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加侖屯，一頭名為弗洛倫斯的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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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加侖屯，一頭名為弗洛倫斯的白狼
下午3點10分，陽光斜照進弗洛倫斯精心打理的花園裏。她挑選了一叢開得最為茂盛的繡球花，在花叢前方支好了畫架。厚實的棉漿紙用黃銅夾固定在了畫板上，盛著清水的雙筒水桶搭在畫架右側，旁邊放著水彩筆和固體水彩顏料。她揭開顏料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紫色顏料前幾天就用光了。這不算要緊事，可以用藍色及紅色調和出來，但是……藍色顏料竟然發黴了。假如用刮刀鏟去發黴的部分，僅剩的薄薄一層顏料完全不足以讓她畫完這叢如此茂盛的繡球花。
弗洛倫斯摘下眼鏡，靜靜地註視那叢繡球花。
她轉身回到屋子裏，穿過寬敞空曠的室內，摘下門廳衣帽架上的亮黃底鳶尾印花方巾，系在腦袋上形成可以遮擋日光的兜帽。她走出門外，進入那片翠綠而充滿生機的廣袤原野之中。
在她身後，是一棟擁有兩百年歷史的熟褐色宅邸，按照黑加侖屯村民的習慣，稱它為“狼窩”。這個名字聽上去熱熱鬧鬧的，實際這裏曾經也的確居住著十多頭狼，而它現今唯一的繼承者是這只皮毛雪白、眼睛淺藍的弗洛倫斯。她已在世上安然度過了五十個冬天，孑然一身，與花草為伴，靠繪畫打發時間。
快步行走一個小時後，弗洛倫斯來到了黑加侖屯的三岔路口。灰兔哈裏的商店在東南角，一個半地下洞穴，屋頂像座鼓起來的小山包，上面長滿了草，一支煙囪從後面伸出來，能夠聞到烤制面包散發的香氣。三岔口的另外兩側是木頭搭的馬蹄酒吧，以及三層樓高、刷了深藍色油漆的魚骨頭旅館。向魚骨頭旅館背後望去，一座小巧而質樸的灰色教堂矗立在小山坡頂上，山坡背後7公裏處是鐵路和黑加侖屯車站。黑加侖屯很小，黑加侖屯車站卻是翡翠谷地的一個重要交通樞紐。
弗洛倫斯向兔子洞走去，下了四階樓梯，推門進入哈裏的商店。門洞只有兔子跳起來的高度，白狼需要低下腦袋才能避免被硬邦邦的門框硌到。灰兔哈裏站在櫃臺後面，商店內不太寬松的室內空間現在被弗洛倫斯和另一只大型動物占據了一半。先她進來的顧客是馴鹿魯道夫，黑加侖屯的牧師。
“你好呀，弗洛倫斯。”魯道夫對她說。
“你好，魯道夫。你的角怎麽了？”弗洛倫斯看見他巨大的鹿角左右都掉落了大半。
“前天，馬丁和巴斯克兩兄弟打了起來，就為了河邊那塊毛毛椒田。魯道夫趕去拉架，到最後那兩頭羚羊身上完好無損，只有這頭傻鹿折損了自己的大鹿角。”哈裏說。
魯道夫著急解釋：“這不算什麽事。本來嘛，過不了幾個月就到了換角的時候，一副全新角很快就會長出來。”
哈裏聳聳肩，轉頭看著弗洛倫斯：“今天真是稀奇，讓我能在下午又見到你一次，弗洛倫斯。看來你應該有什麽急需的東西？”
“我需要藍色和紫色的水彩顏料。”弗洛倫斯說。
“噢，難怪。”哈裏說。灰兔店主朝一排排貨架望了望，蹦跳著過去。
魯道夫繼續問：“弗洛倫斯，你最近嘗試過梅尼的新配方面包嗎？”
白兔梅尼是哈裏的妻子，每天在商店後方的面包窯制作新鮮面包售賣給村民們。他們共同撫育了26個孩子。哈裏的襯衫經過太多次數的清洗而發白，每件外套的肘部都打了補丁，腰上還要用一根包裹用的細麻繩當做腰帶，以免越來越寬松的褲腰掉下去。他42歲的年紀看起來比弗洛倫斯還要憔悴。
“新配方？”弗洛倫斯搖頭，“我不清楚。我每天上午只是對著哈裏說‘要2磅面包、2磅腌魚’，然後支付10銅幣。不得不承認，我的舌頭一點也不靈敏。我很遺憾沒察覺到最近的面包味道發生了變化。”
“梅尼想出一個創意，把毛毛椒添加進了面包裏。大家的反響都挺不錯。”魯道夫說，“現在梅尼和哈裏準備把毛毛椒面包賣去城裏，希望能多賺點錢養那群兔崽子。”
哈裏的聲音從貨架深處傳來：“我沒有單色顏料，只有包含12色的一整盒顏料。不然的話，我得寫信去城裏訂購，需要兩天時間。”
“可以，就要一盒新的。”弗洛倫斯沖著貨架說。接著拿出錢袋，點出8枚銀幣，放在櫃臺上。
哈裏一路跳著回到櫃臺裏，將水彩顏料拿給弗洛倫斯，同時收走了銀幣。“所以，你覺得最近的面包怎麽樣？”他問。
“很好吃。”弗洛倫斯回答，“我想城裏動物會喜歡的，他們熱愛一切毛毛椒口味的東西。不過——”她遲疑了一下，“你們最好貼上提醒標簽，免得有對毛毛椒過敏的可憐家夥誤食，那樣你們可能會面臨高額賠償。”
哈裏有些驚訝：“竟然會有動物對毛毛椒過敏？”
“是的，這我也有所耳聞。”魯道夫說，“好在基本發生在其他地區。”
“翡翠城的外地來客很多。”弗洛倫斯強調說。
哈裏點頭，長耳朵微微向下耷拉，表情變得焦慮。“說到外地來客……弗洛倫斯，勞煩你註意一下，這兩天村裏似乎出現了小偷。”
“商店丟了什麽？”弗洛倫斯問。
“面包。”哈裏說，“差不多50磅的面包，新鮮出爐，趁梅尼進屋查看孩子們的時間就被一掃而空了。”
“不管怎麽說，這家夥胃口挺大。”魯道夫說。
弗洛倫斯眨眨眼：“什麽時候發現的，今天中午？”
“沒錯。害得梅尼這會兒還在火爐前忙活呢，孩子們也都去幫忙了。”
“只有面包丟了嗎？”
“只有面包。你們知道我家的面包窯那有扇大窗戶，梅尼經常把剛出爐的面包放在窗戶邊冷卻。為了更好的散熱，她會在托盤下面放上四個小支架，所以只要有動物去掉其中的兩個木塊，並準備好一個大口袋，就能瞬間偷走所有面包。我們查看了窗戶附近，孩子們的腳印太多了，亂糟糟的，看不出其中有沒有小偷留下的痕跡。”
弗洛倫斯轉向魯道夫：“最近村裏有外來動物嗎？”
“魚骨頭旅館每天都有新的訪客來，舊的訪客去。”魯道夫說，“畢竟我們這可是去前往銀礦山脈和寶石湖區的必經之地。”
“唉，小偷大概早離開翡翠谷地了。”哈裏用無奈的語氣說，“就當是把那些面包獻給造物主了吧。”
魯道夫哼哼：“造物主可不想聽見這句話。”
“抱歉，抱歉。造物主的光芒灑滿方舟。”哈裏嘟囔。
