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關燈
更新時間:2013-04-24 22:33:06 字數:23409

晚上,我準備了一點禮物到桂家去道謝。

傭人通報後,桂碧隨出來接待,我告訴她,月隨救了我一命,她滿臉不相信的神氣,也許她心裏猜是她那個白癡妹妹把我推下去也不一定。

我虛弱得很,沒法子向她解釋早上那一幕有多驚險,只說:只要月隨高興,她什麽時候去光臨那個破湖都可以。

禮貌性地問候她父母時,她臉上有一種怪異的表情。我想我一定問錯話了。

“他們不在這裏。”她黯然地說:“他們很早就去世了。”

“我可以見見月隨嗎?”我急於親自向救命恩人表示謝意。

“我上去看看,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見外人。”她上樓去了很久都沒下來,我想也許月隨怕生,也不必強人所難,跟替我開門的傭人說我要告辭了。

那個50多歲的老女傭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她半天才道:“我們小姐……如果有什麽的話,請多包涵。”

她的話非常含混,教人聽不出意思來。她跟碧隨一樣,都不相信那個可憐的白癡女孩會有善舉。

老傭人的模樣也使人厭惡,她有雙暴凸的大眼睛,在濃眉下咄咄逼人,嘴角下垂,兩頰紅潤如番茄而且有橫肉,看起來十分強悍,但聲音卑下與外形毫不相稱。

走過草坪時,月光下有隱隱的歌聲傳來,我擡起頭,三角型的塔樓上一個女孩站在露臺唱歌,歌聲淒婉,隨著夜風飄蕩去很遠的地方。

我站在那兒聽,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是我年輕時流行過的一支歌——

涉江采芙蓉,蘭草多芳澤,采之欲與誰,所思在遠道,遠道不可思,宿夜夢寐之……

她反覆地唱著,空靈的歌聲聽得人發癡。

我猜那是月隨,因為風吹著她的白衣。她唱了很久,直到老傭人走到她身旁,經過一番小聲的爭執,終於把她帶開。

那個夜裏,我不斷地夢見有人在我的房裏走來走去,像是舉行盛宴似的,互相談些我一句也不懂的話,全然無視於我的存在。

奇怪的是我分裂開成兩個人,一個混身其中,穿著古老態度奇特,非常地過時,對佇立於門邊的我也不屑一顧。

也許那是前世的我。安蘭去世後一個禮拜,有人介紹一個靈媒給我,同時安排了一次降靈會,但那次安蘭沒有來,靈媒陷於恍惚之後,以低沈的語調說她找不到安蘭,也許她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但她看見了一個老人,而那個老人自稱是我的前身。他們無法交通,因為老人拒絕吐露任何訊息。

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這些裝神弄鬼的人目的只在掏空我的錢包,我沒笨得想去第二次。

但在這樣的噩夢中醒來,卻非常地讓人毛骨悚然。

我試圖再睡,一陣強烈的敲門聲驚醒了我。

“戴先生在家嗎?”一個男人站在門外,大聲叫我的名字。“戴秉同先生!戴秉同先生!”

我只好去開門,如果是推銷員,我會讓他知道找錯對象。

“府上電話不通,我打了一整天,戴先生在家真是好極了,敝姓林,林發。”他掏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印的頭銜是電影導演。

“林先生有何指教?”我冷冷地看這個又瘦又小卻精力充沛的家夥,只覺頭疼欲裂。

“我正在拍一部戲,想借府上拍內景,兄弟對戴先生心儀已久,大家都是藝術工作者,希望戴先生賞兄弟一個面子。”

我告訴他這是私人住家,恕難從命。

“我們只拍兩天,絕不會損壞貴府的一草一木,我可以寫保證書,租借費從優。”

“我不需要任何保證,也拒絕任何打擾。”我皺眉。

“也許您還不了解,這房子有很多的傳說。”林發不肯死心:“兄弟導的這部戲正好是根據傳說拍的,如果您有興趣,在下可以告訴您有關房子的歷史。”

他說這塊土地從前的所有人姓張,去世後人們在上面蓋新房子時,在土裏找到一塊深埋的碑石,刻著極古怪的文字,再往下挖,挖到了一個石棺,裏面有一具小骸骨,非常的轟動,考古隊趕緊來挖,挖出的遺物都陳列在大學的考古人類系的博物館裏。

