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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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美麗,那麽脆弱,我真想知道,在她奇異的世界裏,她究竟在想什麽?

也許,在那個世界中,充滿玄妙的、不為我們這些自命是“正常”的人所了解的東西。

但劉嫂開始上菜時,月隨不肯下樓來。

“她怕生。”碧隨說。

“除了智障外,她的心理有沒有問題?”我問:“看過醫生沒有?”

“我們別談她成不成?真掃興!”碧隨拿起酒杯:“敬你!祝你靈感茂盛。”

我告訴她,茂盛這兩個字不能用在此處,她竟不在意,說“造句造得那麽好有什麽用,何必窮講究。”

在我們那個時代,一個知識份子的修養和人品都很重要,她卻全盤否定,是她個人的誇張呢?還是教育的不當?

“你落伍啦!”碧隨大口吃牛排,肉只有五分熟,鮮血淋琳的,她不但巧黠、美麗得像頭貓,連吃相都是。

“這個時代什麽都講求速效。”她發表心得:“只要能達到目的,運用什麽手段都不要緊。”

“生而為人,總該有點更高層次的意義吧!”

“什麽意義?”

“比如說,每個人都該有理想。”

“你有嗎?”她嘲笑地,然後道:“我也有呀!我最大的理想是當現代舞團的第一女主角。”

“你為什麽不能?”

“舞團的導演說我太年輕,跳不出韻味。”

“他指的韻味是——”

“男歡女愛的經驗啊!”她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差點害我把叉子吞進肚子。

“胡說些什麽?”

“我才不是胡說。薇特你知道吧?”

“花式滑冰皇後?”

“就是她,她年年得第一,今天預備從比賽中退休,記者問她為什麽退出?她說她已經跳出了顛峰不再留戀名次。你知道她怎麽跳出顛峰的?”

“她努力,全力以赴。”我的回答是百分之百的老土。

碧隨大笑。

“努力?哪個人不努力?”她不容情地批判我:“就像你畫畫一樣,每個畫家都努力,為什麽只有你有國際性的地位,而你以前的同學還在畫外銷畫?”

“我沒那麽好!”我被她笑得臉紅。

“當然啦,你可以說各人天份不同,可是這些答案都是屎,你應該聽聽薇特的,她以前只是個好選手,但自從她跳卡門的曲子後,她才知道自己是超級的。”

“噢!”我從不看滑冰節目,無法置評。

“她開始跳卡門時,動作非常完美,一切都無懈可擊,可是等她嘗到愛情的滋味時,那一夜改變了她的一生。”

她滔滔不絕,我繼續保持沈默,安蘭不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但我也無法和一個小孩子大談“性”如何如何,那對我的人格是褻瀆。

“總之,她到達顛峰的秘訣只有一個,就是成為女人。”

成為女人,一切可以迎刃而解?我不敢相信這個過於新潮的說法,至少對我不適用;我自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個男性,成長過程中,也一直準備著如何做一名高貴的男人。

“如果我成為女人,我也會是最好的。”她把八盎司的牛排吃得幹幹凈凈。

我更不敢吭聲!

“所以我挑選你。能夠成為我最優先的考慮對象,你該感到榮幸。”

“什麽考慮對象?”我如坐針氈,若非劉嫂一再以著急的眼色要我留下,我早就走定了。留下吃這頓飯是不智之舉。

“愛情啊!雖然我的最終目的是跟薇特一樣,但我覺得我們先淡談戀愛會更好些。”她大言不慚,那雙美麗的眼眸讓我更害伯。

我拒絕成為種馬,我告訴她,愛怎麽耍是她的事,我有我的原則,最好井水別來犯河水。

甜點是冰淇淋布丁,這讓我想起安蘭,她一直喜歡吃冰淇淋。

“你是個男人,跟我談戀愛你有什麽損失?”她訕笑。“會少掉一塊肉嗎?”

