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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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天已經黑了,關洬先帶他去吃飯,又跑回閶門去。承倬甫跟在他身後,比以前沈默得多。問他吃什麽,他只說都好。關洬尋了家看起來還算清凈的小館子進去,讓老板把糟鵝拿去,用盤裝了端上來,另點幾個精致小菜,並兩碗綠豆百合湯……一路點菜說話,要求瑣碎細致,就是不怎麽看承倬甫。他同老板講話,一口南京話混著冷不丁跳出來的蘇白,承倬甫聽不太懂,只坐在那裏安靜地看他,從他陌生裏的口音裏尋找時間流過去的痕跡。

好歹算是點完了,老板轉身走開。關洬還是避著承倬甫的視線,突然又道:“哎呀,忘了要一壺酒!”

他轉身又要叫老板,承倬甫的手越過桌子,抓住他的:“不用忙了。”

說完便及時放開,克制地縮回來。關洬低下頭,無意識地盯著手背被他觸及的地方,像是燎了一片看不見的瘡疤。

承倬甫:“寫信的是弟妹吧?”

關洬擡起頭:“嗯?”

“不是你的字跡。”

關洬一時無言,推了推眼鏡,只是點頭,不知道自己應的是什麽。

承倬甫猶豫了片刻,又道:“你母親說,你和弟妹是來鄉下躲清靜的,我還怕打擾了你們……”

他話講得生疏而又客套,關洬聽著,一邊伸手從老板手裏接過了先上來的涼碟,一邊還是要了一壺酒。承倬甫不得不中斷要說的話,等要完酒,才聽見關洬不冷不熱地說:“已經來了,還說什麽怕打擾?敬棠,總角之交二十年,場面話就不必講了。”

承倬甫楞在那裏,摸不準關洬話裏的情緒。他說“總角之交”,卻又改稱了表字。不遠,不近,不偏,不倚。

酒已經上來了,關洬倒了一杯給他。承倬甫明白了什麽似的,接過來,又輕輕舉起:“好。敬‘總角之交’。”

他不等關洬舉杯,已經一飲而盡,笑容黯然卻又釋懷。關洬慢了半拍,便來不及說什麽,許多話都噎在喉嚨口,也說不出來,只好也仰脖,一飲而盡。

“這次南下,就你一個人?”

承倬甫聞言便笑:“你是知道的,我那一大家子,不好挪啊。”

關洬了然地點頭:“是……那家裏人都好?”

“都好。”承倬甫說,“張大帥在東北一出事,北京就沒打得起來。他們直接進城,也沒人攔著。反正咱們四九城裏的老百姓改朝換代都見幾回了,慌不著……日子該怎麽過怎麽過,元縱的學校都沒放假。”

關洬給他倒酒的手微微一抖:“元縱?”

承家的族譜,倬字一輩下面就是元。當年關洬替他安頓一家老小,見過承倬甫唯一的那個堂侄兒,因為父母早逝,也依附在叔公家裏養著。但是他記得那孩子不叫元縱。

承倬甫解釋:“五姐的兒子。”

關洬“哦”了一聲。那就是吳玉山的兒子,想必是當初為了跟吳家撇清關系,幹脆改了承家的名字。

“那孩子今年也該……”關洬在心裏算了算。

“七歲了。”

“真快。”

承倬甫亦是感慨地笑笑,一面伸筷子去拌醋汁。頭垂著,半晌,故作輕松地問了一句:“你呢?孩子多大了?”

關洬發出一個又像是嗤笑又像是斥他荒謬的聲音,沒答,就搖搖頭。承倬甫就像所有長久未聯絡的舊友那樣疑惑起來:“你和弟妹都成親這麽些年了,怎麽還……”

關洬不耐煩地把一塊糟鵝扔進他碗裏:“一開口就問孩子,這麽喜歡,做什麽去搶姐姐的兒子不自己不生一個?”

“怎麽叫‘搶’,那是我親外甥……”承倬甫笑起來,“適南你不講道理。”

“我哪裏不講道理?”關洬把話頭撇開,“我娘都沒催,你催什麽?”

承倬甫讓他頂得頗為委屈:“我不是催你……”

話未說完又被關洬打斷:“那你成親沒有?”

承倬甫就又低頭去攪那碟醋,也不知道醋哪裏招惹了他。半晌,聳了聳肩,低聲道:“你知道的。我‘不答應’。”

關洬感覺心裏那把火又燒起來了,不知道說什麽好,伸手去抓酒杯,連個敬一杯的話頭都沒工夫找,趕緊一口澆下去,全然忘了酒助火勢,直煎得他心肺都成了焦炭一把,呼吸間全是一碰就碎的往事塵埃。

“那聊什麽家長裏短。”關洬沒好氣地硬擠出來一句,“敬棠,俗了。”

承倬甫跟著陪了一杯,倒是也坦然:“聊官場上的事,我怕你扭頭就走。”

這倒是不假。關洬的唇角輕輕一勾,這樣的承倬甫他覺得有些熟悉了,初見面的生澀與那些微妙的尷尬慢慢地溶在了酒裏,終於不見了。

“那你眼下作何打算?”

承倬甫擡頭看著他,神情落拓地一笑,似是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掏出一根煙來。但剛要點上,關洬已經伸手過來搶了他的火柴。

“做什麽?”

“政府禁煙,你不知道?”

“禁的是大煙。”

“紙煙也算!”

“嗐,說了多少年了。”承倬甫不以為然,“禁得了嗎?”

