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個夏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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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三個夏天（二）
慶高路上。
一條長長的寬闊水泥公路，道路兩旁一路的冬海棠，花開爛漫，粉紅的、白的、一簇一簇攢成花球的形狀，路上飛揚起落下的花瓣。海棠樹的陰影時不時投在車窗，落在魏昇的臉上。
魏昇的臉色終於緩和一些，不再那麽嚴肅，而是變得有些茫然，仿佛失去了什麽一樣。
魏昇擡頭看樹上的海棠，車停了。
明年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吧，自己就要高考，語文、數學、英語，物化生，走出考場，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地方。
拼命地念書，像謝伍說的那樣看看這個世界，可是準備離開時，魏昇茫然發現，自己從沒想過要去哪裏。
車子開進慶高，校門口兩顆松樹，生的很高，進來能看見門口大花壇的結著果子的風信子，花壇邊上還擺著三色堇、雛菊、紫羅蘭……一排的彩旗迎著北風飛舞，最中心的正北位置是綜合樓，樓上掛著橫幅：“熱烈歡迎全國各地學生到我校參賽！恭祝大家斬獲佳績！”
魏昇和其他五個人下車後在老師指引下來到休息室，再過一小時就是物理競賽。魏昇拿出昨晚沒寫完的競賽題繼續寫，逼著自己進入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
百忠年說，如果能拿下一個獎，哪怕是銅牌，也可以爭取到保送名校的名額。
他不害怕高考，卻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是眾人期待的那個最高分，但是如果能保送四大名校的其中一個，也算是不辜負這三年的努力。
“物理競賽的筆試部分就要開始了，請各位準備好後前往考場。”一位助理過來說。
魏昇收起練習題，確認口袋沒有放什麽違禁物品，打開門，帶隊老師喊了一聲：“魏昇，加油！”
其他同學也跟著喊：“加油！”
周澄澄沖上去比了一個大拇指：“魏昇，你一定可以的！”
魏昇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嗯。”
在路上，魏昇看到了淩莉，那個去年在物理奧賽拿到金牌的女孩，很漂亮，綁著低低的馬尾，戴著眼鏡，身上的自信卻沒有被這呆板的造型束縛，像是有一頂無形的王冠為她加冕。
淩莉看見魏昇，有些驚訝：“你也來了？”
魏昇其實不太記得她，禮貌回答：“嗯。”
淩莉笑起來：“你很厲害，初三拿的金獎，我總覺得應該是你的。”
“嗯。”
“但是現在你贏不了我，從絕對意義上。”
“……”
“你怎麽都不反駁啊，我都想好下一句怎麽說了。”
“我沒想過贏誰……”
“是嗎？我可是很想贏你來著……”
考點的老師聽見來的學生還在講話，走出來訓斥：“要考試了，考場及附近不得喧嘩。”
淩莉吐吐舌頭，輕快地轉身，走向對面的考場。
魏昇走進考場，老師在發卷子。
半個小時後，老師收卷，另兩個老師走進來，帶他們前往搶答賽的考場。
魏昇手心裏開始冒汗。他有些害怕，怕速度不夠快，怕正確率不夠高，怕自己的回答不夠順暢。
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害怕比賽，那種百分百相信自己會贏得感覺在此刻正一點一點流失，如同礦泉水瓶上的一個小孔，偷偷放走他的無畏的勇氣。
魏昇所在的考場共十二個人，全都嚴陣以待，與老師大眼瞪小眼。
過了一會兒，老師開始講解比賽規則：“接下來是搶答環節，我們給出題目，不需要舉手，直接站起來寫下答案，正確記一分，錯誤扣一分，後面的人可以繼續寫答案……”
魏昇張開手，全是汗，他隨意擦在校服邊角上，又抓緊手。
“第一題：如圖，一個三棱鏡ABC的頂角小於90度．假設光線在紙面內以任意入射角入射到AB面上的D點，經一次折射後，又入射到AC面上，且都能在AC面上發生全反射．已知光線在AC面上發生全反射的臨界角為（），AC邊足夠長．試在下列兩種情形下分別求三棱鏡頂角的取值範圍：
1．如果光線僅從AB面上法線的下方入射．
2．如果光線僅從AB面上法線的上方入射．”
魏昇看著題目，手松開又抓緊，然後上前拿起筆……
腦海閃過某個聲音。
“魏昇，你總該往前走，不能一直留在原地。”
……