“你要去上修辭課!一個未來的舞者,言語不能如此粗鄙。”

“我如果成名了,誰會計較我談話不文雅。”

喝過咖啡,總算大功告成,我立刻告辭,碧隨冷冷地說:“我的提議你不妨考慮考慮。”

劉嫂送我出來,欲言又止的嘆口氣,我剛走到門口,一部跑車“唰”地停了下來。一個年輕男孩坐在裏頭按喇叭,看到我,臉上湧起了酸意。

“找小姐的。”劉嫂向我解釋。

“碧隨在不在?”那小子按喇叭按過癮了,還不見伊人出現,煩躁得跳出車來。

“不在。”劉嫂冷冷地。

“為什麽不在?她的車不是停在車房嗎?”:‘

“她出去散步了!”

那小子想了想,又跳回車子,喃喃自語:“我去找找看。”然後又像子彈似地把車開走。到了路口又退回來,很沒禮貌地在我身旁停下:“餵!你去哪裏,要不要搭順風車。,,

“我就住在附近。”我謝了他的好意。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姓戴的畫家。”他上下打量我:“我還以為你是老頭,沒想到這麽年輕。”

他太客氣了,我已經40靠邊,怎麽年輕得起來。

“你跟碧隨是什麽關系?”他像法官一樣質問我。

“我們是鄰居。”我不想跟他一般見識,他那輛鮮紅的羅密歐卻如因影隨形地跟上來。

“戴秉同,我想找你淡一談。”他大喇喇地說。

“對不起,找很忙。”

“我常聽碧隨談你,淡得我耳根子都出油了,我覺得我們應該互相了解一下。”我加快腳步,這個缺乏禮貌的小家夥,應該去上禮儀課,學習與人相處之道。

“你為何拒絕我?”他跟到了門口,索性跳出車與我並肩齊步。“是不是心虛?”

如果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個調調,我真替他們難過。

“我叫傅小泉,泉水的泉。”我開門時,他自我介紹:“我是碧隨的同學,我們一起跳舞好多年了,可是你破壞我們的感情,你知道嗎?”

我從未去建設,何來破壞之有。

“你應該請我進去。”

“進來吧!”我放他進屋,他很快就會了解我的為人,自會知道。

“你買了一棟鬼屋,你知道嗎?”

“這世上有鬼嗎?”我反問他。

“那很難說。”他冷笑!

“有時候,人比鬼討厭,至少鬼不會騷擾別人。”我皺眉。

“你是在批評我?”

“一個現代人,除了智識,還需要禮貌。”

他被我說得發楞,然後撫掌大笑:“你果然跟碧隨形容得一樣。”

“好呀!”

“你要不要聽她怎麽形容你?”他興致勃勃。那張英俊異常的臉上浮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別人在我背後的批評,我向來不感興趣。”

“她說你是一塊木頭。”他尖刻地說。

一個中年人還應該怎麽樣?唱歌跳舞?

“你的出現,讓我很煩惱。”他坐在梯階上,非常作狀地擡頭嘆氣,“人人公認我跟碧隨是一對。”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都得怪你。”他繼續指控。

我對他的忍耐是有個限度的。

“感情是一輩子的事。如果是你的,終究跑不掉,如果不是你的,恨天怨地只是徒傷元氣。”我溫和地說:“你不妨靜下心來,想想有沒有道理?”

“為什麽就該當是你?”他狂叫起來:“是別人我也甘心一點。”

他突然激動得雙手捂面,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在我年輕時,男兒有淚絕不輕彈,即使遇到再悲哀再難過的事,也不肯當眾失態。

我任他在那兒傷春怨秋,走到自己畫室去,剛回國時還有人要我去大學兼課,現在我看是能免則免,這一輩的年輕人不是我能應付得來的,我好好畫自己的作品比去研究他們的心理有意義得多。

傅小泉闖進了我的工作室。

“你還需要什麽?”我探過頭。

“我……只是……想說——對方才的無禮,我很抱歉。”他飛揚拔扈的神態消失了。

“我接受,你可以回去了。”

“能幫我一個忙嗎?”他趨前一步,懇求地說:“如果你見到碧隨,告訴她,我不能沒有她。”

“你們在同一個學校上課,為什麽不當面跟她說?”