“之後有什麽異常隨時來找我。”弗洛倫斯說，轉身離開商店。
弗洛倫斯出了門，來到街道上，擡頭朝火車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咦！”她發出驚嘆。
“怎麽啦？”隨她一塊出來的魯道夫問。
“遠處那只大貓……是艾米莉？”
不會認錯，那輕若無痕的腳步，嫵媚而矯健的身姿，幹練的褲裝穿搭，綠瑪瑙一樣的雙眼，右耳上的裂口，無一不屬於她的好朋友艾米莉，一只皮毛有三種顏色的大體型貓。她拎著一個大行李袋，身邊還有一位穿著黑裙，頭戴黑紗的雌性動物。
仔細一想，她跟艾米莉的上次見面還是在十五年前呢。
“真的是艾米莉？”魯道夫的視力不如她好，口中的語氣略表懷疑，但腳下的步伐加快了，“我還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黑加侖屯——會不會，她像你一樣看膩了外面的世界，打算搬回黑加侖屯住了？咦，她身邊還有個家夥呢，我剛還以為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她的影子。”
很快，大家在教堂前方會面了。
“噢，我親愛的弗洛拉！”三花貓親切地撲上來，給了弗洛倫斯一個大大的擁抱。
整整一分鐘過去了，艾米莉才松開手，弗洛倫斯得以喘了口氣。
“艾米莉，你回來是因為出了什麽事嗎？”弗洛倫斯問，“奇怪，你上個月的來信裏什麽也沒提起。”
“嘿，瞧你這話說的，我就不能專程回來探望你嗎？”艾米莉叉著腰，說道。她的外貌看起來和十五年前幾乎沒什麽變化，身材保持健美，皮毛保養得絲滑富有光澤，完全是一只年輕力壯的漂亮母貓。
“艾米莉。”魯道夫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黑加侖屯的每個村民都很想念你。你寫的每一本書我都買了，一直放在教堂的圖書館內供村民借閱呢。歡迎回到黑加侖屯——還有你的朋友。”
安靜地站在艾米莉身後的那個動物個子高挑，身材窈窕，不出意外的話是一種豹子。她作了治喪的打扮，但即使渾身被黑色的布料遮擋得嚴嚴實實，某種特別的高貴氣質仍難以掩蓋。
“順便，你的角看起來很時尚——哇，你現在真是大變樣了，魯道夫。”艾米莉忽略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回頭看著弗洛倫斯，“好弗洛拉，你之前告訴我，外祖母的房子不幸被狂風摧毀，我也一直沒空修繕。現在看來我在黑加侖屯是沒地兒去了，我和我的朋友今晚能到你家借宿嗎？”
“沒問題。”弗洛倫斯回答。
她的餘光瞟向艾米莉的身後，她能聽見黑色面紗下竭力克制的急促呼吸聲。
艾米莉生活在翡翠城裏，是一名才華橫溢的小說作家，豐厚的稿費和版稅讓她在翡翠城過上肆意的生活。她實際上就出生在翡翠城，但父母在城裏的工作勉強糊口，便把她送來了黑加侖屯的外祖母家。直到13歲時，艾米莉的父母找到一個把她送進翡翠城有名的密涅瓦文法學校的機會，才回到翡翠城。在祖母家的時候，她與比自己大4歲的弗洛倫斯成為了最好的朋友。艾米莉離開黑加侖屯後便再也沒有回來，不過這對朋友一直保持著書信來往。可以說，弗洛倫斯唯一的朋友就是艾米莉。
魯道夫回到教堂，她們三個一同朝著狼窩走去。
一路上，艾米莉喋喋不休地感慨黑加侖屯的變化，另外兩名同伴則顯得沈默寡言。
其實在黑加侖屯，時間是凝固的。村民們數百年如一日地依靠種植毛毛椒生活，魚骨頭旅館從黑加侖屯存在的時候便有了，馬蹄酒吧開了有一百多年，火車站隨著九十年前第一批鐵路建設設立，而哈裏的祖父也趁火車開通的時候就在路口經營起了商店。
到達狼窩門口。弗洛倫斯沒有拿出鑰匙，而是轉過身，看著她們，問道：“艾米莉，剛才有魯道夫在場，我只好先答應了你們留宿。可是我現在有一個新的要求——我想要知道你的朋友是誰。黑加侖屯的村民善良單純，但不代表他們不會對外來者起疑心，而喪服，屬於比較拙劣的偽裝。”
她的耳朵聽到了極其細微的一聲抽吸。
艾米莉楞神了幾秒，笑起來：“哎呀，真對不起，忘了向你介紹——她叫莉莉。莉莉，這是我的發小弗洛倫斯，你可以完全相信她。”
莉莉摘下了頭紗，露出真正的面容來。她的聲音很輕：“你好，弗洛倫斯女士。”
弗洛倫斯盯著她的臉，她的頭顱完美而小巧，脖頸纖長優美，一雙憂郁的琥珀色眼睛。
“莉莉是一名演員。”艾米莉說，“弗洛拉，你看過電影嗎？”
“我在報紙上看讀到過關於它的介紹。”
“我猜你也沒看過，不然就能一眼就認出她來。莉莉是一名電影演員。”艾米莉用愉快的語氣說著，“你太久沒走出黑加侖屯了，弗洛拉，否則你會發現城裏到處都是你眼前這張臉，在海報上，她是大明星呢！”
“是的，我非常抱歉，弗洛倫斯女士。我不想引起註意，才要一直佩戴頭紗。不過你說得很對，我這樣的裝扮卻拙劣而更加醒目，可惜我想不出更合適的能遮住全身的法子。我的影迷太多，反而轉變為了煩惱，他們能從哪怕一小塊裸露出的皮膚認出我來。”莉莉露出淡淡的微笑，語氣輕柔，“我最近心情異常苦悶，於是我的好友艾米莉提出帶我來她的童年老家散散心。這是一場私密的旅途。弗洛倫斯女士，我非常感謝您能讓我們留宿，當然我不會讓你的熱情白費，這是10金鎊，作為我們的房費。”她舉起手，手中是一小袋金幣。
“我不是為了錢。”弗洛倫斯搖頭，“我只需要一個關於隨多年未見的好友來訪的神秘遺孀的解釋。散心的說法挺合理的，我能接受，村民們也能。”
莉莉註視著她，過了片刻後，上前幾步，將金幣塞進了弗洛倫斯的手裏。
“請一定手下這些金幣。”莉莉說，“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這是你應得的。”
弗洛倫斯不再推諉，收下錢袋子，拿出鑰匙打開大門：“狼窩歡迎你們。”
進入室內，弗洛倫斯帶著她們簡單參觀了狼窩。這幢宅邸一共五十多個房間，弗洛倫斯將一樓重新劃分出來四間房，分別作為客廳、書房兼畫室、臥室、貯藏室。而在二樓和三樓的房間未使用，不過它們都是些寬敞又舒適的大套間。
經過視野優越的客廳時，後院滿園的盛開花卉讓莉莉不由自主地駐足觀看，臉上的憂郁被鮮花的光彩映照得黯淡下去。