路行舟暑假來找他做筆錄，那個時候陳研在店裏，叫林騁過來陪著魏昇。
他說謝海的案子還有些細節沒落實到位，需要再次采訪，說著拿出筆錄許可證明。
於是那些原以為已經忘記的回憶再一次湧現，攪動著他的腦漿。
做完筆錄，魏昇已經滿頭冷汗。林騁遞給他一張紙，又幫他倒了一杯水：“魏魏你沒事吧？”
他拿起紙巾擦去臉上的汗，“沒事。”
路行舟問林騁：“能讓我和魏昇單獨談一談嗎？”
林騁警惕地看著路行舟：“你要做什麽？”
路行舟一笑：“就是談一談，單獨的。”
林騁看向魏昇：“魏魏，你還好嗎，要不今天就到這裏？”
他擺擺手：“叔叔，您先出去吧，我和他談一談。”
林騁輕輕拍他的肩膀：“有什麽事情喊叔叔，叔叔就在外面守著。”
他點頭：“嗯，您放心。”
林騁出去後，房間裏只剩下路行舟和魏昇。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打擊很大，站在第三方視角我沒資格對你說什麽節哀放下之類的話，”路行舟給自己倒一杯水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但是你打算把自己放在這個陰影裏一輩子嗎？你的好朋友舍命救你，對你來說只有痛苦嗎？魏昇，你總該往前走，不能一直留在原地。”
魏昇冷著臉：“你知道什麽？有什麽資格一遍一遍來找我？警察先生，我沒有向你們發火，也沒有向你們質問，已經很尊重你們了。你說這是個陰影，沒錯，這件事情本來不會發生，如果你們不把人攔截到油廠，如果你們早點派人搜救，如果那個警察的槍沒有走火……”
沈默良久，他冷笑一聲：“可世間沒有如果，不是嗎？”
路行舟沒說話，這個孩子比他想的聰明，但這不是一件好事，他現在手癢得想抽支煙，但在小孩子面前他不喜歡抽煙。
路行舟喝光杯子裏的水：“是，這件事警方也有責任，沒有及時救出人質這件事我不能否認，但是這些事情是我們的責任，不是你的，你一點也不需要為這件事自責愧疚，懂嗎？你只需要過好你自己的人生。“
他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留下一張名片：“有困難可以來找我，人民警察，為人民服務。”
魏昇握著杯水，手指來回撫摸水杯的杯沿，可他能怎麽辦，午夜夢回驚醒時，想起來的只有那無盡的大火，呼嘯著燒光一切，火光亮的刺眼，眼前只剩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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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長長的寬闊水泥公路，道路兩旁一路的冬海棠，花開爛漫，粉紅的、白的、一簇一簇攢成花球的形狀，路上飛揚起落下的花瓣。海棠樹的陰影時不時投在車窗，落在魏昇的臉上。
魏昇的臉色終於緩和一些，不再那麽嚴肅，而是變得有些茫然，仿佛失去了什麽一樣。
魏昇擡頭看樹上的海棠，車停了。
明年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吧，自己就要高考，語文、數學、英語，物化生，走出考場，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地方。
拼命地念書，像謝伍說的那樣看看這個世界，可是準備離開時，魏昇茫然發現，自己從沒想過要去哪裏。
車子開進慶高，校門口兩顆松樹，生的很高，進來能看見門口大花壇的結著果子的風信子，花壇邊上還擺著三色堇、雛菊、紫羅蘭……一排的彩旗迎著北風飛舞，最中心的正北位置是綜合樓，樓上掛著橫幅：“熱烈歡迎全國各地學生到我校參賽！恭祝大家斬獲佳績！”
魏昇和其他五個人下車後在老師指引下來到休息室，再過一小時就是物理競賽。魏昇拿出昨晚沒寫完的競賽題繼續寫，逼著自己進入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
百忠年說，如果能拿下一個獎，哪怕是銅牌，也可以爭取到保送名校的名額。
他不害怕高考，卻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是眾人期待的那個最高分，但是如果能保送四大名校的其中一個，也算是不辜負這三年的努力。
“物理競賽的筆試部分就要開始了，請各位準備好後前往考場。”一位助理過來說。
魏昇收起練習題，確認口袋沒有放什麽違禁物品，打開門，帶隊老師喊了一聲：“魏昇，加油！”
其他同學也跟著喊：“加油！”
周澄澄沖上去比了一個大拇指：“魏昇，你一定可以的！”
魏昇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嗯。”