“現在不一樣了!”他神態蕭索地嘆口氣:“她老是避著我,你見她比我容易。”

“如果你重視這份感情,好好珍惜。”這是我對他的忠告,我也年輕過,面對他的痛苫,雖然覺得幼稚,但也不至於無動於衷。

他笑了笑,走了。

我開始畫自己的畫,浮現在畫布上的,是一個年輕窈窕的身影,她於朦朧的晨光中,游向遠方的碧波,我知道我畫的是月隨,也曉得自己不該以她做模特兒,但像是受了某種力量的蠱惑,我竟無法控制地不斷畫下去。

我伸了個懶腰,意猶未盡地放下畫筆,這表示我已經逐漸自悲傷的桎梏中解脫出來。

“安蘭——”我喃喃自語著:“你還好吧?”

也許,明早我該打個電話給安蘭的母親,問候她老人家一聲,她中年喪夫,晚年失去了獨生女,實在也夠慘的了。

正預備上樓時,我聽見了隱隱的歌聲,頓時全身的毛孔都一悚,鎮上修車店老板說過,裝修工人老聽見草叢中有人唱歌,並不是捏造出來的。

那淒傷的歌聲幽幽地在飄,等我聽清她唱的是“涉江”,這才松了口氣,也許月隨晚上睡不著覺,四處游走,在草叢、樹下唱歌,有什麽好緊張的?

我上了樓,熄了燈,她還在唱,那麽美的歌聲在子夜聽來,更憑添神秘的悲意。

一太早,碧隨就來按我的門鈴,手裏捧著大把的野姜花,一張笑臉比花還可愛,工裝褲齊膝以下被露水浸得濕透。

“送給你。”她把花束給我。

“為什麽送我花?”

“一定要有理由?”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因為我喜歡你。”

“謝謝你。”我收定花就要關門。

“你太不夠意思了!”她登時大嚷。

我還是把門關起,誘拐未成年女童可不是好玩的。她卻從小徑繞了過來,猛敲落地窗,把一整張臉印在玻璃上,扁扁的鼻子非常可愛,我不開,她繼續做鬼臉,然後撿了一塊石頭,做敲擊狀。

如果真把這片大玻璃敲破了,光是找工人就得忙上一天,我算是怕了她。

“有事嗎?”我沒好氣地問。

“讓我進來。”

她跟傅小泉是天生一對,兩個人都千萬百計地想闖入別人家裏,至於別人方便不方便,他們一概不管。

我打開落地窗。從前我以為此處是世外桃源,現在卻快變成兒童樂園。

碧隨進來後也不安份,逛到畫室去,對那張未完成的女孩畫布瞠目而視。

“看!”她冷冷地說:“這就是證據。”

我既敢畫月隨,自然也不怕她看見。

“什麽證據。”

“你喜歡月隨。”

“她是你妹妹。”我點醒她。

“要找模特兒為什麽不畫我?”她忿怒地說。

“我沒有找她當模特兒,是憑印象畫的。”

“你天天看到我,難道會一點印象也沒有?”她對我的解釋不滿意。“我哪點比她差。”

我不想回答她的爛問題,自顧地準備寫生的畫具,給老太太的電話可以明天打,難得的是我今天有做畫的心情。

“我也可以給你畫。”她突然把衣服一脫,嚇得我立刻喝止:“你幹什麽?”

“畫家畫模特兒,不是都要脫衣嗎?”她益發胡鬧。

“穿上!否則以後不準你再進我的屋。”我真的發起脾氣來,她這樣胡鬧是存心陷害。

她賭氣不肯穿上衣服,發育得已將近成熟的身體美得令人眩目。而綴著蕾絲的緊身內衣更顯得楚楚可憐。

“你嫌我醜?”她翻白眼。

我不是聖人,但也不是戕害少女的色情狂。

“碧隨,你不小了,應該知道我是個男人,如果我對你做了什麽,是一生的遺憾。”我調過頭不去看她。

“你的遺憾還是我的。”她挑釁。

“我們兩個的。”