“弗洛倫斯女士，這些花都是你親自照料的嗎？”她問。
“是的。”弗洛倫斯說，“我退休了，對村民們熱衷的舞會不太感興趣，我更喜歡自己在家照料花草。”
“你真是一位園藝專家。”莉莉稱讚道。
“弗洛拉還會畫畫。”艾米莉說，“多完美的退休生活——擺弄花草，畫畫，讀書，美好的一天就結束了。”
“等你想選擇退休的時候，狼窩的大門對你敞開。”弗洛倫斯對她說。
艾米莉的耳朵動了動：“你真好，弗洛拉，可惜我從未對鄉下的田園生活產生過懷念。”
“弗洛倫斯，你一直生活在黑加侖屯嗎？”莉莉詢問。
“實際上，我也離開過很長一段時間。在艾米莉回翡翠城後不久，我也選擇了離去。後來到了我35歲的時候，當時我正在珍珠海灣的碼頭幹活，突然有個律師找到我，聲稱有兩個消息要告訴我——俗套的劇情，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繼承了五萬金鎊的財富，壞消息是我在世的親屬一個也不剩了。”弗洛倫斯說。
五萬金鎊等於五十萬銀幣，而翡翠城的中產階級年收入在1000到2000銀幣之間，因此就連莉莉也忍不住驚呼：“五萬金鎊！”
“弗洛拉的家族是王國時代的貴族後裔。”艾米莉補充說。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所謂的貴族早就在歷史長河中消失了。事實上，我的祖先擁有一點良好的投資眼光和更多的運氣，他們搭上了時代的便車，攢下不少財富。不過，”弗洛倫斯停頓了一下，“運氣大概是守恒的。我獲得五萬金鎊的遺產後不久，經朋友推薦，一股腦把錢投入進了股票市場裏。很快，”她擡起兩只手掌，在眼前拍了一下，“啪，就像氣球爆炸一樣，什麽都沒了。”
“從一場美夢中驚醒。”艾米莉打趣道。
“隨後我就回到黑加侖屯，開啟了退休生活。幸好我沒有糟蹋我自己在島上各處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加上黑加侖屯的地產，但足夠我獨自生活到死去。”弗洛倫斯說。
“好遺憾的故事。”莉莉說，“還好到了最後你還有這麽大一棟漂亮房子和美麗的花園。你一直都獨自居住嗎？”
“只有我自己。”弗洛倫斯回答，“我會給你們安排兩間最好的房間——三樓，就在客廳正上方，有間擁有大落地窗的房間，那裏的風景比這裏的更好。”
艾米莉反應過來：“那是你外祖父母之前居住的房間，我以為你現在自己住在那兒呢。”
“我的臥室，還有所有活動空間都在一樓。我的腿出了點毛病，上下樓太辛苦。”弗洛倫斯解釋。
“可憐的弗洛拉。”艾米莉同情地看著她，“過段時間進城看看醫生吧？我認識很不錯的醫生。”
“謝謝你的好意。”弗洛倫斯說，“不過那是年輕時在海上落下的毛病，無法痊愈。”
她領著艾米莉和莉莉上樓。但到達弗洛倫斯在客廳所介紹的房間門口時，莉莉看到房間的布局，臉上卻露出了覆雜的表情。
“很抱歉，弗洛倫斯。”她小聲說道，“我想……是否有更小一些的房間呢？我的睡眠很糟，恐怕需要一個黑暗和安靜的空間。”
弗洛倫斯瞥了她一眼，回答：“沒問題。我也相當清楚睡眠糟糕的感受。”
接下來，弗洛倫斯來到二樓，打開樓梯旁一間上了鎖的房間。隨著白色的房門被打開，一股濃厚的灰塵飄散出來，讓站在她身邊的艾米莉嗆得連連打噴嚏。房間內的窗簾拉開著，可是室內的光線卻和太陽落山之後那樣黯淡。
“大概需要通通風。”弗洛倫斯說，“因為它的采光很差，家裏沒其他狼願意住，只有部分時間拿去作仆役寢室。而且這間屋子沒有獨立盥洗室，需要使用樓梯另一側的大盥洗室。如果你們還是喜歡樓上的——”
莉莉開口：“就這裏吧。我自己能打掃幹凈，不麻煩你了。弗洛倫斯，我真是非常、非常感謝你。”
“那我就住隔壁。”艾米莉指了指旁邊的房間門。
弗洛倫斯用鑰匙打開了隔壁房間。“你們先休息，晚上見。”
艾米莉上前，踮起腳，弗洛倫斯見狀俯下身，讓艾米莉在她的面頰親吻了一下。她感情深切說：“謝謝你，弗洛拉。”
兩扇門在眼前關閉，弗洛倫斯猛然想到家裏的食物不夠——她在早餐只喝一杯咖啡，午餐是上午從哈裏的商店購買的面包和腌魚，晚餐吃中午剩下的面包。因此此刻家裏只有她作為今天晚餐的一點點面包，沒有別的食品了。她不會做飯，對食物也沒有熱情，每天都吃得很少。
很快，弗洛倫斯當天第三次出現在哈裏的商店內，這可是15年來從未發生過的情況。梅尼正好端出了新鮮出爐的面包，準備把它們放在進門處的展示臺面上。香甜的氣味很快充滿了整間商店，沿著門窗和煙囪飄到街上，牽著顧客的鼻子將他們引進門洞裏來。
“你好呀，弗洛倫斯。”梅尼看見她，熱情地說，“你有註意到我給面包裏加入了一點新東西嗎？”
“是的，毛毛椒，我很喜歡。”弗洛倫斯說，“梅尼，請給我5磅面包，還需要一些腌魚和魚罐頭，各要3磅吧。”
“這麽多？”梅尼訝然，“你平時不是只買2磅面包嗎？”
“家裏來了訪客。”弗洛倫斯對她說。
梅尼更加驚訝：“你有訪客？”
“艾米莉回黑加侖屯了。”哈裏的聲音冷不丁響起，隨後他從高處的貨架上跳了下來，“親愛的，你一下午都在面包窯裏忙活，還沒聽到街上的傳言吧。艾米莉回來找弗洛倫斯了，還帶了個朋友。”
“沒錯，沒錯。”弗洛倫斯說。
“噢！”梅尼尖叫著跳了起來，這一躍蹦得老高，落地時險些掀翻臺面上滿當當的面包籃。“我希望她能給我簽個名——弗洛倫斯，你可以幫我要一個簽名嗎？請替我轉告她，我特別喜愛她的作品！”
“當然可以了，梅尼。”弗洛倫斯說。
“哈裏，快去把艾米莉的詩集拿出來，快！”梅尼吩咐道。哈裏撓撓耳朵根，跳著走開了。
“用不著著急，簽名的機會有的是，艾米莉要待上好幾天呢。”弗洛倫斯說。
梅尼激動萬分，原地蹦跳停不下來：“她會到街上來嗎？後天是周日，她會上教堂嗎？假如我們向她發出邀請，她會來參加舞會嗎？”
“別急，別急。”弗洛倫斯無奈，“艾米莉和她的朋友似乎想要安靜地休整一段時間，她們不希望被打擾。梅尼，我先把你的詩集拿去給她簽名吧，明天上午老時間還給你。”
哈裏拿來了詩集，梅尼用牛皮紙包好了面包和魚肉，裝進網兜裏。這些食物總共需要28銅幣，弗洛倫斯拿出一枚銀幣，哈裏正打算找給她22銅幣，遭到婉拒，她表示剩下的是小費。