搞電影的都是瘋子。我不等他把鬼話說完,就關上了大門,通知保全公司的警衛來處理。

巡邏車很快就到了,把林發驅逐出境,我站在二樓窗口看他狼狽離去,視線轉回來時,看到了月隨,她在隱隴的晨光裏,像魚兒似地輕捷游著。

那麽碧綠的湖水,我卻絕不敢再嘗試第二次。

她翻過身來仰泳時看見了我,對我微微笑著。桂碧隨說錯了,她這個妹妹不是白癡,她是有知覺的。她那由身體深處湧出來的淒愴更是有靈魂的。

我下樓到湖邊去,她聽我開落地窗有些受驚,匆匆地游到沙洲邊,戒備地看著我。我懊惱自己的孟浪,只好回到屋中,等我再上二樓時,她一身濕淋淋地鉆出了柳蔭,接著一連三天,她都沒出現。

我去找桂碧隨,老傭人說她去藝術學校上課,學校離此地不遠,走路只要半個鐘頭。這個藝術學院是前年才成立的,規劃得像個世外桃源,桂碧隨是舞蹈系二年級學生,我到她練舞的教室時,將近一百坪的舞蹈室中只有她一個人,正在跳天鵝湖裏的那只可憐白天鵝。

她潔白修長的身軀飛躍在地板上,不斷做出令人頭暈眼花的旋轉動作,激情的汗飛濺著,似乎永無休止。

音樂停時,她停下來喘息,然後從鏡子裏看見我,“呀”地一聲回過頭。

“來多久了?”她用條大毛巾擦汗,胸部激烈地起伏著,修長渾圓的身材無懈可擊,是天生的舞蹈人才。

我請她吃中飯,她立刻答應,可是距離最近的餐廳也在兩公裏外,她開一部小小的意大利伸縮蓬跑車,正好坐兩個人,她把蓬敞著,一路上的風吹著她沐浴過後的薰衣草香,濕濕的頭發一下子就吹幹了。到了餐廳像瀑布一樣地披下來。

“你如果預備在此定居,一定得買車。”她很老到地說。

我沒告訴她自安蘭因車禍去世後,我就不再開車,她太年輕,不會懂得中年男子的哀傷。

“像你這樣的大畫家,為什麽會躲到世界的小角落來?”等著上菜時,她頑皮地瞪著我。

“什麽大畫家?”我苦笑。

“我告訴同學,戴秉同就住在我隔壁,她們都羨慕死了!”她吸著吸管中的檸檬汁。

“羨慕什麽?”

“你是鼎鼎大名的公眾人物啊!”她告訴我社區裏其它的著名人士,有銀行家,影星,電腦天才……但我是最富傳奇性的。

“我同學都很想見見你。”

我沒問她為什麽,她的同學跟她一樣,都是小女孩子,對人生有諸多幻想。

“我告訴她們,你是——我的男朋友。”桂碧隨說著,頭就垂下來了,只看得見兩頰的紅暈。

這只是一個小女孩的幻想和誇大其辭,我應該包容,可是我聽到自已硬梆梆地說:“開什麽玩笑?”

“不是開玩笑。”她小聲地分辨。

湯上來了,我咽下所有要講的話,她年紀小小,青春正盛,我憑什麽陪襯她?

一直到聽完了她才開口,像賭氣似地問:“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啼笑皆非。這一生我經歷了所有的麻煩,避到這個她口中所謂的“世界小角落”,是為了清靜。

“你多大了?”我問。

“19。”她撒起謊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知道我幾歲?”

“39。”

“你如果會做加減法,就會曉得我們之間的差距。”

“你說耶穌我不要聽。”她捂起了耳朵。

“好吧!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答應我,再也不許胡說。”

“胡說什麽?”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不可能是。現在我要跟你談談月隨。”

“她有什麽好說的。”

“她是你妹妹。”

“是又怎麽樣?”她賭氣,漂亮的小臉扭曲著,剛才跳舞的那個小白天鵝不見了,活脫脫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她已經三天沒到白石居來游泳,她病了嗎?”

