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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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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關洬被帶走的那天,是母親出殯的日子。關夫人纏綿病榻有一陣了,臨終還在為了他操心。關洬沒有反抗,早有預料一般。丁局長親自到了,他被兩個警察架著推出來的時候,還謝過了丁局長,沒讓他母親看見這一幕。陸歸昀從裏面跟出來,一身重孝,從頭上拔下金釵,遞到他手中。他以為陸歸昀會哭,但她沒有,只是握住他的手,不肯放。身邊的警察推了她一把,關洬立刻掙紮起來,然後被更用力地摁住。丁局長出來說了句話。

“夫人,”他好言好語地勸陸歸昀,“回去吧。”

陸歸昀沒有理他,還是看著關洬。金釵是一對的,另一支還別在她發髻上。然後陸歸昀終於放開了他,朝他點點頭:“你放心。”

那就是關洬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金釵被他帶進了囚室。關教授夫婦伉儷情深,人盡皆知,當局特許,這是對他的尊重。陸歸昀的死訊傳進來的時候,典獄長怕他也尋短見,把這金釵也一並收走了。後來他大鬧數次,才還了回來,只是銳利的釵尖已經被磨平了。其實典獄長是多慮了,關洬並沒有尋死的心。包括現在的“絕食”,他也不是想折磨自己,只是常常胃疼得難以下咽。但關洬看得出來典獄長有多麽著急,他樂於享受他們的焦慮,這是他能力範圍內最大的報覆了。再多的也沒有,關洬沒有多少力氣來憤怒。

金釵拿回來以後,他也不再鬧了,只是時不時地會把金釵拿出來這樣看看。鳳鳥花卉,成雙成對。釵頭上刻了兩個小篆,“恒利”。關洬記得,這釵頭式樣是他母親著人畫好了,特意送到京城大柵欄的恒利金店打的。那還是民國十年的事,他還在北大上學,他母親來信囑咐他,去恒利取了這對釵,回頭親自送給陸家姑娘,才顯得他的心意之誠。但是關洬一直沒有去取,對於母親和舅舅給他定的這門親事,他也沒有任何的回應。母親來信催得多了,他就連拆也不拆,一起掃進抽屜最底層。抽屜裏還有他曾經的老師詹姆士從美國給他寄來的信,邀請他去普林斯頓學習。詹姆士的信上面,則是厚厚的一沓從法蘭西寄來的信。

關洬心中已經隱隱有預料,當初承廷貞著意在他面前提起要送承倬甫去法國不會是隨口一說。五四之後,學生對於政府的批評並沒有停止,而是從外交問題轉向了各種內政問題。承家這位六爺,整天跟著北大那幫學生到處演講、抗議,承老爺子臉上實在是掛不住。到來年,因為歐洲戰爭結束,在華法會的推動下,再次有大批學生留法。但大多數都是靠華法會的資助去勤工儉學的,承倬甫這樣的難得,他非但不靠華法會的資金,甚至承家還掏了一大筆錢出來援助。當時明眼人都看出來了,相當於是老爺子花錢找李石曾,把兒子送出去圖了個清凈。承廷貞面上沒有明說,但關洬知道,自己在承家已經不再受歡迎了。所以承倬甫要回來的消息,他也隔了很久才知道——事實上,就是承倬甫回來的那天,他才知道。

那時關洬常去的地方有兩個,一個在國文□□的休息室,被稱作羣言堂,那裏南方學生居多,另一個在圖書館一樓,是北方學生的領地,被稱為飽無堂。因他小時候在北京,少年時期又在南京,關洬有點兒南北都很吃得開的意思。於是承倬甫來北大找他,也不知道該先去哪裏。兩頭都轉了一圈,都沒找到他人,但是儼然整個北大都知道他來了。關洬那天其實去了校外的老師家裏,回來的路上,就有不下三個同學叫他:“適南!承六爺又來找你啦!”

“少作弄我!”關洬一開始還不信,“他在法國呢!”

直到進了宿舍樓裏,一個同學跟關洬在樓梯擦肩而過,又說了一句:“誒?適南你回來了?承六爺在樓上等你呢!”

關洬一時楞在了那裏,然後趕緊加快了腳步。宿舍門開著,他遠遠地先聽見了於伯燾的聲音,便知道多半是真的了——於伯燾跟他可不是一個宿舍的。等他走進來,裏面的說話聲就都停了。幾個人都自動地轉開來,讓出一條無阻礙的視線,讓他看那個坐在他床上的人。承倬甫臉上還帶著笑意,一句話剛說了一半,指間夾著煙,懶懶散散地搭在膝蓋上,煙頭上一大截讓人膽戰心驚的煙灰,顯然是光顧著說話,沒及時撣。

關洬開口:“又坐我床上抽煙!”

