至只是一個沒日沒夜斬妖除魔的老頑固而已。

其實這些活過了上萬年的古神雖然比較老派,但性格還是各有千秋的——不全是老古董。而勾陳上宮的模樣,在得天獨厚的神族之中,也非常突出。

勾陳側過臉,叫耳下那個封印顯露在兩位神明眼中。

飛絮和靈同時疑惑地“咦”了一聲。

——玄帝大人坐正,頷首道:“我正為此事來:這次的轉生劫與往常不同。”

靈瞅了這位面色正直的上神一眼,試探道:“……怎麽個不同法?”

飛絮一臉高深莫測地撫摸他袖口上那一排鮮紅的情字繡紋。

勾陳惜字如金地表示:“反了。”

轉生劫大家都歷過,結束之後記得發生了什麽但就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沒有感覺。——所謂反了,意思就是,不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是感覺還在。

司春之神的表情頓時變得很不可言說,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借喝酒的動作無聲地“哇!哦!”了一下。

飛絮假模假式地咳嗽兩聲:“那您是來找我——”

“撥亂反正。”勾陳上宮接道,因為話音太快,不由叫人懷疑他這種匆促的含義何在。

情仙大人覺得可以商量一下:“這個,本殿又不生產忘情水,再者,上神連滄海桑田幾變都見過,若是還破不了這個小小情障,術法又能幫上什麽忙呢?”

靈在一邊好奇地都快要開花了,眼裏寫滿了“誰呀能不能展開說說說清楚咱們也好八擡大轎上門啊”。

勾陳大神沈默片刻,有一瞬間他的表情像是動容的,但很快就被更浩大的考量蓋過去了。

“飛絮,”他問,“你推演了這麽久,可曾推出過我的那個命定之人?”

神族是不忌風月的,忌諱的只是“不雅”。

但第一階天談風說月的神明到底少,這些心懷三階天的神族有更深的東西為之修煉。——只消看執著於男女之情的都被丟到了廣寒宮就知道。

掌管情緣的飛絮大神通曉一切微妙的遇合,這其中當然也包括神明的——不過對牽系到天數的古神來說,他們的姻緣線不能像人族一樣大咧咧地放在外面展覽。

那是不可說的。

雖然不可說,但飛絮的表情已經能讓勾陳明白很多。他不動聲色地說:“回天之事你們也已經知曉,屆時我等隕落,不論什麽執念,都將散盡。”

靈扶著自己的下巴,打量著說這句話時的上神,總覺得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

那棵若木上悠悠飄下幾縷纖細的紅,落在飛絮手中,成了一枝萌動的、水仙似的花。

這花枝葉纖細,修長蒼白的花瓣像心跳一樣緩緩收合,只是一眼,就讓人無限依戀。

它轉瞬化作無數縝密的鮮紅絲線,又頃刻變回花葉。就在這二者間變幻無窮。

將離宮沒有忘情水,但有一個封印七情六欲的戒印,其作用跟降真門那個差不多,也在眉心,但威力要強很多。如果是拿自己的姻緣線來戒斷,效果堪比定海神針。

然而直到攻伐寒蜮的前一夜,上神都沒能從那道鬼魅的祝禱裏徹底擺脫出來。只要神靈不被公事占據,這冷而幻的聲音就會浮現在耳,宛如心底的一朵微小的和光同塵。

“恨往靈霄遇白鹿,瑤臺卻令鵲橋收……”

“我沒有想到,我需要對你辨認真假……”

“我將無時無刻不思念您……”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地說。

你……有嗎?

作者有話說:

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