“那個白癡從不生病。”她不耐煩地說:“你用火燒她都不可能把她燒死。”

“你怎麽這樣說你妹妹?”她真是令我感到震驚。

“因為你關心她的程度超過我。你是個菜男人!”她忿而起身,扭頭就走。

我不便追出去,但結了帳後發現她好端端地坐在敞蓬車裏,不同的是戴上了太陽眼鏡,看起來成熟了幾分。我坐上車,她一語不發。

“走吧!”我用長輩的口氣說,現在除了把她當小孩子,再也沒有別的法子。

“上哪兒?”她冷冷地。

“你方便就送我回去,不方便的話我在順路的地方下車。”

“不要!”她兩手抱胸拒絕開車,但當我推車門時,她急了,用力抓住我:“咦!你幹嘛!”

我看看她,直看到她松手,啟動車子。

“你對我好一點,成不成?”她嘰嘰咕咕,所有硬撐出來的成熟全不見了,撅著嘴皺著眉,比她原先的年紀還小。

她一直把我送到白石居,然後“呼”地一聲把車開走。艷陽下,車子縮成一個小點,像我已失去的青春。

我到畫室去拿速寫簿,可是小湖旁發生的事立刻使我的血脈賁張。林發在那裏,還不止他一個人,他帶了大群工作人員和機器,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依照他的指示由湖中游出來,那奇怪的姿勢讓人由心底發寒,像是隨時要淹死似的。

林發大喊了一聲,“卡。”

立刻有人下水,把小男孩接了上來,可是怪事發生了,那個抱著小孩的武行像是被誰抓住了腳似的,一個勁兒地註下沈,連我都能見到他在翻白眼。

“別逗啦!上來,”跟在林發後頭的一個家夥喊。

這個白癡!我心裏罵,他難道一點也不曉得那個武行不是耍寶,水底的游渦馬上就要斷送他的性命了。

倒是那個小男孩機靈,他一發現不對,立刻掙脫武行的懷抱,發現掙脫不開時,就大叫救命。

正當我沖出去時,另一件更怪的事發生了,一個濕淋淋的頭顱自水中冒了出來,把所有的人都看呆了,那是桂月隨,她輕巧地把武行和孩子往外拉,這時候,堤岸上發呆的人這才大夢初醒,噗通噗通地一連跳下去好幾個大漢,把武行和小孩救上來。

“留住她!留住她!”林發在岸上大叫,可是桂月隨得地利之便,一下子攀上了竹叢,扭身上去,頓時失去了蹤影。

“豬!豬!”林發大叫:“快去找,找這個女孩從哪裏冒出來的。”

“不用找了!”我走過去。“林導演,你是自己走呢?還是要我請?”

林發非常地不識相,一點也不曉得大難當頭,抓著我問:“那個妞兒是淮?身材太棒了,臉孔又好,只要願意做明星我包她紅。”

他看走眼了。先是把我的房子當鬼屋,現在又將智障少女當與成明日之星。我看他叫林發,名字取得倒是不錯,只可惜是白發瘋。

我回屋裏打電話給警衛室時,林發一個勁兒地跟著我,“我們進都進來了,拍也拍了,這樣趕我們走太不夠意思吧。”

保全人員來時,很有效率地執行命令,我問他們林發是怎麽進來的,保全人員頓時面紅耳赤,再三保證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林發走時,生氣地揚言絕不罷休,他拍這個鬼屋拍定了。

聽他公然稱白石居為鬼屋,我心裏實在不是滋味。

但看到第二天報上的照片時,我才曉得事態嚴重,林發手下在月隨出現時,曾及時搶柏到她的一幀背影,那纖細修長的身材雖只是驚鴻一瞥,但已清純可喜,再加上繪聲繪影的圖說,使得那令人遐思的背影充滿神秘。

圖說甚至強烈地暗示“白泳裝少女”——他們如此稱呼她實在夠天才——很可能是湖中幽靈。

這個圖文並茂的花邊新聞立刻捉住了讀者的心,幾乎是我在看報紙的同時。就有電話打進來,問了我許多亂七八糟的問題,我知道還會有更糟的,只好把電話插頭拔了起來,碧隨來的時候,我正在發呆,她的小車怒氣沖沖停下,發出大大“嘎”地一聲。

她揚著報紙沖到我面前:“是你準他們拍的?”

我用報紙遮住臉。

“你幹嘛?”她扯下報紙。“我有這樣一個妹妹夠煩的了,你還氣找。”

“你是生氣還是嫉妒?”

