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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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1929年,承倬甫經於伯燾引薦,進入了新成立的電影檢查委員會。在南京任職了半年,做得不錯,用於伯燾的話講, “六爺一向洋派,搞風花雪月的事情比我們這些土包子強”。於是被調往上海,他的二姐夫隨之就來上海開出一家“華夏水仙花電影公司”。不過他那個二姐夫死性不改,開電影公司還是為了玩女電影明星。沒多久,承倬甫的二姐就忍無可忍,要跟他離婚,鬧得沸沸揚揚,報紙上都是。這麽一鬧,外界就要求查承倬甫是否濫用職權,大搞裙帶關系,有中飽私囊之嫌。

大概是作為此事的回應,次年年初,當離婚案鬧上法庭的時候,承倬甫親自寫了一篇聲明登報,澄清他與“華夏水仙花電影公司”沒有關系,支持他姐姐離婚。但是他當年在北洋政府內務部替軍閥“修剪外面不好聽的聲音”,得罪的報人太多,這篇聲明一出,沒人肯信不說,還挖出了更多的料,說承倬甫跟利用女電影明星與上海的某位“木老板”攀上了關系,還跟日本人來往密切。承倬甫又寫一篇文章登報,說這位不是日本人,是臺灣人,那還是中國人,是通過正當途徑來上海投資建造電影院的。連關夫人都看出來了,在飯桌上跟關洬說,可見六哥兒手裏是真的沒有實權了,不然哪會淪落到在報紙上親自跟人打筆仗

“實權沒有,油水大概不會少。”關洬對此只有冷笑, “於伯燾也算對得起他。”

他說完,也不等關夫人再回應,就站起來說吃飽了。留下關夫人一臉茫然,最後只能拉著霞珠感慨: “小時候多好的兩個孩子,怎麽鬧得這樣……”

話講到這裏,就又看了陸歸昀一眼。於是陸歸昀這飯也沒法吃了。

關夫人不知道承倬甫去蘇州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一開始承倬甫還在南京任職的時候,關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常派霞珠去叫他過來吃飯,只是承倬甫從來都是趁關洬不在的時候來。後來關夫人也看出來了。陸歸昀私底下跟關洬說,娘以為是承倬甫跟她有事兒,才跟關洬鬧不開心。娘雖然不說什麽,心裏還是覺得陸歸昀“不是個老實的”。陸歸昀滿肚子的火,只沖關洬發—— “你們倆是一個接一個往我腦門上扣屎盆子啊!”

關洬對此只有縮起脖子挨罵的份。好在不久之後承倬甫就調去了上海,總算免了這一份尷尬。不過他還怪有“孝心”的,時不時地給關夫人寫信。關洬不情不願地從母親那裏聽說,承家二姐的婚離掉了,帶了四個孩子回了娘家。偏偏這個時候呢,這麽多年杳無音訊的吳玉山又不知道從那個角落裏蹦了出來,要來搶兒子。承倬甫焦頭爛額地回了一趟北京——現在是北平了,把他那一大家子幹脆分家分掉了。有孩子的姨娘呢,自己去跟著女兒女婿過,沒孩子的呢,他給一筆錢,打發了算完。住了這麽多年的宅子,他出錢買下來,給大太太養老。最後只把承齊月和元縱一起帶到了上海,離吳玉山遠遠的。

“你別說他油水多。”關夫人替他算了一筆賬, “六哥兒不容易的。到底是沒有親娘的孩子,他那些個姨娘,名義上都是長輩,其實一個個只知道趴在他身上吸血,哪怕有一個替他的終身大事操過心,他也不至於這麽大了還是孤家寡人。”

關洬聽到這裏就又想站起來,被陸歸昀一個眼神瞪住,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坐在晚餐桌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敷衍他娘: “嗯。”

關夫人認為關洬對於承倬甫太嚴苛了。要說“油水”,其時的南京政府無人不貪,於伯燾也不見得手裏幹凈,關洬心裏是清楚的。他又開始在報紙上寫文章,批評腐敗問題。前前後後寫了三四篇文章,傳播得很廣,半分未留顏面。因而在學生之間很受歡迎,但是給關洬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中央大學的學生自己創辦了一個“哲學興趣小組”,原本請關洬來指導,這幾篇文章傳播出去之後,先是校方勒令關洬不能再去“指導”小組,然後關洬從自己的學生那裏聽說,他們都被查了一遍,要看這到底是個“哲學興趣小組”,還是關洬有“另立政黨”的意思。關洬不禁為這個罪名之大而感到驚異,隨後於伯燾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請他吃飯,繞來繞去,就一個意思,湘贛那邊很把他這幾篇文章當回事,拿來攻訐南京,現在有人對關洬很不高興。

“這算什麽借口”關洬不以為然, “有沒有我的文章他們都有話講,你們要堵我的嘴也該找個更好些的理由。”