“你不愛我!”她抓住我的手臂,那麽柔嫩的皮膚使我一陣無法遏止的心漾神搖,我狠狠甩開她,提起畫箱就走出去。隨便找個地方支起畫架。

她這回知道我真生氣了,不敢跟過來,只遠遠站著,用一種無比淒楚的表情望著我。她表演那種哀怨欲死的樣子可以得金馬獎。

果然不到一會兒,傅小泉的那輛囂張的愛快·羅密歐轟隆隆駛過,她也跟著不見蹤影。

知道她走了,我松了口氣,但也同時覺得寂寞,其實,她如果不胡鬧,會是個可愛的孩子。

就像月隨。

但月隨已經許久不曾出現,也許,流言嚇壞了她,可是她是智障兒,怎會懂得流言的可怕?難道碧隨把她關了起來。

這是很可能的,碧隨——妒嫉她。

碧隨完全被寵壞了,看得出來她自幼就被溺愛,稍有不順就大哭大鬧,現在有人跟她公開表示月隨比她可愛,她怎麽忍得下這口氣。

想到了月隨,我就畫不下去,或者我該趁著碧隨不在去看看她。

桂家的門是敞著的,按了半天鈴也不見有人應,我索性走了進去。

“劉嫂?”我在客廳喊,豪華而空洞的大廳傳來嗡嗡的回聲。我站了一會兒正要離開,忽然聽見細細的歌聲,是月隨,她在樓上。

“月隨?”我上了樓,找到飄出歌聲的房間,門觸手即開,一式素白家具的房裏並沒有人,窗戶是洞開的,透明的紗窗簾迎著風一飄一飄。

我走到窗口,這裏離地至少有八九公尺,月隨膽子再大也不可能爬下去,正在狐疑之際,背後的聲音使我大吃一驚。是碧隨,她抱著雙臂倚在門上,像看好戲地瞅著我:“你待在我妹妹房裏幹嘛?”

我當然回答不出來,窘得臉都紅了。

碧隨答應我對今天的糗事不聲張,條件是晚上陪她去夜總會跳舞。

“你進不去。”我看著她。

“為什麽?”她搔首弄姿:“給門票怎麽進不去?我跳起舞又不醜怪,有職業的水準。”

“夜總會放未成年少女進去跳舞,牌照會被吊銷。”

她聽了哈哈大笑,笑得我洩氣。

“你以為夜總會是什麽人進去?老先生老太太嗎?”

到了晚上,我穿西裝打領帶去按她家門鈴,她穿了套閃光軟緞的套裝,也算是正式的了。卻套雙球鞋,配搭得簡直有些不三不四。

“你該換雙鞋子吧?”我直截了當地說。

“這雙是剛買的,不好看?”她詫異地舉起腳,十分誇張地察看,連鞋帶都是彩色的。

“你又不是去運動,穿球鞋幹嘛?”結果是她又逮到一個機會笑話我,到了夜總會一看,果不其然!打領帶的是不少,但全是細細的,像我這樣的老土一個也沒有,而她穿著球鞋滿場飛,逗得到處都是口哨聲。

“慢點!慢點!”我自知不敵,到這種地方本來就是預備活受罪,可是也不能弄得像耍猴戲。

“來呀!快來呀!”她快樂非凡,這裏是她的地盤,嘻雜的熱門音樂,繽紛的雷射燈光,飄揚的五彩泡沫,她心花怒放,只顯得我齷齪,十分齷齪。

終於,長達20分鐘的接力賽停了,重金屬樂隊抱著吉他下去休息,我筋疲力竭地倒在椅子上,我其實什麽舞也沒跳,光是追著她團團轉就夠了。

碧隨跳得香汗淋漓,粉嫩的臉上洋溢著盈盈的笑意,兩眼晶瑩,確實可愛,但當她從手袋中拿出煙來時,我板起了面孔。

“幹嘛呀,這是香煙,又不是大麻,怎麽這般大驚小怪?”

“放回去,不許抽。”

“大家都在抽。”她抗議。

“你跟他們不一樣。”

“有什麽不同?”她的一雙眼睛瞪得晶圓,五色燈光下,比白天更像貓。

“你為什麽老認為自己跟別人一樣是阿貓阿狗?”我斥責她。

這句話她聽進去了,乖乖地收起煙。

接著響起的曲子是柔柔的布魯斯,碧隨主動地靠近,整個身子幾乎全貼了上來,非常大膽,我把她推開,她索性緊緊樓住我的脖子。

“碧隨——”我警告她。

“嗯?”她用一種非常纏綿的聲音回答我。

“這是勒索!”我沒法當眾把她的手臂挪開,心裏著實不高興。

“甜蜜的勒索。”她根本不為所動,聲音軟得像是在做夢。

如果要形容“軟玉溫香抱滿懷”這就是了,她的身子很輕,氣味很香,頰邊的發絲摩擦著手,是如此令人心跳。

我不是假正經,但這個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少女,已經使得我的呼吸急促,我必須挺直胸膛,盡量保持正直,不讓她突破我的心防。