“我嫉妒她幹什麽?”她一雙大眼睛瞪得像會噴出火來似的,非常不講理。

“這件事跟我無關,我也是受害者。”

“你受了什麽害?”

“我住的房子被稱為鬼屋,我不成了鬼了?”

“見你的大頭鬼!”她“噗哧”一下笑了。

“這屋子是有鬼,不過我懷疑——”我的視線從她的腳往上量。

“你瞪著我就捉得到鬼?”她一手插腰一手指我。完全不把我這個長輩放在眼裏:這得怪我對她太客氣了,對小孩子應該要有分寸,而安蘭一直沒有生育,實在無法拿捏得宜。

“如果有人裝鬼,早晚會給我捉住。”我懶洋洋地說。

“別鬼呀鬼的,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她直搓手臂,雪白粉嫩的像截藕。姿態更是挑逗。

“這裏是鬼屋。”我訕笑。跟小孩子胡鬧也有好處,可以忘掉很多憂愁。

“就算是鬼屋,也不會是在裏面的人全是鬼。”

“難說。”我靠上了沙發後背,搬進來後,屋子裏的確不太安靜,老像有人在樓上走,趕出去看又一片死寂,最怪的是那天晚上的山洞入口,不管我白天怎麽去找都再也找不著了。

難道那孩子——?我想到昨天戲裏的那個小孩,這湖裏曾經死過小孩……

“你在想什麽?”桂碧隨坐到我身邊來,親昵地勾著我。

“我在想你應該離我遠一點,以策安全。”

“我要跟著你。”她更親密地靠過來。我只好站起來。她登時叫:“我有毒?”

我喜歡她跳白天鵝的時候,那麽楚楚可憐,與世無爭。

“我終於明白了,你喜歡月隨,討厭我。”她又叫。

“什麽話。”我討厭她胡說,但臉還是紅了。

“我哪一點比不上她?”碧隨用力拽我,“說呀。”

我沒理她。

“快說呀!”

“我也在想。”我自以為幽默地看她一眼,沒想到她眼眶馬上就紅了。跑出去時,正好撞上正預備按鈴的警衛。

那個山地警衛相貌生得非常老實,他不安地搓著手,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我讓他有話進來說,他連道不用了,求我替他向保全公司說情,昨天大門口輪他值班,竟發生林發闖進來的事件,公司要嚴辦他。

其實這也怪不得他,我仔細檢查過,林發他們一行人是從後山翻過來的,器材則是藏在裝璜公司的車中混進山村小築。

警衛又說他們一家五口全靠他一個人掙錢養家,他前兩年去跑船。實在受不了才下來的,如果這工作也丟了,一家人恐伯要挨餓。

我答應他打電話,他千恩萬謝地走了。

撥電話時,我才發現電話竟然壞了。這也好,更清靜,可是不到一個鐘頭,我在社區的小樹林散步時,發現電視公司的采訪車。

我認得那個站在村口和警衛交涉的記者,她在電視公司裏紅得很,是當家主播,前兩個月我剛回來時訪問我,她又跑到這個地方來幹嘛?難道她真以為昨天出現在湖裏的白泳裝少女是鬼魂?

我嘆了一口氣,月隨在救人時,一定沒想到會惹來這許多麻煩。

但她的出現不僅惹起林發驚訝,我也十分猜疑。先後兩次我都在現場,但她出沒得那麽突然,難不成她真是……

太陽大得很,我卻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然而一轉念又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就如同那個小男孩帶我去的地下室一樣,這個湖邊是有個洞,只怪我對此地的了解太少。如果摸清了環境,我也可以像月隨一樣突然從哪個地方出來嚇人一跳。

警衛沒有放采訪車進來,可是女記者也不死心,她守在村口。一定是要等我出來好逮個正著,我暗自發笑,從小樹林鉆出後,走到公路上,正好有班客運車駛過,我跳了上去。

到了鎮上我茫然回顧,除了昨天碧隨帶我來過的餐廳,我還真認不得東南西北,順著大路四處閑逛,一路經過農具店、冰果店、藥房、土地公廟,最後停在一間自行車店前。

老板就在門口換輪胎,根熱心地同我打招呼。告訴我住在這裏就算沒有摩托車至少也該有輛腳踏車,出入方便得多。

我問他怎麽曉得我住在此地。他說:“戴先生你是個名人!”嚇得我落荒而逃。

他又追出來問:“那個湖真的有鬼嗎?”