承倬甫便“哎喲”一聲,但臉上還是笑著,沒臉沒皮的樣子,把煙扔到地上,踩滅了。然後又想起來這是他們北大宿舍,有清潔的要求,只好自己再蹲下去撿,撿起來了又沒地方扔,一時窘住,惹得身邊一幫人都哄笑起來。

關洬搖搖頭,很想板住一張臉,但又忍不住笑,先走到桌邊,把手頭的書放下。於伯燾他們就準備走,臨走還有人挺諂媚地幫承倬甫拿煙頭。關洬把書放好,承倬甫已經站到他身邊,嘻嘻笑著,低頭看他剛放下的雜志。

“《潮頭》?”承倬甫把標題念出來,“新雜志?”

關洬“嗯”了一聲,當做沒看見他,把圍巾摘下來,掛起來。

承倬甫:“《國民雜志》那邊怎麽辦?”

“我不去了。”關洬從床底下把熱水瓶拿出來,給自己倒水,“給你上封信裏說了。”

他跟其他社員有了分歧,越鬧越僵,他覺得《國民雜志》再也不是原來那個,一氣之下就出走了。名頭響亮的是他關適南,另起爐竈一樣行。

但承倬甫只道:“我在路上了,沒收到。”

關洬端著茶缸,聞言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好像在氣他回來也不說。於伯燾他們都搶著問怎麽回來了,又或是法蘭西如何情形,偏偏關洬是一個字也不問的。他知道承倬甫什麽都會跟他說,所以也就不急著問。承倬甫伸伸腿腳,又坐回關洬床上,往後一仰,手肘撐著上半身,仰臉看著他笑:“關爺真是大忙人,我腿兒著找你一天了,連口水都沒喝上呢。”

關洬挑了挑眉,也不說給他再倒一杯,就把自己手裏的遞給他了。承倬甫馬上笑起來,接過來焐在手心裏,但是不喝。他不是真渴。

“我聽見於伯燾說羊肉。”關洬垂了眼睛看他,明知故問的,“什麽羊肉?”

承倬甫又笑了。他站起來,把茶缸放好,長臂一伸,把關洬剛掛好的圍巾又摘下來,然後往他脖子上一套。關洬像被繩索套住的獵物,被他拽得往他身上靠。然後承倬甫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幾乎是半鉗著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揉亂關洬的頭發。

“涮羊肉!”承倬甫說,“給六爺接接風!”

那天給承倬甫接風的人很多,他本來只是來跟北大這幫朋友吃飯,然後不知道怎麽了,讓清華的同學們知道了。那天正好是周末,清華有一小撮學生也在城裏,聞著味兒就來了。說是給承倬甫接風,但這情形顯然最後是要承倬甫自己掏腰包。酒越喝越多,然後吳玉山居然也來了。去年吳師長打贏了皖系,今年又被任命兩湖巡閱,吳玉山現在也進了司法部做事。他來了,同學們中有人奉承,有人看不對眼,氣氛明顯有些微妙。承倬甫把杯中酒喝盡,跟關洬使了個眼色,借著尿遁就出來了,臨走還不忘跟老板說,找吳先生結賬。關洬也沒少喝,聽完笑得直打跌,承倬甫又攬住他肩,連聲“噓”他。然後兩個人都有點兒醉醺醺的,靠在一塊兒,七歪八扭地從涮羊肉店後門出去了。

“六哥,”兩人走出去好遠的路,關洬才停下來叫了他一聲,“你到底為什麽回來了?”

承倬甫轉過頭來看他,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但是天氣很冷,是北京城裏攢著勁兒要下雪,但還沒痛快下的那種冷。白氣從關洬的嘴裏出來,化作霧,籠住他的眉眼,把他浸潤得比記憶裏更加好看。承倬甫一時未答,伸出手在他頰邊摸了一下。關洬的臉讓酒意熏得很燙,破天荒地站在那裏任他拂臉。承倬甫不能確定他到底是因為酒精的麻痹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於是他克制地收回了手。

“有兩個理由,你想聽哪一個?”

關洬笑了,他有點兒走不動了,所以他靠在了胡同裏的磚墻上,擡頭看著承倬甫。

“一個真的,一個假的?”

承倬甫搖搖頭:“兩個都是真的。一個說來話長,一個長話短說。”

關洬想了想:“長話短說。”

“老爺子病了。”

“說來話長呢?”