弗洛倫斯回到家，切好面包，把腌魚和罐頭放進餐盤裏，又從花園裏剪下幾枝百合花，作為餐桌的點綴。最後，她走上樓邀請艾米莉和莉莉吃晚餐。
她先輕輕敲了敲莉莉的房門，沒有回應。她再次敲了三下門，並且喚道：“莉莉，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你在這住得還習慣嗎？”
一旁艾米莉的房門打開了，三花貓探出半個腦袋：“她身體有點不舒服，不打算吃晚餐了。我馬上下來。”
“看來我差點打擾到她，不好意思。”弗洛倫斯看著艾米莉，她腦袋上的毛亂糟糟的，上半身似乎也沒穿衣裳，看上去剛睡醒。從開始見到她們倆的時候，弗洛倫斯就註意到她們都顯得十分疲憊，仿佛走了很久的路。她微笑道：“我在樓下等你。”
過了一刻鐘，艾米莉才穿戴整齊下樓來，狀態煥然一新。她在餐桌前坐了下來，弗洛倫斯將那本詩集和筆推到她面前。
“一位粉絲希望你能給她一份簽名。”弗洛倫斯說。
“謔，我都忘了我還寫過詩呢。”艾米莉爽快地在扉頁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筆尖懸空在紙面上方，她擡起頭，詢問：“我認識她嗎？”
“她叫梅尼，一只白兔，來自另一個村子，是哈裏的妻子。”
艾米莉點點頭，在簽名上面一點的位置寫上梅尼的名字和祝語。“哈裏……我好像不記得他了，是那匹棕馬嗎？”
“不，那是安迪，哈裏是開雜貨店的灰兔子。”
“我印象中兔子洞當年有近二十只兔子，從他們門口經過時我總擔心屋頂有一天會被兔子們的吵鬧聲掀翻。”
“哈裏是其中的老三，其他兔子都離開了黑加侖屯，只有他留下來繼承商店。他和梅尼生了26個孩子，現在留在家中的還有17只小兔子。”
艾米莉無意識地咬著筆頭：“天啊，光是一對兔子夫妻就能生下這麽多兔崽子，幸好城市目前還沒有被兔子們霸占。”
“離開家的兔子活不長。”弗洛倫斯說，註意到艾米莉睜大了雙眼，臉上露出驚悚的神情，趕忙解釋，“是一句諺語，黃金平原的動物喜歡這麽說，那邊有許多兔子家族。”
艾米莉轉了轉漂亮的綠眼睛，將筆從嘴裏拿出來，下巴上的白毛染上了一塊黑漬，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倒是很有趣的說法，叮——成功放進我的素材箱。”
“我在報紙上看到說你的小說會改編成電影，莉莉就是其中的演員嗎？”弗洛倫斯問。
艾米莉撇撇嘴，拿起一塊面包：“你看的什麽八卦報紙？這些家夥最擅長誇大事實，憑空捏造。不過說實話，的確之前有電影公司跟我談過，他們開的價碼還挺令我心動的，可惜——被一群自以為是、高高在上、該死的評論家攪黃了！”她嘴裏還有面包，仍能做出咬牙切齒的動作來。
“我很少看文學類報紙或期刊。”
“那些家夥說我的作品粗鄙不堪，我的文字粗俗刺耳，而我絕不能算是一個作家，只是個蹲守在街頭，將街坊鄰居閑談內容抄錄下來的記錄者。”
“非常不公正的評價，你的小說棒極了。”
“當然，我的讀者依然支持我，我的一些作家朋友也會公開為我說話。可是願意接收我的稿件的出版社還是越來越少了，我只好回歸報紙。相應的，報社能給出的稿費並不多，我現在的收入跟二十多歲的時候差不多。”
“難怪我有時候能在報紙上看見你的作品在連載，它們都很不錯。遲早有一天，大家會意識到你是一個偉大的作家。”
“我才不想要死後的榮譽，我只需要錢——咦，弗洛拉，你怎麽一直不吃飯？”艾米莉忽地結束了話題。
“我晚上通常吃的很少。”
艾米莉嘆了口氣：“噢，弗洛拉，你可是這麽大一頭狼呀，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你生病了嗎？我現在真心建議你該去城裏看看醫生。”
弗洛倫斯笑笑：“說到城裏，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突然回到黑加侖屯究竟是為什麽？在你的朋友莉莉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唉，弗洛拉。我最害怕的事發生了，就像小時候那樣，任何謊言都會被你識破。”艾米莉低下頭，用叉子扒拉餐盤裏剩餘的魚肉，“莉莉家裏出了事故，心情很糟糕，所以我陪她出來散散心。選擇黑加侖屯的原因很多——城裏的空氣不好，待久了悶得慌；寶石湖區她每年都會去度長假，缺乏新鮮感；她前些日子得了皮膚病，沒法去黃金平原曬太陽；至於另外兩個地方——沒什麽好玩的，環境甚至比翡翠谷地還糟呢。”
“我明白了。你們打算待多久？”
“我打算帶她去我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逛逛，比如月牙湖、松樹林……其實就算把黑加侖屯的每一個角落走遍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的確。”
“總之，我們不會影響到你清靜的退休生活啦。”
“艾米莉，我很歡迎你們的到來，真的。”弗洛倫斯認真地看著她說，“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在十五年前……”
她感覺眼前的三花貓雖然跟從前看上去沒什麽區別，但皮囊之下已經改變了許多。在她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艾米莉住在翡翠城市中心的一棟豪宅裏，半年後，艾米莉在信中表示自己搬家了，讓弗洛倫斯以後的來信寄往新的地址，之後她還變更過兩次地址，離富裕街區越來越遠。她的鄰居也從城市議會的議員變成了一頭退了休的倔脾氣老山羊，她開始經常在信中向弗洛倫斯抱怨鄰裏矛盾。
弗洛倫斯看見她吃飽了，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於是開口道：“你想喝點什麽嗎，比如橙汁？我還有好多村民們的近況想要告訴你。”
“真的嗎？我想喝點橙子酒。”艾米莉說。
“那可不太妙，我的家裏沒有酒。”弗洛倫斯說。