謠言實在太可怕了。我只好站住腳跟他說那不是鬼,是隔壁游泳的女孩子。

他不肯信,笑嘻嘻地說那是幢非常出名的鬼屋,不鬧鬼才怪。還說替我裝修房子的工人說過那屋中的種種奇景。

我如果站在那裏聽他演講才是奇事,但我竟然洗耳恭聽。他口沫橫飛地說,工人一進屋就覺得陰氣森森,做工時老聽到有人在樓梯走路,沒事時大吊燈會左搖右晃,嚇得他們非結伴才敢在裏面。而最怪的是他們聽草叢裏有人唱歌。幾個膽子大的過去看,卻什麽也沒有,等走遠了,歌聲又起,搞得人心惶惶。

“戴先生你要當心一點。”老板很得意地說。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待在那屋裏一切都好端端的,並沒有任何風吹草動,犯不著為幾句閑話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

“這不是閑話!”他鄭重地講古。那一大塊地原先屬於這裏最有錢的一個老先生,他立過誓,誰也不準在上頭蓋房子,誰亂來他就詛咒誰,老先生死了後,兒子不信邪,硬是把整個山規劃出來蓋成別墅,發了一大筆財,可是房子落成後就開始生病,一直病到今年初才去世。非但他自己不敢進去住,附近知道老先生發誓的連靠近都不敢靠近。

我問他既然老先生詛咒過,為什麽除了白石居外,別的房子住了都沒事。

“白石居是龍眼。”他對我的無知詳加解釋:“別的地方不是不要緊,但誰在那裏蓋房子,就是破了老先生的風水。”

什麽時代了還有人相信這個。

“不管你信不信,那房子就是有問題,如果你事先來這裏問過,誰都告訴你不能買。”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既然買了,住了,又能怎麽樣?

“你應該請道士去念經,把老先生的毒咒解一解。”他熱心介紹:“喏!你看。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廟,你去找他們做法事,說不定還可以挽救。”

我到餐廳吃中飯時,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女侍來問我吃什麽,我用餐牌遮著臉,生怕她會嚷出來:“啊呀!戴先生,原來你在這裏。”

我回到臺灣很可能是錯誤的決定,這是全球資訊最發達的幾個地方之一,我原應選擇喜馬拉雅山,恐怕那才是世界唯一清凈的處所。

播午間新聞時,女侍把電視打開,畫面上那個無所不知的女主播正在介紹山村小築,當然,這回她可不得其門而入,只能介紹外觀,我正在想她有陰溝翻船的時候,畫面上一轉,竟然轉到藝術學院的舞蹈教室,一名少女正在天鵝湖的音樂中翩然起舞。

那是桂碧隨,我睜大眼睛。

女主播向全國的觀眾介紹,這便是“白泳裝少女”。我吃驚得差點把新買的太陽眼鏡跌落在湯碟裏。

女主播太有辦法了,不過,她若曉得找到的是冒牌貨,不知會有何感想。

回白石居,我站在客運站足足等了一個鐘點才等到車。

那個腳踏車店的老板說得對。至不濟我也該弄輛自行車來騎。

到了村口,警衛遞給我一大堆名片,全是今天慕名來訪的人士,我太出鋒頭了!如果安蘭還活著,也許會覺得寬慰,盡管離開了人文薈萃的紐約,我仍然不是無名小卒。桂碧隨的意大利車停在我門口,人坐在階前,白襯衫藍工裝褲,長長的雙腿一晃一晃,做盡無聊狀,見我進來一躍而起。

“你到哪裏去了,等你半天!”

“有事?”

“有人請我拍戲,跟你商量商量。”

“胡鬧!”我作聽訴狀。

“馬上放暑假,我會很無聊。”

“可以做的事很多,小孩子拍什麽戲?”

“不拍戲可以,你陪我!”她耍賴。

“關我什麽事?”