在路上，魏昇看到了淩莉，那個去年在物理奧賽拿到金牌的女孩，很漂亮，綁著低低的馬尾，戴著眼鏡，身上的自信卻沒有被這呆板的造型束縛，像是有一頂無形的王冠為她加冕。
淩莉看見魏昇，有些驚訝：“你也來了？”
魏昇其實不太記得她，禮貌回答：“嗯。”
淩莉笑起來：“你很厲害，初三拿的金獎，我總覺得應該是你的。”
“嗯。”
“但是現在你贏不了我，從絕對意義上。”
“……”
“你怎麽都不反駁啊，我都想好下一句怎麽說了。”
“我沒想過贏誰……”
“是嗎？我可是很想贏你來著……”
考點的老師聽見來的學生還在講話，走出來訓斥：“要考試了，考場及附近不得喧嘩。”
淩莉吐吐舌頭，輕快地轉身，走向對面的考場。
魏昇走進考場，老師在發卷子。
半個小時後，老師收卷，另兩個老師走進來，帶他們前往搶答賽的考場。
魏昇手心裏開始冒汗。他有些害怕，怕速度不夠快，怕正確率不夠高，怕自己的回答不夠順暢。
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害怕比賽，那種百分百相信自己會贏得感覺在此刻正一點一點流失，如同礦泉水瓶上的一個小孔，偷偷放走他的無畏的勇氣。
魏昇所在的考場共十二個人，全都嚴陣以待，與老師大眼瞪小眼。
過了一會兒，老師開始講解比賽規則：“接下來是搶答環節，我們給出題目，不需要舉手，直接站起來寫下答案，正確記一分，錯誤扣一分，後面的人可以繼續寫答案……”
魏昇張開手，全是汗，他隨意擦在校服邊角上，又抓緊手。
“第一題：如圖，一個三棱鏡ABC的頂角小於90度．假設光線在紙面內以任意入射角入射到AB面上的D點，經一次折射後，又入射到AC面上，且都能在AC面上發生全反射．已知光線在AC面上發生全反射的臨界角為（），AC邊足夠長．試在下列兩種情形下分別求三棱鏡頂角的取值範圍：
1．如果光線僅從AB面上法線的下方入射．
2．如果光線僅從AB面上法線的上方入射．”
魏昇看著題目，手松開又抓緊，然後上前拿起筆……
腦海閃過某個聲音。
“魏昇，你總該往前走，不能一直留在原地。”
……
路行舟暑假來找他做筆錄，那個時候陳研在店裏，叫林騁過來陪著魏昇。
他說謝海的案子還有些細節沒落實到位，需要再次采訪，說著拿出筆錄許可證明。
於是那些原以為已經忘記的回憶再一次湧現，攪動著他的腦漿。
做完筆錄，魏昇已經滿頭冷汗。林騁遞給他一張紙，又幫他倒了一杯水：“魏魏你沒事吧？”
他拿起紙巾擦去臉上的汗，“沒事。”
路行舟問林騁：“能讓我和魏昇單獨談一談嗎？”
林騁警惕地看著路行舟：“你要做什麽？”
路行舟一笑：“就是談一談，單獨的。”
林騁看向魏昇：“魏魏，你還好嗎，要不今天就到這裏？”
他擺擺手：“叔叔，您先出去吧，我和他談一談。”
林騁輕輕拍他的肩膀：“有什麽事情喊叔叔，叔叔就在外面守著。”
他點頭：“嗯，您放心。”
林騁出去後，房間裏只剩下路行舟和魏昇。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打擊很大，站在第三方視角我沒資格對你說什麽節哀放下之類的話，”路行舟給自己倒一杯水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但是你打算把自己放在這個陰影裏一輩子嗎？你的好朋友舍命救你，對你來說只有痛苦嗎？魏昇，你總該往前走，不能一直留在原地。”
魏昇冷著臉：“你知道什麽？有什麽資格一遍一遍來找我？警察先生，我沒有向你們發火，也沒有向你們質問，已經很尊重你們了。你說這是個陰影，沒錯，這件事情本來不會發生，如果你們不把人攔截到油廠，如果你們早點派人搜救，如果那個警察的槍沒有走火……”
沈默良久，他冷笑一聲：“可世間沒有如果，不是嗎？”
路行舟沒說話，這個孩子比他想的聰明，但這不是一件好事，他現在手癢得想抽支煙，但在小孩子面前他不喜歡抽煙。
路行舟喝光杯子裏的水：“是，這件事警方也有責任，沒有及時救出人質這件事我不能否認，但是這些事情是我們的責任，不是你的，你一點也不需要為這件事自責愧疚，懂嗎？你只需要過好你自己的人生。“
他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留下一張名片：“有困難可以來找我，人民警察，為人民服務。”
魏昇握著杯水，手指來回撫摸水杯的杯沿，可他能怎麽辦，午夜夢回驚醒時，想起來的只有那無盡的大火，呼嘯著燒光一切，火光亮的刺眼，眼前只剩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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