承倬甫就深吸了一口氣,果然是一副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樣子。

“幾個月前,徐總統派人到法國去談一筆借款。這個事情,你應該知道吧?”

關洬點點頭,當時這樁事情鬧得很大。孫先生在南邊自行其是,北京為了跟法國借款打仗,抵押了中國的印花稅和鐵路權。本來事情秘密進行,就是讓在法的華人捅出來了,國內的報紙一登,最後硬是沒有談成。據說當時駐法公使都讓這些留法學生逼得出不了門,公使秘書更是讓人麻袋一套,揍得鼻青臉腫。

關洬挑了挑眉:“你幹的?”

承倬甫只是笑,諱莫如深的樣子:“小有貢獻而已,不敢攬功。”

“怎麽小法?”關洬問他,“是組織學生去質詢公使那種小呢,還是把公使秘書打了一頓的那種小?”

承倬甫睜大眼睛:“報紙上都寫啦?”

“沒寫是誰打的。”關洬哭笑不得,“誒,承伯伯不會是讓你氣病的吧?”

承倬甫笑得更厲害,悄悄湊過來,跟關洬說一個秘密似的:“他一心想讓我進外交部……我看現在誰還敢要我!”

關洬點點頭:“看來真是讓你氣病的。”

承倬甫笑得幾乎站不住,滾燙的額頭抵在了關洬的肩膀上,關洬順勢把手扣在他的後頸上,兩人都笑得身體發顫。關洬不知道的是,承倬甫回來還有第三個原因,也是真正的原因——在法華人的拒款運動引來了法國當局的不滿,事後,法國方面斷了給這些學生的經濟援助。華法會為了維持下去,招收了大量和承倬甫一樣的官宦子弟,用他們的學費來填補窟窿,將勤工儉學的學生們拒之門外。學生們再次在法國發起轟轟烈烈的抗議,在國內外的一片罵聲中,承廷貞只能借病將兒子召回國。這個原因,連承倬甫自己當時都還不太清楚。其實那個時候關洬就應該對承倬甫的孩子氣有所察覺,他做的大多事都是為了氣他爹,僅此而已。然而他的一切都是承廷貞給的,他對此也從未拒絕。承倬甫對很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他並不知道,他和那些勤工儉學的學生只是短暫地站在了一起,其實從來都不是一樣的人;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和關洬也會站到彼此的對立面。在民國十年的那個冬天,這一切還是不可想象的。他們靠在一起,好像是因為寒冷,又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麽,笑累了,但仍然彼此依偎著。承倬甫的手輕輕環住了關洬的腰。

“六哥。”關洬叫了一聲,承倬甫應了一聲,額頭仍然抵在他的肩膀上。關洬的手在他的後頸上摩挲,“那你還去法國嗎?”

“當然不去了。”

“那你又半途而廢了。”關洬笑他,“清華的畢業證沒有拿到,裏昂大學的也沒有……”

承倬甫擡起頭看他,他們挨得已經太近了,從來沒有過,也不應該有的距離。

關洬的聲音很低:“紈絝子弟,不學無術。”

承倬甫承認得很大方:“承老六本來就是紈絝,滿京城誰不知道?”

“難道你真的打算這麽游手好閑下去?”

“先游著就是。”承倬甫吊兒郎當,“總好過聽我爹的話,去給他們當倀鬼。”

關洬微怔,然後又笑了,一邊笑一邊想掙開承倬甫的手,但是承倬甫手上用了點力氣,把他推在轉墻上,扣住他的手腕,沒讓他動。關洬不笑了,承倬甫把他的手拽到嘴邊,翻過來,貼著他的脈搏,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然後他停了下來,好像在等關洬的反應。關洬意識到他手上的勁松了,如果他現在要推開他,應該是輕而易舉。但是關洬沒有動。

“六哥。”關洬又叫一聲,很輕,好像他整個人都融化在承倬甫的眼睛裏,這聲“六哥”只是他化成一灘水之前最後掙紮的那個泡泡。然後他就知道承倬甫要做什麽了,可能早就知道,但他們一直沒有機會。承倬甫低下頭來吻他。關洬渾身僵住了,被他撬開齒列的時候仍舊睜著眼睛,承倬甫的臉在月光下清晰得每根睫毛都很分明。關洬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太沒有出息了,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換來的是腰上攬得更緊的那雙手。一片雲就在這個時候飄了過來,慈悲地替關洬遮去了月亮的註視。他終於閉上了眼睛,安靜地,回吻了他的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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