“一切因你而起!”她在門外叫。

“你興致那麽好,就去拍吧!”我沒功夫跟她閑扯,她太頑皮太不可捉摸,任何成人碰到她只有頭痛的份。

“你欺侮我。”她拍門,把門拍得括嗒括嗒響。

我走到畫室去時,她也跟了進來。

“我陪你。”

“我畫畫不用人陪。”

“我可以當你的模特兒。”

“碧隨,別鬧成不成?”我嘆口氣。

“我坐在旁邊,不講話?”

她果真賴定我,起初乖乖地看我調色,但開始畫時,她又發表高論,我瞪她一眼,她縮了回去,沒一會兒又聒噪如故。

我打開門出去,她低聲下氣地問:“你去哪裏?”

我去看看安蘭,前天,我在後山上親手挖了一個坑把她的壇子埋下去,這是她的要求,她不介意任何儀式,臨死前握著我的手說:“我什麽都不要,但是你到哪裏都得帶著我。”

我依了她。

碧隨跟著我在土堆前,是一聲不吭了,但不斷往小湖裏扔石子,扔得人心煩。

她跟月隨真的不一樣,月隨那麽害羞,那麽容易受驚,她卻像只小鳥,非常地不安份。

“我知道這裏埋的是誰。”她突然將一大把石子通通丟進水裏,然後發起脾氣來說:“你老婆死了都死了,你光是想有什麽用?”

我嚴厲地叫她走,她被我的態度嚇壞了,倒退兩步,差點跌進水裏,等站穩了,嗚咽地說:“你兇什麽兇!有什麽了不起。”

我見不得女人哭,尤其她還有一大半是小孩,心軟了下來。

“碧隨,你去旁邊玩成不成?”

她隨我進屋,大大方方坐在我的沙發上,我煮完咖啡出來,她已經縮在上面睡著了,頰上還有一滴淚。

我拿了餅幹出來,她聞到咖啡香,迷迷糊糊地揉著雙眼。

“洗過手才許吃!”

她伸伸舌頭,去洗了手,她父母去世得早,完全沒有教化,可是我初見她時,她又能把場面弄得有模有佯,像個大人。

也許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是矛盾的混合體,一方面要裝成人撐起一個家,另一方面稚氣未脫,屬於兒童的那部份老要跳脫出來。

她吃餅幹時嫌難吃。

“只有患胃病的人才吃蘇打餅。”她說味道不好卻連連吃了好多塊。

對於敝人的咖啡她卻沒有計較。

“只準喝一杯,小孩喝多了睡不著。”我不準她再往杯裏頭倒。

“我不是小孩。”她果然抗議。

“有沒有人告訴你吃東西時不許說話?”

“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吧?”她賭氣站起身來,拍拍屁股:“我受夠了你,我要走了。”

“走之前把我的鑰匙留下來。”我一聽她拍褲袋的聲音就有問題,走過去在門上一摸,備份鑰匙果然無影無蹤。

“誰拿你的鑰匙!”她的臉紅起了。

“拿出來。”我板起臉。

“你搜好了!”她認定我不可能做這種事,叉起腰,成心胡鬧。

看著那麽漂亮的一張臉,我就是要生氣也氣不起來。

“來搜吧!來啊!”她見我沒有行動,更加挑釁,跳來跳去,就等我上前抓住她。

“不成話!”我瞪她。“你馬上就是個大姑娘了,還做這種兒童行為,應該曉得慚愧。”

“餵!捉賊要捉贓,你賴我也得有證據。”碧隨得意非凡,“你誣告我,會倒楣的哦!”

我現在就夠倒黴的了,還用得著你詛咒。

“怎麽不說話了呢?”她謹慎地繞過我身邊,見我端坐不動,膽子更大了。

“你盡管拿去,我馬上就叫鎖匠來換鎖。”

她變了臉色。氣沖沖地往門外走,走到一半又改變主意,大串的鑰匙從她手裏飛過來,差點兒砸中我的腦門。“還你!還你!小器鬼!”