艾米莉笑了起來：“我開玩笑的，弗洛拉。不過酒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幸好我住在翡翠城，否則白銀市的禁酒令會要了我的命。噢，弗洛拉，我今天有些累了，想早點休息，還得去看看莉莉怎麽樣，有什麽話我們明天再說，好嗎？”
“好的。”弗洛倫斯說，“請告訴莉莉，讓她放心休息，這裏不會有動物打擾到她。”
“晚安，弗洛拉。”艾米莉做了一個飛吻的動作。
弗洛倫斯靜靜坐在餐桌前，聽見艾米莉的腳步聲上了二樓，漸漸消失。她才起身，花了二十多分鐘收拾餐具，接著走進了她的花園。
夜深了，她心愛的花朵們在溫柔的月光照拂下散發出幽靜芬芳。她在花圃中間檢查了一圈，然後擡起頭，看向宅邸二樓。
艾米莉的房間熄著燈，而莉莉那間屋子拉上了窗簾，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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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點10分，陽光斜照進弗洛倫斯精心打理的花園裏。她挑選了一叢開得最為茂盛的繡球花，在花叢前方支好了畫架。厚實的棉漿紙用黃銅夾固定在了畫板上，盛著清水的雙筒水桶搭在畫架右側，旁邊放著水彩筆和固體水彩顏料。她揭開顏料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紫色顏料前幾天就用光了。這不算要緊事，可以用藍色及紅色調和出來，但是……藍色顏料竟然發黴了。假如用刮刀鏟去發黴的部分，僅剩的薄薄一層顏料完全不足以讓她畫完這叢如此茂盛的繡球花。
弗洛倫斯摘下眼鏡，靜靜地註視那叢繡球花。
她轉身回到屋子裏，穿過寬敞空曠的室內，摘下門廳衣帽架上的亮黃底鳶尾印花方巾，系在腦袋上形成可以遮擋日光的兜帽。她走出門外，進入那片翠綠而充滿生機的廣袤原野之中。
在她身後，是一棟擁有兩百年歷史的熟褐色宅邸，按照黑加侖屯村民的習慣，稱它為“狼窩”。這個名字聽上去熱熱鬧鬧的，實際這裏曾經也的確居住著十多頭狼，而它現今唯一的繼承者是這只皮毛雪白、眼睛淺藍的弗洛倫斯。她已在世上安然度過了五十個冬天，孑然一身，與花草為伴，靠繪畫打發時間。
快步行走一個小時後，弗洛倫斯來到了黑加侖屯的三岔路口。灰兔哈裏的商店在東南角，一個半地下洞穴，屋頂像座鼓起來的小山包，上面長滿了草，一支煙囪從後面伸出來，能夠聞到烤制面包散發的香氣。三岔口的另外兩側是木頭搭的馬蹄酒吧，以及三層樓高、刷了深藍色油漆的魚骨頭旅館。向魚骨頭旅館背後望去，一座小巧而質樸的灰色教堂矗立在小山坡頂上，山坡背後7公裏處是鐵路和黑加侖屯車站。黑加侖屯很小，黑加侖屯車站卻是翡翠谷地的一個重要交通樞紐。
弗洛倫斯向兔子洞走去，下了四階樓梯，推門進入哈裏的商店。門洞只有兔子跳起來的高度，白狼需要低下腦袋才能避免被硬邦邦的門框硌到。灰兔哈裏站在櫃臺後面，商店內不太寬松的室內空間現在被弗洛倫斯和另一只大型動物占據了一半。先她進來的顧客是馴鹿魯道夫，黑加侖屯的牧師。
“你好呀，弗洛倫斯。”魯道夫對她說。
“你好，魯道夫。你的角怎麽了？”弗洛倫斯看見他巨大的鹿角左右都掉落了大半。
“前天，馬丁和巴斯克兩兄弟打了起來，就為了河邊那塊毛毛椒田。魯道夫趕去拉架，到最後那兩頭羚羊身上完好無損，只有這頭傻鹿折損了自己的大鹿角。”哈裏說。
魯道夫著急解釋：“這不算什麽事。本來嘛，過不了幾個月就到了換角的時候，一副全新角很快就會長出來。”
哈裏聳聳肩，轉頭看著弗洛倫斯：“今天真是稀奇，讓我能在下午又見到你一次，弗洛倫斯。看來你應該有什麽急需的東西？”
“我需要藍色和紫色的水彩顏料。”弗洛倫斯說。
“噢，難怪。”哈裏說。灰兔店主朝一排排貨架望了望，蹦跳著過去。
魯道夫繼續問：“弗洛倫斯，你最近嘗試過梅尼的新配方面包嗎？”
白兔梅尼是哈裏的妻子，每天在商店後方的面包窯制作新鮮面包售賣給村民們。他們共同撫育了26個孩子。哈裏的襯衫經過太多次數的清洗而發白，每件外套的肘部都打了補丁，腰上還要用一根包裹用的細麻繩當做腰帶，以免越來越寬松的褲腰掉下去。他42歲的年紀看起來比弗洛倫斯還要憔悴。
“新配方？”弗洛倫斯搖頭，“我不清楚。我每天上午只是對著哈裏說‘要2磅面包、2磅腌魚’，然後支付10銅幣。不得不承認，我的舌頭一點也不靈敏。我很遺憾沒察覺到最近的面包味道發生了變化。”
“梅尼想出一個創意，把毛毛椒添加進了面包裏。大家的反響都挺不錯。”魯道夫說，“現在梅尼和哈裏準備把毛毛椒面包賣去城裏，希望能多賺點錢養那群兔崽子。”
哈裏的聲音從貨架深處傳來：“我沒有單色顏料，只有包含12色的一整盒顏料。不然的話，我得寫信去城裏訂購，需要兩天時間。”
“可以，就要一盒新的。”弗洛倫斯沖著貨架說。接著拿出錢袋，點出8枚銀幣，放在櫃臺上。
哈裏一路跳著回到櫃臺裏，將水彩顏料拿給弗洛倫斯，同時收走了銀幣。“所以，你覺得最近的面包怎麽樣？”他問。
“很好吃。”弗洛倫斯回答，“我想城裏動物會喜歡的，他們熱愛一切毛毛椒口味的東西。不過——”她遲疑了一下，“你們最好貼上提醒標簽，免得有對毛毛椒過敏的可憐家夥誤食，那樣你們可能會面臨高額賠償。”
哈裏有些驚訝：“竟然會有動物對毛毛椒過敏？”
“是的，這我也有所耳聞。”魯道夫說，“好在基本發生在其他地區。”
“翡翠城的外地來客很多。”弗洛倫斯強調說。
哈裏點頭，長耳朵微微向下耷拉，表情變得焦慮。“說到外地來客……弗洛倫斯，勞煩你註意一下，這兩天村裏似乎出現了小偷。”
“商店丟了什麽？”弗洛倫斯問。
“面包。”哈裏說，“差不多50磅的面包，新鮮出爐，趁梅尼進屋查看孩子們的時間就被一掃而空了。”
“不管怎麽說，這家夥胃口挺大。”魯道夫說。
弗洛倫斯眨眨眼：“什麽時候發現的，今天中午？”
“沒錯。害得梅尼這會兒還在火爐前忙活呢，孩子們也都去幫忙了。”
“只有面包丟了嗎？”
“只有面包。你們知道我家的面包窯那有扇大窗戶，梅尼經常把剛出爐的面包放在窗戶邊冷卻。為了更好的散熱，她會在托盤下面放上四個小支架，所以只要有動物去掉其中的兩個木塊，並準備好一個大口袋，就能瞬間偷走所有面包。我們查看了窗戶附近，孩子們的腳印太多了，亂糟糟的，看不出其中有沒有小偷留下的痕跡。”