“你幹嘛?要去打仗?”這個情竇初開的小家夥用膝蓋用力頂我。若有人見她如此使用暴力,一定以為我在占她便宜。

我們一直跳到午夜才離開,不是她累了,而是她想到更好玩的地方。

我呵欠連天,她卻不肯放過我,這是為老不尊的下場,誰教我要因為好奇,闖進月隨的房間。

“你年紀輕輕,為何如此頹廢?”車子在紅燈時停下時,她看見我又打呵欠,白了我一眼,“打起精神來,別把自己弄得像個老頭。”

“我本來就是老頭。”夜風拂來十分清新,比方才迪斯可舞廳內的烏煙瘴氣好得多。這是敞蓬車唯一的好處,也許有路人見我香車載美一路招搖,妒羨非常,但其實我非常害怕搭敞蓬車,臺北街頭到處都是招牌,若不幸掉一個下來,一定當場被砸死。

“就算是老頭,跟年輕人在一起,也該顯得老當益壯,不然你就吃虧大了。”

“混到這麽晚仍無法上床睡覺,還不算吃虧?”我皺眉,從前安蘭不讓我熬夜,她說不管是不是藝術家,都不必當夜貓子。

“你要上床?”她那雙晶瑩剔透的貓眼陡然一亮。“你答應了?”

我教她閉嘴,一個淑女如此驚世駭俗,包準她嫁不出去。

“我才不會那麽傻,七早八早就把自己埋在婚姻的墳墓裏,我要去看世界。”她說。

“既然要去看世界,應該盡早去。”

“我遇到了你,所以要陪你一段。”她深情款款地看著我。“這將是我青春年華最值得珍貴的回憶。此後不論我走到哪裏,心靈都不會空虛。”

她的文藝腔讓我渾身發麻。

“你在想什麽?”碧隨沒有得到共鳴,很是不滿,

“你同傅小泉才是一對!”

“他跟你說了些什麽?”碧隨果然敏感。

我轉答她傅小泉的哀鳴。

“真沒想到這些話會從你口中說出來。我還以為你這一輩子也不會說了呢。”

我立刻聲明,我只是暫時擔任傳真機的工作。

“無聊死了!”她大聲在午夜街頭狂嘯,張牙舞爪的像個瘋婦,我只好加快車速,趕緊開到另一個迪斯可舞廳的地下停車場。

沒想到一進去就碰到了熟人。

“秉同!秉同!”背後一個聲音喊我,燈光很黯,我轉頭看了好半天才瞧清楚是季文莉。她是安蘭生前的好朋友之一,是個單身女郎,新年去美國時,還在我們那兒小住,整整一個禮拜裏,只聽見她跟安蘭嘰嘰喳喳、笑鬧不休。

季文莉為我介紹她的男伴,是東海的教授,人非常斯文。

“我們聽說這是臺北最大的夜總會,來見識一下!”文莉解釋。

我只好為他們介紹碧隨,她甜甜一笑,文雅大方,像個小公主,方才拉到肩下的大領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規規矩矩拉上來。

文莉打量她時,完全無法掩飾內心的詫異,大概是在想戴秉同此人才鰥居不久,就立刻露出狐貍尾巴,與未成年的小女孩泡。

季文莉並沒有提議去她桌上坐,只跟我要了地址電話。

他們走後,碧隨問:“那老女人是?”

