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 17 章

關洬第一次被捕,是在1931年的年底。

九·一八事變,舉國嘩然。南京方面尋求國際聯盟的支持,關洬與在美國結交的學者通信,其信函以中英雙語分別在兩國的報紙上刊發,對日本強烈譴責,敦促華盛頓方面有所作為。雖無直接作用,但在學界人心之中影響巨大。然而南京繼續“攘外必先安內”,其時社會上罵聲一片。關洬得到“內部”的朋友警告,讓他萬萬克制,只能“呼籲”,不可“指責”。關洬聽了,暫收筆頭,然而終究沒忍住在課上論政。話一出口,第二日關洬就在學校裏被人帶走了,罪名還是非法結社。他這邊一被帶走,社會各界立刻加以譴責,連美國那邊的學者也致信南京,要求釋放關洬。十二月,南京高層引咎下野,關洬又被放了回來。

迫於壓力,也是出於對他的保護,中央大學那邊暫停了他的教學工作。關洬卻因此被徹底激怒,主動辭去中央大學的教職,然後在無數學生和其他教授的請願,挽留和抗議下,中央大學將他返聘,但是不想讓他直接給學生上課,關洬則堅持要求給學生上課。兩方僵持不下,最後關洬登報啟事,不管有沒有考入中央大學,只要願意,就能來他家裏學習哲學,此所謂“有教無類”。一時間關家門庭若市,擠滿了來聽課的人。當局沒有再逮捕關洬,而是守在他家門口抓那些來聽課的。但越是這樣,學生們越是有逆反心理。眼看又要鬧僵,關洬只好出面疏散,不再在家中授課。

1932年年初,作為對上海商界抵制的回應,日本上海派遣軍攻打上海,承倬甫加入呼籲抗日。到二月,錦州,哈爾濱相繼失守,東北淪陷。很快,日本人扶立前清廢帝溥儀,國際社會顯然無心作為,國內也只有民間的抗日情緒高漲,南京方面依然只是嘴上在說,但始終不肯組織兵力全面抗日。關洬心急如焚,文章再次見報,已再難“克制”,質疑政局輪換是否是真心抗日,還是說只是一場政治作秀。

他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已經到了讓承倬甫膽戰心驚的地步。報上開始出現了一種攻擊關洬的聲音,連承倬甫都辨認不出來到底是哪一方,但用心極其險惡,表面指責關洬與美國學者的通信是“一味坐等國際社會的援助”,真正想說的是有人“推卸責任,誤國誤民”,借關洬來指桑罵槐。承倬甫在看到報紙的當天就立刻給關家打了電話,接電話是的陸歸昀,承倬甫再三強調,千萬勸住,性命攸關!然而幾天之後,他還是在報上看到了關洬的回應。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篇雄文洋洋灑灑,指名道姓,直接走進了對方的圈套。

承倬甫再找於伯燾,對方避而不見,只給承倬甫留下了六個字: “自作孽,不可活。”

關洬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圈套。他警告了,陸歸昀一定也苦勸了,還有那麽多朋友,同仁,一定所有的人都勸過他了。承倬甫甚至不用跟他直接說話,就知道他要說什麽——因為這就是“總要有人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但是預想之中的逮捕沒有立刻發生,如今關洬聲望之隆,各界應該都在拉攏他。果然,沒過多久,關洬的聲明再次見報,澄清自己不屬於任何黨|派,為了避嫌,甚至第二次辭去中央大學的教職,從此,他“不群黨|派,不友親朋,孤身求死,但求覆我中華”,已是擺出了必死的決心。

連木老板都丟了一句話給承倬甫: “這讀書人的骨頭,就是比咱們的硬哪。”

關洬在三月跟承倬甫主動通了一次電話,是他入獄之前他們最後一次說話。大概是知道承倬甫亦在上海積極組織抗日,關洬對他的態度好了很多,這也是自當年北京分別以來,兩人頭一次沒有以吵架收場。關洬的意思是,承倬甫應該和於伯燾一樣,從此和他絕交。

“你最近絕交的人也太多了。”承倬甫還有心跟他開玩笑, “我與你明面上並無交集,就不必此時再跳出來劃清界限了。還嫌別人罵我承敬棠見風使舵罵得不夠嗎”

然而關洬沒笑。

“六哥。”他難得又這樣叫他, “我的聲明登報之前,本來還有一份離婚通告書要登報的。”

承倬甫不說話,等他往下說。

“但是歸昀以死相逼。”關洬字字句句說得艱難, “她這是一時意氣……”

“你就不是一時意氣”

“我想得很明白。”