弗洛倫斯轉向魯道夫：“最近村裏有外來動物嗎？”
“魚骨頭旅館每天都有新的訪客來，舊的訪客去。”魯道夫說，“畢竟我們這可是去前往銀礦山脈和寶石湖區的必經之地。”
“唉，小偷大概早離開翡翠谷地了。”哈裏用無奈的語氣說，“就當是把那些面包獻給造物主了吧。”
魯道夫哼哼：“造物主可不想聽見這句話。”
“抱歉，抱歉。造物主的光芒灑滿方舟。”哈裏嘟囔。
“之後有什麽異常隨時來找我。”弗洛倫斯說，轉身離開商店。
弗洛倫斯出了門，來到街道上，擡頭朝火車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咦！”她發出驚嘆。
“怎麽啦？”隨她一塊出來的魯道夫問。
“遠處那只大貓……是艾米莉？”
不會認錯，那輕若無痕的腳步，嫵媚而矯健的身姿，幹練的褲裝穿搭，綠瑪瑙一樣的雙眼，右耳上的裂口，無一不屬於她的好朋友艾米莉，一只皮毛有三種顏色的大體型貓。她拎著一個大行李袋，身邊還有一位穿著黑裙，頭戴黑紗的雌性動物。
仔細一想，她跟艾米莉的上次見面還是在十五年前呢。
“真的是艾米莉？”魯道夫的視力不如她好，口中的語氣略表懷疑，但腳下的步伐加快了，“我還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黑加侖屯——會不會，她像你一樣看膩了外面的世界，打算搬回黑加侖屯住了？咦，她身邊還有個家夥呢，我剛還以為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她的影子。”
很快，大家在教堂前方會面了。
“噢，我親愛的弗洛拉！”三花貓親切地撲上來，給了弗洛倫斯一個大大的擁抱。
整整一分鐘過去了，艾米莉才松開手，弗洛倫斯得以喘了口氣。
“艾米莉，你回來是因為出了什麽事嗎？”弗洛倫斯問，“奇怪，你上個月的來信裏什麽也沒提起。”
“嘿，瞧你這話說的，我就不能專程回來探望你嗎？”艾米莉叉著腰，說道。她的外貌看起來和十五年前幾乎沒什麽變化，身材保持健美，皮毛保養得絲滑富有光澤，完全是一只年輕力壯的漂亮母貓。
“艾米莉。”魯道夫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黑加侖屯的每個村民都很想念你。你寫的每一本書我都買了，一直放在教堂的圖書館內供村民借閱呢。歡迎回到黑加侖屯——還有你的朋友。”
安靜地站在艾米莉身後的那個動物個子高挑，身材窈窕，不出意外的話是一種豹子。她作了治喪的打扮，但即使渾身被黑色的布料遮擋得嚴嚴實實，某種特別的高貴氣質仍難以掩蓋。
“順便，你的角看起來很時尚——哇，你現在真是大變樣了，魯道夫。”艾米莉忽略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回頭看著弗洛倫斯，“好弗洛拉，你之前告訴我，外祖母的房子不幸被狂風摧毀，我也一直沒空修繕。現在看來我在黑加侖屯是沒地兒去了，我和我的朋友今晚能到你家借宿嗎？”
“沒問題。”弗洛倫斯回答。
她的餘光瞟向艾米莉的身後，她能聽見黑色面紗下竭力克制的急促呼吸聲。
艾米莉生活在翡翠城裏，是一名才華橫溢的小說作家，豐厚的稿費和版稅讓她在翡翠城過上肆意的生活。她實際上就出生在翡翠城，但父母在城裏的工作勉強糊口，便把她送來了黑加侖屯的外祖母家。直到13歲時，艾米莉的父母找到一個把她送進翡翠城有名的密涅瓦文法學校的機會，才回到翡翠城。在祖母家的時候，她與比自己大4歲的弗洛倫斯成為了最好的朋友。艾米莉離開黑加侖屯後便再也沒有回來，不過這對朋友一直保持著書信來往。可以說，弗洛倫斯唯一的朋友就是艾米莉。
魯道夫回到教堂，她們三個一同朝著狼窩走去。
一路上，艾米莉喋喋不休地感慨黑加侖屯的變化，另外兩名同伴則顯得沈默寡言。
其實在黑加侖屯，時間是凝固的。村民們數百年如一日地依靠種植毛毛椒生活，魚骨頭旅館從黑加侖屯存在的時候便有了，馬蹄酒吧開了有一百多年，火車站隨著九十年前第一批鐵路建設設立，而哈裏的祖父也趁火車開通的時候就在路口經營起了商店。
到達狼窩門口。弗洛倫斯沒有拿出鑰匙，而是轉過身，看著她們，問道：“艾米莉，剛才有魯道夫在場，我只好先答應了你們留宿。可是我現在有一個新的要求——我想要知道你的朋友是誰。黑加侖屯的村民善良單純，但不代表他們不會對外來者起疑心，而喪服，屬於比較拙劣的偽裝。”
她的耳朵聽到了極其細微的一聲抽吸。
艾米莉楞神了幾秒，笑起來：“哎呀，真對不起，忘了向你介紹——她叫莉莉。莉莉，這是我的發小弗洛倫斯，你可以完全相信她。”
莉莉摘下了頭紗，露出真正的面容來。她的聲音很輕：“你好，弗洛倫斯女士。”
弗洛倫斯盯著她的臉，她的頭顱完美而小巧，脖頸纖長優美，一雙憂郁的琥珀色眼睛。
“莉莉是一名演員。”艾米莉說，“弗洛拉，你看過電影嗎？”
“我在報紙上看讀到過關於它的介紹。”
“我猜你也沒看過，不然就能一眼就認出她來。莉莉是一名電影演員。”艾米莉用愉快的語氣說著，“你太久沒走出黑加侖屯了，弗洛拉，否則你會發現城裏到處都是你眼前這張臉，在海報上，她是大明星呢！”
“是的，我非常抱歉，弗洛倫斯女士。我不想引起註意，才要一直佩戴頭紗。不過你說得很對，我這樣的裝扮卻拙劣而更加醒目，可惜我想不出更合適的能遮住全身的法子。我的影迷太多，反而轉變為了煩惱，他們能從哪怕一小塊裸露出的皮膚認出我來。”莉莉露出淡淡的微笑，語氣輕柔，“我最近心情異常苦悶，於是我的好友艾米莉提出帶我來她的童年老家散散心。這是一場私密的旅途。弗洛倫斯女士，我非常感謝您能讓我們留宿，當然我不會讓你的熱情白費，這是10金鎊，作為我們的房費。”她舉起手，手中是一小袋金幣。
“我不是為了錢。”弗洛倫斯搖頭，“我只需要一個關於隨多年未見的好友來訪的神秘遺孀的解釋。散心的說法挺合理的，我能接受，村民們也能。”
莉莉註視著她，過了片刻後，上前幾步，將金幣塞進了弗洛倫斯的手裏。