“是老友。”

她笑了。“難怪你一點青春氣都沒有,凈認識這些倉底貨。”

我們跳舞時,她非常地貼近我,我怕人家看了笑話,使出各種技巧和她保持距離,但這也是得花力氣的,到了最後,我實在感到疲乏了,也只有任她去了。

我對她的服務到清晨為止,雞一叫,魔咒立刻失效,說也奇怪,脫離迪斯可舞廳,我的精神馬上抖擻起來。

碧隨一個晚上都開心,這時才突然鬧起別扭,一語不發,直到回家臉上還掛著一層寒霜。

我沒空替她做心理分析,把車在車庫停好。巴不得插翅飛去。

劉嫂卻巴巴地跑出來,要我吃早餐。

“人家才不會來,我們家有大蟲咬他,毒針刺他。”碧隨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很難聽。

她無論說什麽刻薄話,都無損於她的標致,蹦跳了一夜,兩眼還是熠熠有神,皮膚光潤細滑,像上好的瓷器。

我是打定主意不再陪她吃這頓早餐、她怒氣沖沖進去了,劉嫂為難地看了我一眼,也跟著進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看見桂家的後門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圍墻鉆了出來。那麽窈窕,那麽輕盈,像小鹿般沿著草地奔跑。

是月隨,我心中一動,很想過去叫她.又怕她受驚,只遠遠地站著,一直等她奔過了湖後面的小坡,才喘過氣來。

對這個少女,我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情,也許我是瘋子,竟然無法遏止地看到她。

我意識到自己的感覺時,非常地鄙視,她不過是個孩子,不該有非非之想。

回到臥室時,我拉上了窗簾,明明知道她就在湖中游泳,卻把自己關在黑暗裏,決定不窺看任何人,然後躺上床,不到五分鐘,就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完全不曉得幾點鐘,起初疑心是夜晚,拉開窗簾時,天還大亮著,我才一陣心安。

意外地,樓梯附近並沒有慣例的奇異響動,但那寂靜更使我不安,而且一陣詭怪的第六感,突然使我汗毛直豎,當我走過甬道時,果然有個白色影子出現,不過那不是幽靈,是月隨,她安安靜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泳衣還在滴水。

“月隨!”我怕嚇著她,輕喚了她一聲,她仍然一動也不動,我走下樓梯,忍不住還是回頭,她也正望著我,大大的眼睛像玻璃一樣,完全沒有表情。

我饑腸轆轆,沒有功夫管她,到了廚房做三明治吃,她毫無聲息地突然出現在門口,我嚇了一跳,差點被花生醬三明治噎死。

我問月隨要不要喝咖啡,她不吭聲只是坐在旁邊看著我,看得很專心,像是極力在思索什麽,又似乎想不出來。

“你饑不饑?”我把盤子推向她,那是最後一份三明治,待會兒如果送菜貨車不來,明天包準要挨饑。

她不回答,仍舊盯著我看,我突然起了疑心,這一點也不像月隨,她那麽害羞,怎麽敢闖進我屋裏,還看我吃東西?

我明白過來時,她終於忍不住,爆出了笑聲。

“碧隨你這個壞東西!”我罵。“幹嘛裝神弄鬼的。”

“你好笨,居然看不出來。”她抓起了三明治,津津有味地吃著,我敢打賭,如果不是為了貪吃,她一定還會繼續裝下去。

“有毛病!”我罵她。

“我證明了一件事,你果然喜歡月隨,見到我就大呼小叫,只對她溫柔。”她往後一仰,腳蹺上了餐桌。

“拿下來。”我不準她放肆。

“只會對我叫!”她把吃剩的三明治丟過來,我閃開了,花生醬、面包屑糊了一地,“我警告你,再對我這麽粗暴,我就要生氣了。”