她氣咻咻地叫,跑了出去。

頭一回見面,她還懂得禮貌,會說再見,現在才知道她的難纏。

我半躺在沙發,原先只想打個盹,卻不料真的睡覺了。夢中我又聽到竊竊私語,奇幻的感覺使我強迫自己醒來,一睜眼,果然看到一個白白的影像在樓梯上走,這回我可抓到它了,我跳了起來,只覺血氣上湧又脊背發冷……那團白影子就在我眼前飄,嚇得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魂飛魄散……

我終於鼓起勇氣沖上樓,但那團影子並末因我抓住它而消失,相反地,它竟是個實體,我用力抓到的是一件衣服,裏面沒有任何內容,這太恐怖……我立刻放掉它。

但單等我一松手,它又在那裏虛晃,我既驚且怒,這是我的屋子,花了好幾百萬元買下的,憑什麽有異物侵入?可是正舉棋不定間,那件衣服又飄上我的頭頂,直罩下來,我驚叫出聲,拼死力掙脫開,只聽“嗤啦”一聲,衣服被我扯裂了,連吊著衣服的長線也被我硬扯了下來,我甩掉衣服跳上樓,躲在門背後的果然是碧隨,手裏拿著一根竿子還捧著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拽住她,啪啦啪啦地狠狠在她的屁股上打了好幾大巴掌,打得她哭起來。

“馬上離開我的房子,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別怪我不客氣。”

她淚汪汪地跑了,過了好半天我的血壓才降下來,氣平之後,我對自己竟如此容易動怒也感到不好意思。碧隨還是個孩子,我這樣暴躁地責打她實在有失長者之風。

但我這樣發火,是否也正顯示我的恐懼?我對這屋子所謂的歷史,並非全然沒有芥蒂的。

我絕不是想像中那麽開明。

可是世界真的會有幽靈嗎?我開始像小學生似地思考。直到門鈴聲打動了我。

是桂家那個暴眼凸額的老傭人,她著急地問我說:“戴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但務必請你幫這個忙,到局子裏去保我們小姐。”

碧隨出事?還是月隨?我被她沒頭沒腦的一陣懇求弄慌了。

“劉嫂,有話慢饅說,是你們家的大小姐還是二小姐?她出了什麽事?”

“是碧隨小姐,她現在警察局裏,你好不好去一趟。”

她開一部84年份的福特,車子雖舊卻保養得很好,到了分局後我才弄清楚是怎麽回事。碧隨方才負氣出去,不但無照駕駛,還開快車,被巡警攔了下來,由於她未滿18歲,一定要監護人來保釋。

老傭人急得快哭了,她卻沒事人似地坐在那裏,嘟著嘴還在生氣呢!

具結後,繳了罰金,車子也準許開回來,碧隨連句謝都懶得說,就要眺上車。

“下來。”我把她趕離駕駛座,剛被抓過就這麽不知死活。

她狠狠地看我一眼,只好讓開了。

我倒了八輩子黴替她當司機,她還一點也不感激,用白眼瞄我,大概是記恨才打過她。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她哼哼卿卿。

“你闖了禍,為什麽不自己擔?要冒用月隨的名字?”我責問。

“高興。”

“高興的事多著呢!怎麽不去做點能讓別人高興的?”

“不要你管。”她那雙大眼睛像貓一樣,瞪起人來野性十足。

“我要真不管你,現在還被困在分局裏。”

“我才不在乎。”我不再理她,這丫頭欠缺教訓,別看她年紀小小遲早要惹出大禍。

“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碧願見我沒動靜又撤起嬌來,方才的氣勢洶洶變成千嬌百媚,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我關心你,希望你做個好孩子。”

“你要看好孩子,應該去找月隨。不過我猜她根本懶得看到你。”她露出惡意的微笑。

“她還好吧?”

“她的世界哪有什麽好不好,當白癡是最幸福的。”

“我以為你是一個好姊姊!”風太強,車子的篷又投放下,我們的對話大得簡直像是在吵架。

“以前是,我做累了!”她雙手上舉伸了個懶腰,“做得那麽好幹嘛,又沒人嘉獎。”

“某些事情是本份。”

“謝謝你的教訓。每天教訓人,你煩不煩?”

車到了她們家門口,我才松一口氣,太久沒開車,簡直是有點戰戰兢兢地,再加上她坐在旁邊唱反調,能全身而返是我的運氣。

“戴先生,請留下便飯。”老女傭劉嫂堅邀我留下:“我做了點粗菜,不成敬意,務必要賞光!”

碧隨對她的臺詞發笑:“劉嫂是上古時代的人物,你得多包涵。”

我留下來,不僅是對自家的“蛋炒飯大餐”投反對票,主要還是想見見月隨。

我對這個智障少女非常感到興趣,她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