“請一定手下這些金幣。”莉莉說，“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這是你應得的。”
弗洛倫斯不再推諉，收下錢袋子，拿出鑰匙打開大門：“狼窩歡迎你們。”
進入室內，弗洛倫斯帶著她們簡單參觀了狼窩。這幢宅邸一共五十多個房間，弗洛倫斯將一樓重新劃分出來四間房，分別作為客廳、書房兼畫室、臥室、貯藏室。而在二樓和三樓的房間未使用，不過它們都是些寬敞又舒適的大套間。
經過視野優越的客廳時，後院滿園的盛開花卉讓莉莉不由自主地駐足觀看，臉上的憂郁被鮮花的光彩映照得黯淡下去。
“弗洛倫斯女士，這些花都是你親自照料的嗎？”她問。
“是的。”弗洛倫斯說，“我退休了，對村民們熱衷的舞會不太感興趣，我更喜歡自己在家照料花草。”
“你真是一位園藝專家。”莉莉稱讚道。
“弗洛拉還會畫畫。”艾米莉說，“多完美的退休生活——擺弄花草，畫畫，讀書，美好的一天就結束了。”
“等你想選擇退休的時候，狼窩的大門對你敞開。”弗洛倫斯對她說。
艾米莉的耳朵動了動：“你真好，弗洛拉，可惜我從未對鄉下的田園生活產生過懷念。”
“弗洛倫斯，你一直生活在黑加侖屯嗎？”莉莉詢問。
“實際上，我也離開過很長一段時間。在艾米莉回翡翠城後不久，我也選擇了離去。後來到了我35歲的時候，當時我正在珍珠海灣的碼頭幹活，突然有個律師找到我，聲稱有兩個消息要告訴我——俗套的劇情，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繼承了五萬金鎊的財富，壞消息是我在世的親屬一個也不剩了。”弗洛倫斯說。
五萬金鎊等於五十萬銀幣，而翡翠城的中產階級年收入在1000到2000銀幣之間，因此就連莉莉也忍不住驚呼：“五萬金鎊！”
“弗洛拉的家族是王國時代的貴族後裔。”艾米莉補充說。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所謂的貴族早就在歷史長河中消失了。事實上，我的祖先擁有一點良好的投資眼光和更多的運氣，他們搭上了時代的便車，攢下不少財富。不過，”弗洛倫斯停頓了一下，“運氣大概是守恒的。我獲得五萬金鎊的遺產後不久，經朋友推薦，一股腦把錢投入進了股票市場裏。很快，”她擡起兩只手掌，在眼前拍了一下，“啪，就像氣球爆炸一樣，什麽都沒了。”
“從一場美夢中驚醒。”艾米莉打趣道。
“隨後我就回到黑加侖屯，開啟了退休生活。幸好我沒有糟蹋我自己在島上各處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加上黑加侖屯的地產，但足夠我獨自生活到死去。”弗洛倫斯說。
“好遺憾的故事。”莉莉說，“還好到了最後你還有這麽大一棟漂亮房子和美麗的花園。你一直都獨自居住嗎？”
“只有我自己。”弗洛倫斯回答，“我會給你們安排兩間最好的房間——三樓，就在客廳正上方，有間擁有大落地窗的房間，那裏的風景比這裏的更好。”
艾米莉反應過來：“那是你外祖父母之前居住的房間，我以為你現在自己住在那兒呢。”
“我的臥室，還有所有活動空間都在一樓。我的腿出了點毛病，上下樓太辛苦。”弗洛倫斯解釋。
“可憐的弗洛拉。”艾米莉同情地看著她，“過段時間進城看看醫生吧？我認識很不錯的醫生。”
“謝謝你的好意。”弗洛倫斯說，“不過那是年輕時在海上落下的毛病，無法痊愈。”
她領著艾米莉和莉莉上樓。但到達弗洛倫斯在客廳所介紹的房間門口時，莉莉看到房間的布局，臉上卻露出了覆雜的表情。
“很抱歉，弗洛倫斯。”她小聲說道，“我想……是否有更小一些的房間呢？我的睡眠很糟，恐怕需要一個黑暗和安靜的空間。”
弗洛倫斯瞥了她一眼，回答：“沒問題。我也相當清楚睡眠糟糕的感受。”
接下來，弗洛倫斯來到二樓，打開樓梯旁一間上了鎖的房間。隨著白色的房門被打開，一股濃厚的灰塵飄散出來，讓站在她身邊的艾米莉嗆得連連打噴嚏。房間內的窗簾拉開著，可是室內的光線卻和太陽落山之後那樣黯淡。
“大概需要通通風。”弗洛倫斯說，“因為它的采光很差，家裏沒其他狼願意住，只有部分時間拿去作仆役寢室。而且這間屋子沒有獨立盥洗室，需要使用樓梯另一側的大盥洗室。如果你們還是喜歡樓上的——”
莉莉開口：“就這裏吧。我自己能打掃幹凈，不麻煩你了。弗洛倫斯，我真是非常、非常感謝你。”
“那我就住隔壁。”艾米莉指了指旁邊的房間門。
弗洛倫斯用鑰匙打開了隔壁房間。“你們先休息，晚上見。”
艾米莉上前，踮起腳，弗洛倫斯見狀俯下身，讓艾米莉在她的面頰親吻了一下。她感情深切說：“謝謝你，弗洛拉。”
兩扇門在眼前關閉，弗洛倫斯猛然想到家裏的食物不夠——她在早餐只喝一杯咖啡，午餐是上午從哈裏的商店購買的面包和腌魚，晚餐吃中午剩下的面包。因此此刻家裏只有她作為今天晚餐的一點點面包，沒有別的食品了。她不會做飯，對食物也沒有熱情，每天都吃得很少。
很快，弗洛倫斯當天第三次出現在哈裏的商店內，這可是15年來從未發生過的情況。梅尼正好端出了新鮮出爐的面包，準備把它們放在進門處的展示臺面上。香甜的氣味很快充滿了整間商店，沿著門窗和煙囪飄到街上，牽著顧客的鼻子將他們引進門洞裏來。
“你好呀，弗洛倫斯。”梅尼看見她，熱情地說，“你有註意到我給面包裏加入了一點新東西嗎？”
“是的，毛毛椒，我很喜歡。”弗洛倫斯說，“梅尼，請給我5磅面包，還需要一些腌魚和魚罐頭，各要3磅吧。”
“這麽多？”梅尼訝然，“你平時不是只買2磅面包嗎？”
“家裏來了訪客。”弗洛倫斯對她說。
梅尼更加驚訝：“你有訪客？”
“艾米莉回黑加侖屯了。”哈裏的聲音冷不丁響起，隨後他從高處的貨架上跳了下來，“親愛的，你一下午都在面包窯裏忙活，還沒聽到街上的傳言吧。艾米莉回來找弗洛倫斯了，還帶了個朋友。”
“沒錯，沒錯。”弗洛倫斯說。
“噢！”梅尼尖叫著跳了起來，這一躍蹦得老高，落地時險些掀翻臺面上滿當當的面包籃。“我希望她能給我簽個名——弗洛倫斯，你可以幫我要一個簽名嗎？請替我轉告她，我特別喜愛她的作品！”
“當然可以了，梅尼。”弗洛倫斯說。
“哈裏，快去把艾米莉的詩集拿出來，快！”梅尼吩咐道。哈裏撓撓耳朵根，跳著走開了。
“用不著著急，簽名的機會有的是，艾米莉要待上好幾天呢。”弗洛倫斯說。