她叉著腰駕人的模樣像個小潑婦,非常的不可愛,等我真生氣了。她又像兔子一樣一溜煙地跑了,讓我打不到也罵不著。

我嘆口氣,掃了地,決定到鎮上去采購食物,老等送菜車來也不是辦法。

走到村口。那個山地警衛正要交班,邀我坐在他摩托車的後座,騎得飛快,10多分鐘我就站在大街上了。

這10多分鐘的騰雲駕霧是我有生以來最恐怖的印象之一,難怪常有人稱機車騎士是“肉包鐵”,真是一點也不錯。

下地之後、我做了一個最明智的決定,立刻走到那間自行車專賣店,買了一輛男用跑車。

“你終於改變主意了?”老板笑嘻嘻地看在鄰居的份上,打了九折,還贈送了一個車籃。

我在臺灣念中學時,騎了整整6年車,任何可以耍英雄的單車特技都難不倒我,但畢竟迄今已逾20年,當我騎上車時,立刻發現力不從心,騎得歪歪扭扭,差點兒摔進大排水溝裏。

“別緊張,習慣就好!”老板在後頭高叫,算是打氣。

買了牛奶、起士、吐司和香腸之後,我載著滿滿一籃東西,穿過了大街,人稠車擠,非常地受到考驗,好不容易通過了,全身都濕透,簡直是汗水如流。

剩下的路就好多了,往郊區的四線人道上空蕩蕩地,一輛車也沒有,我盡可以放心大膽。

回到山村小築,我氣喘如牛,跟中學時代的意氣風發完全不能相比。

但晚風一陣陣吹來,竟也有著一份難以形容的適意。

可是這種適意並沒有讓我享受太久,當我打開二門時,空然看見一個奇詭的景象——竟有一個人站在樓梯上,我不相信地揉揉眼睛,他卻在我的註視裏一步步地走下來。

他的年齡不小,大概有70多歲,完全如同我那夜夢中所見。起初我以為碧隨又在搗蛋,但馬上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即使是再高明的化裝,她也沒法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七老八十的男性。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下來,站在離我不遠處跟我對望了一會兒,用接杖敲了敲地板,又一下子消失了,那姿態非常悠閑,像穿進了一道看不見的墻中。

那是一個鬼魂?我恐怖地想、可是我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出現意味著什麽,我也不能明白;但,他挑在這個時刻這個地方。向我顯示著他的存在,總該是有他的意義吧!

我從未相信過世上有鬼,但他令我迷惑,我站在那兒發呆,屋外有人對我大鳴喇叭也置若罔聞。

“戴秉同!”那個按喇叭的人走到找身後,“你怎麽啦?掉了魂似的?”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吊兒郎當的聲音是博小泉。

“預備請客?買這麽多東西?”他從我還緊緊抱著的籃子裏拿出一瓶酒,一條哈姆,又放了回去,嘖嘖稱奇。

“有事?”

“看到碧隨沒有?”他把太陽眼鏡摘下來,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更囂張。

“沒有。”

“真的嗎?”他不相信地拉長聲調。

我把食物一件件放進冰箱。“吃”是獨身的中年男子最大的麻煩,我已開始厭倦自己做飯,前天告訴過管理委員會,趕緊替我找一能做西餐的廚子,不然天天吃三明治、蛋炒飯會把人吃得發瘋。

“昨夜的事你預備如問解釋?”他逼進了一步。

果然東窗事發,找冷靜地看他一眼,不過還是個孩子,還用不著怕池,但他的歪纏功夫教人頭疼。

“我一直以為你不一樣,設想到嘴上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冷笑:“你如果喜歡碧隨,為什麽不敢承認?”

我想已經到了給他一頓教訓的時候了,這小家夥久揍,但門鈴響了起來,一個悅耳的聲音在外頭問:

“戴先生!戴先生在家嗎?”

是季文莉,她穿得十分端莊,合身的套裝更透露著性感,手中提著一盒禮物。

比我更訝異的是傅小泉,他們相互見到時,同時叫了出來:“你怎麽在這裏?”

當我弄清楚文莉是傅小泉的阿姨時,傅小泉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悶聲道:“我先走了。”

弦外之音是——今天暫且放你一馬,有帳來日再算。

“他在這兒做什麽?”季文莉問。

“找隔壁的一個小女孩。”

“桂碧隨?”她比我想像中聰明得多,隨口一猜就猜出來。

我奇怪她的反應,只不過昨夜匆匆見了一面,她就記得這般清楚,真是好記性。

“我聽我妹妹說起過小泉有這麽一個同學,沒想到是她。”季文莉搖搖頭。‘

“怎麽說?”

“沒什麽。”她不肯再提,把禮物放了下來:“這是梨山的陸奧蘋果,你嘗嘗新。”

青色的大蘋果,個個有中號飯碗那麽大,我算是開了眼界。

“謝謝你來看我。”我請她進屋坐,她一進來,就對這幢屋子讚不絕口,尤其是那個大型旋轉梯,不過她若是曉得方才有個幽靈才在那兒“表演”過。必會奪門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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