承倬甫咬著牙沒說什麽,心裏已經有火。關洬這話就是明著承認了他的所有猜測——他就是睜著眼睛明明白白地走進人家的陷阱裏去的。

“既想得明白,又找我做什麽”承倬甫想掛電話, “上一句割袍斷義,下一句又托孤妻子豈有這樣的道理”

“你不同意割袍,我就只好托孤了。”

承倬甫讓他氣出一聲笑: “那你托孤只托尊夫人嗎堂上老母不管了”

“我母親不必我托孤,你不會不管的。”

“我為什麽要管”承倬甫反問他, “我要盡的孝太多了,北平那位還等著我年年磕頭呢,你自己的娘自己孝順去吧。”

“六哥。”關洬又叫他一遍,後面的話卻不知道能如何說了,多少話在舌尖盤桓,最後吐出來的只有一句極輕的道歉, “對不住。”

承倬甫不語。

關洬: “以前你說你身不由己,我總以為我知道。今日才知,要保全家裏人何其不易。”

承倬甫狠狠捏緊話筒,胸口一片麻木的鈍痛。他等關洬這句話等了這麽多年,可是真的到這一天,他寧可關洬繼續不懂下去。

他冷著聲音: “如今世道,自保已是艱難。”

關洬: “我知道你有這個本事。”

“你把我的本事想得太大了。”

承倬甫心中有氣,氣關洬嘴上罵他只知攀附權貴,卻把最難的事情丟給他,指望靠承倬甫的明哲保身來護他的家人——可是最氣最氣,還是他非要去當這個英雄。

關洬沈默良久,只能再重覆一遍: “對不住。”

承倬甫長長地出一口氣: “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

“暫時吧。”關洬笑笑, “這種事情,都是秋後算賬的。我明白。”

承倬甫咬牙: “真到那一天,我救不了你!”

“我並不是要你救我。”

又是一片長久的沈默。

“廣東軍奮勇。”關洬最後說,努力使語調聽起來有希望, “日軍已退回租界,汪院長也通電張少帥南北夾擊。抗日有望,我心願足矣。”

“張少帥要守熱河,”承倬甫幾乎是冷酷地回答他, “中原大戰宿怨未清,汪院長不肯援軍,只想用東北軍的命去敷衍民意,他們自己的兵要留著‘剿匪’——張少帥不會上鉤的。”

關洬微怔,半晌,輕聲道: “你又要說我是枉費性命了嗎”

“我沒有這麽說。”

關洬問他: “那還能怎麽辦”

他難得對承倬甫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不是陰陽怪氣,也不是質問,而是和小時候一樣,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指望他的六哥能給他一個答案。承倬甫第一次意識到關洬為何對他如此“苛刻”,也許是因為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習慣性的仰望。可是六哥只能回答抱佛寺胡同裏的問題,抱佛寺胡同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就和當初在蘇州,他問承倬甫在位多年到底做過什麽一樣。承倬甫以為他早已習慣了自己的無能為力,但當關洬這樣問他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一種獨愴然而涕下的悲戚。

還能怎麽辦他也在問自己。他們都是兩手空空。承倬甫在那一瞬間突然理解了阿瑪臨終的眼淚,也理解了關敏和為什麽會心碎至死。他們都曾經以為靠學識,靠熱血,靠手段,靠自己一肩能扛天下,但是最後,時代不由任何人說了算。

“適南,你我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主角。”這是關洬入獄前他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世道汙濁,自己多保重。”

他一語成讖。次年三月,熱河淪陷,華北門戶大開。

在關洬最後一點自由的日子裏,他一直奮力奔走於各個組織和黨|派,但始終不肯加入任何一方。他多次撰文,不厭其煩,聲明自己只是一個學者,一個中國人,僅此而已。然而就像於伯燾說的那樣,這個世道容不下兩頭都不站的人。敬關洬的人越多,罵他的人就更多。他從“一呼百應”走到“毀譽參半”,只用了一年。到後來,關洬自己也隱隱地預感到, “秋後算賬”的時候到了。風雨來臨之前,水邊總會有低飛的蜻蜓。只是關洬離水太遠,沒看到那只小蜻蜓。誰也沒有想到是的,那只小蜻蜓先飛到了承倬甫的眼皮子底下。

第一次見到“王老板”的那一天,是承倬甫去江浙商會為抗日組織的義演。承倬甫從來不是票友,聽得有一搭沒一搭,險些快要睡著。臺上的花旦水袖都要甩到他臉上,他還是渾然未覺,直到演完了,才由一個浙江商人把“王老板”引薦給他,話挑得明白,想演電影,還是要找承副部長。

承倬甫這才恍然地“哦”一聲,正眼打量了那花旦兩眼。

“王老板”他試探著, “哪個王老板”

“沒什麽名氣,讓承先生見笑。”那花旦開口,一把如珠似玉的好嗓子, “小生王元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