於伯燾臉色就有些為難,又搬出關洬曾經寫的一篇反對在上海搞流血肅清的文章。因為當時他人還在普林斯頓,稿子寄回來需要時間,後來考慮到時局,報紙沒有刊登這篇文章。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這篇稿子是他的筆跡,也只署了他一個人的名字,難得是他獨自寫完,甚至連謄抄都沒有讓勞煩陸歸昀的,這說明他寫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它的分量。關洬只是沒有想到,如今手稿會由於伯燾拿出來還給他。

“於兄,這是什麽意思”關洬的語氣還是很平靜,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威脅還是示好又或者兼而有之

於伯燾撓頭又嘆氣: “適南,說話的時候,還是要考慮立場問題。”

關洬: “我只是一個大學教授,我是搞學術的,不搞政治。我兩頭都不站。”

“這年頭沒有兩頭都不站的人。”

“我同樣寫過文章,說俄國人插手太過。”關洬提醒他, “那一篇可是刊出來了的。”

於伯燾又一次長長地嘆氣: “適南,我是為你好。”

“是為我好,還是來給我下最後通牒”

一頓飯至此不歡而散,自那以後,直到關洬被捕,於伯燾再也沒有跟他有過來往。

後來回望,關洬才明白他那個時候確實是有些言過其實了。當時還遠遠沒有到要給他下“最後通牒”的地步,於伯燾也可能真的是為他好。學校裏的“哲學興趣小組”曾經被要求解散,但是校長跟教育部據理力爭。關洬繼續寫文章發表,談學術自由之可貴,引得學界諸多附議,最終恢覆活動。承倬甫是在那位“木老板”家裏的飯局上聽說了此事,一起吃飯的還有南京來的孟部長。那篇手稿又被拿了出來,被孟部長笑著推到了“木老板”面前。

“張口閉口流氓,說得真難聽。”

“木老板”倒是也沒生氣: “大學教授說我是流氓,那不叫罵。事實而已。”

“但話也不能這麽講……”

“木老板”只是笑笑,還是不搭腔,隨意地把稿子遞給了承倬甫。承倬甫看了一眼,不是關洬的字跡,也不是陸歸昀的。這是另外有人謄過的。但他沒說什麽,端起酒岔開話頭: “來來來,敬孟部長一個……”結果剛要起身就絆了一下,杯裏的酒灑出來,不偏不倚地潑在了稿紙上,頓時洇開一大片墨漬。

“六爺這麽不小心。”木老板笑笑,似是想把稿紙拿回來還給孟部長,也沒見他怎麽用力,濕透的紙就這樣裂成了兩半。

“哎呀。”他轉向孟部長, “我也太不小心了。”

承倬甫在送走孟部長以後還想留下來試探,迂回半天,得了木老板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動個讀書人也要找我,真當我是他們養的打手了。”

此事就算在木老板這邊輕輕揭過。但承倬甫知道,一定還沒完。他想去警告關洬,但還沒等他開口,於伯燾已經怒氣沖沖地來跟他覆述了那頓飯的經過。

“不識好歹!”於伯燾摔了杯子, “敬棠你說,怎麽會有他這麽不識好歹的犟驢!”

承倬甫沒搭腔,伸手出去抓住了於伯燾的手腕,看定了他的眼睛,又跟他確認了一遍: “原稿你已經拿給他了確定是他親筆寫的那份”

“是啊。”於伯燾回答, “他的字跡我熟悉,不會認錯的!”

承倬甫突然長出了一口氣,聽見一顆心落下來,咚地砸進胃裏的聲音。然後他趕緊拿新杯子給於伯燾斟酒,自己也倒滿,舉起來,本想說什麽,但是看著於伯燾的眼睛,又無話可說了,最終只是一仰脖,酒杯喝空。於伯燾看著他,先是驚異,然後無比感慨地長嘆了一聲。

承倬甫: “於兄這是救命之恩。”

於伯燾擺擺手: “不提,不提。以後我當沒認識過他!”

承倬甫又給自己倒酒: “我替他跟你道歉……”

於伯燾伸手攔他: “哎呀你這是做什麽!你替得著嗎!”

承倬甫摁住他的手,還是仰脖,喝下去: “於兄,看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來日若是,若是還有……”

於伯燾看著他: “你在這裏為了他把自己喝死,回頭他大筆一揮,一樣指著你的鼻子罵!你跟我提這麽多年的情分,可他在意嗎!”

承倬甫並不答這個,只是又滿上一杯,張開嘴想求,卻又實在不知道能如何求,最後還是只有一句: “於兄!”

於伯燾看著他,牙關咬緊,咬到太陽穴微微鼓起一塊。然後他從承倬甫手中拿過了酒杯,發狠似的,仰脖喝了下去。

“冤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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