“這回要立法了。”

承倬甫唇邊還叼著煙,瞇著眼睛看他,好像在估計他話裏的真假。然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把煙拿下來,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了煙盒。

“那我得省著點兒。”承倬甫說,“以後不好買了。”

關洬讓他活活氣笑了。承倬甫還保持著那個微微後仰,準備抽煙的姿勢,看著他笑。關洬也跟他對視,手裏仍舊攥著從他手裏搶來的火柴盒,盒子上印了青翠竹枝,畫技低劣,顏色暗沈。承倬甫一副“你高興就好”的表情。

末了,還是關洬開了口:“於伯燾那邊,我可以說兩句話。”

然而承倬甫只是搖了搖頭:“不必。”

“你有別的門路?”

承倬甫還是搖頭:“適南,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這個。”

關洬想問那是為了什麽,但理智告訴他最好不要問。他攥緊火柴盒,竹枝變了形,像被風吹過,簌簌而動,拂過他的掌心,如同很多年前另一個人的唇。

“我吃飽了。”承倬甫說,“可以回去了嗎?”

關洬本以為耽擱到這個時候,應該沒船回去了。沒想到剛到河邊碼頭,就看見相熟的面孔。原來陸歸昀等了許久都不見他回來,曉得要沒船,特意讓佃農撐著船來城裏等,果然接上了關洬二人。那佃農操一口蘇白,同關洬說了幾句,承倬甫是一個詞兒也沒聽懂,只能雲裏霧裏地跟著關洬上船。

“客人第一次來?”佃農問承倬甫,但答的那個卻是關洬,“是。”

佃農看他聽不太明白,也就不問了,自顧自哼起一個小調兒,借著節奏使力氣。城中河道狹,橋又多,兩岸皆有人家,在水中淘米洗衣。船行水上走得快,不多時,河道便寬了,兩邊都成了鄉野,少人家。一時月朗風清,荷香陣陣,水上無光,只有船頭懸一盞燈籠,幽幽地把人影映到水中。再往前,水面上就是一大片的綠葉,層層疊疊,被船擠開,就不甘心地別開腦袋,隨著水聲簌簌而動,仿佛一片清夢被擾以後的罵聲。

承倬甫沒忍住說了一句:“果然是江南可采蓮。”

關洬頓時大笑起來,那佃農也跟著笑。但是都不說為什麽,承倬甫讓他們笑得莫名其妙。關洬把手伸到水裏,摘了兩塊菱角扔給他:“這是菱角葉!”

承倬甫捏著濕淋淋滑膩膩的菱角,一時呆楞。關洬笑得更高興,又把菱角拿回去,放進嘴裏咬裂,在手裏一掰,然後遞給他:“喏。”

承倬甫接過來,翻出白花花的菱肉,咬在嘴裏,迸開一股清甜。關洬給自己也掰了一個,懶懶地歪在船頭吃,一邊笑他:“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承倬甫也不惱,自己學會了掰菱肉,一邊回他:“菱角又不是五谷。”

說完,手上那一個也掰完了,學著關洬把手伸進水裏。關洬嗤嗤地笑,又說:“摘兩個得了,這都是人家種的。”

佃農在船頭用蘇白講:“阿興家裏種的。覅緊,客人愛吃就多吃幾個。”

承倬甫一臉茫然看回關洬。關洬也不翻譯,只是笑瞇瞇地點頭:“摘吧,請你吃呢。”一邊說,一邊自己也伸手下去摘。承倬甫這才放心跟著一起伸手進水裏。但夜間看不清楚,承倬甫又沒有摘過,不得其法,讓菱角刺劃了一下,還以為摸到的滑膩表面是什麽別的東西,趕緊把手縮回來:“有蛇!”

關洬也讓他一嚇,還真以為他讓水蛇咬了,趕緊抓了他的手過來:“我看看……”

但是承倬甫手上什麽也沒有,關洬猶不放心。承倬甫此時已知道不可能是蛇咬,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手往回縮,反被關洬抓住了,翻過來再仔細看。承倬甫手指微蜷,指尖依戀地拂過他的指縫,就這樣輕輕地扣住了關洬的手。關洬沒動,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船邊蕩起的水聲更響,嘩啦,嘩啦,密密麻麻的菱角田一眼看不到盡頭。

“沒事。”過一會兒,關洬說,“哪有蛇?”

承倬甫輕輕地“嗯”了一聲,也笑:“是我自己嚇唬自己。”

直到船行出菱角田,他們都沒再說話,但也沒有放開手。河道又開始變窄,前面已有了鄉村人家。岸邊有人提了一盞燈在等,佃農眼尖,叫了一聲:“姑娘!”

關洬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承倬甫沒動,像是根本沒察覺。然後船輕輕地震了一下,靠岸了。佃農先把手伸給關洬:“姑爺。”

關洬借了把力,上了岸。陸歸昀松了一口氣的語氣:“怎麽才回來?”

“火車晚點了,我就帶他先去吃了頓飯。”

陸歸昀便埋怨他:“哎呀!我還在家裏備了飯!”

關洬只好討饒:“對不住對不住……還是你想得周到,不派人去接我們今晚都回不來了……”

承倬甫一只手提著包,沒用佃農扶,一步跳上了岸。陸歸昀馬上不說了,轉過頭來看他。承倬甫的掌心突然開始發汗,方才握過關洬的體溫變得滾燙,在陸歸昀的註視下,仿佛燒成一把炭,灼穿他的皮肉。

“這位就是承六爺?”陸歸昀很客氣,“總聽適南提起六哥,今日總算見到了。”

承倬甫沒忍住轉頭看了一眼關洬,做賊心虛地被那聲“六哥”驚住,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陸歸昀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也轉頭去看關洬。陸歸昀手裏的燈籠晃著昏黃的光,反射在水中,一時映得關洬臉上波光漣漣,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是他。”他替承倬甫回答,然後又轉回來,神情平靜地從承倬甫手中提過了他的包,“走,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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