梅尼激動萬分，原地蹦跳停不下來：“她會到街上來嗎？後天是周日，她會上教堂嗎？假如我們向她發出邀請，她會來參加舞會嗎？”
“別急，別急。”弗洛倫斯無奈，“艾米莉和她的朋友似乎想要安靜地休整一段時間，她們不希望被打擾。梅尼，我先把你的詩集拿去給她簽名吧，明天上午老時間還給你。”
哈裏拿來了詩集，梅尼用牛皮紙包好了面包和魚肉，裝進網兜裏。這些食物總共需要28銅幣，弗洛倫斯拿出一枚銀幣，哈裏正打算找給她22銅幣，遭到婉拒，她表示剩下的是小費。
弗洛倫斯回到家，切好面包，把腌魚和罐頭放進餐盤裏，又從花園裏剪下幾枝百合花，作為餐桌的點綴。最後，她走上樓邀請艾米莉和莉莉吃晚餐。
她先輕輕敲了敲莉莉的房門，沒有回應。她再次敲了三下門，並且喚道：“莉莉，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你在這住得還習慣嗎？”
一旁艾米莉的房門打開了，三花貓探出半個腦袋：“她身體有點不舒服，不打算吃晚餐了。我馬上下來。”
“看來我差點打擾到她，不好意思。”弗洛倫斯看著艾米莉，她腦袋上的毛亂糟糟的，上半身似乎也沒穿衣裳，看上去剛睡醒。從開始見到她們倆的時候，弗洛倫斯就註意到她們都顯得十分疲憊，仿佛走了很久的路。她微笑道：“我在樓下等你。”
過了一刻鐘，艾米莉才穿戴整齊下樓來，狀態煥然一新。她在餐桌前坐了下來，弗洛倫斯將那本詩集和筆推到她面前。
“一位粉絲希望你能給她一份簽名。”弗洛倫斯說。
“謔，我都忘了我還寫過詩呢。”艾米莉爽快地在扉頁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筆尖懸空在紙面上方，她擡起頭，詢問：“我認識她嗎？”
“她叫梅尼，一只白兔，來自另一個村子，是哈裏的妻子。”
艾米莉點點頭，在簽名上面一點的位置寫上梅尼的名字和祝語。“哈裏……我好像不記得他了，是那匹棕馬嗎？”
“不，那是安迪，哈裏是開雜貨店的灰兔子。”
“我印象中兔子洞當年有近二十只兔子，從他們門口經過時我總擔心屋頂有一天會被兔子們的吵鬧聲掀翻。”
“哈裏是其中的老三，其他兔子都離開了黑加侖屯，只有他留下來繼承商店。他和梅尼生了26個孩子，現在留在家中的還有17只小兔子。”
艾米莉無意識地咬著筆頭：“天啊，光是一對兔子夫妻就能生下這麽多兔崽子，幸好城市目前還沒有被兔子們霸占。”
“離開家的兔子活不長。”弗洛倫斯說，註意到艾米莉睜大了雙眼，臉上露出驚悚的神情，趕忙解釋，“是一句諺語，黃金平原的動物喜歡這麽說，那邊有許多兔子家族。”
艾米莉轉了轉漂亮的綠眼睛，將筆從嘴裏拿出來，下巴上的白毛染上了一塊黑漬，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倒是很有趣的說法，叮——成功放進我的素材箱。”
“我在報紙上看到說你的小說會改編成電影，莉莉就是其中的演員嗎？”弗洛倫斯問。
艾米莉撇撇嘴，拿起一塊面包：“你看的什麽八卦報紙？這些家夥最擅長誇大事實，憑空捏造。不過說實話，的確之前有電影公司跟我談過，他們開的價碼還挺令我心動的，可惜——被一群自以為是、高高在上、該死的評論家攪黃了！”她嘴裏還有面包，仍能做出咬牙切齒的動作來。
“我很少看文學類報紙或期刊。”
“那些家夥說我的作品粗鄙不堪，我的文字粗俗刺耳，而我絕不能算是一個作家，只是個蹲守在街頭，將街坊鄰居閑談內容抄錄下來的記錄者。”
“非常不公正的評價，你的小說棒極了。”
“當然，我的讀者依然支持我，我的一些作家朋友也會公開為我說話。可是願意接收我的稿件的出版社還是越來越少了，我只好回歸報紙。相應的，報社能給出的稿費並不多，我現在的收入跟二十多歲的時候差不多。”
“難怪我有時候能在報紙上看見你的作品在連載，它們都很不錯。遲早有一天，大家會意識到你是一個偉大的作家。”
“我才不想要死後的榮譽，我只需要錢——咦，弗洛拉，你怎麽一直不吃飯？”艾米莉忽地結束了話題。
“我晚上通常吃的很少。”
艾米莉嘆了口氣：“噢，弗洛拉，你可是這麽大一頭狼呀，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你生病了嗎？我現在真心建議你該去城裏看看醫生。”
弗洛倫斯笑笑：“說到城裏，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突然回到黑加侖屯究竟是為什麽？在你的朋友莉莉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唉，弗洛拉。我最害怕的事發生了，就像小時候那樣，任何謊言都會被你識破。”艾米莉低下頭，用叉子扒拉餐盤裏剩餘的魚肉，“莉莉家裏出了事故，心情很糟糕，所以我陪她出來散散心。選擇黑加侖屯的原因很多——城裏的空氣不好，待久了悶得慌；寶石湖區她每年都會去度長假，缺乏新鮮感；她前些日子得了皮膚病，沒法去黃金平原曬太陽；至於另外兩個地方——沒什麽好玩的，環境甚至比翡翠谷地還糟呢。”
“我明白了。你們打算待多久？”
“我打算帶她去我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逛逛，比如月牙湖、松樹林……其實就算把黑加侖屯的每一個角落走遍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的確。”
“總之，我們不會影響到你清靜的退休生活啦。”
“艾米莉，我很歡迎你們的到來，真的。”弗洛倫斯認真地看著她說，“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在十五年前……”
她感覺眼前的三花貓雖然跟從前看上去沒什麽區別，但皮囊之下已經改變了許多。在她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艾米莉住在翡翠城市中心的一棟豪宅裏，半年後，艾米莉在信中表示自己搬家了，讓弗洛倫斯以後的來信寄往新的地址，之後她還變更過兩次地址，離富裕街區越來越遠。她的鄰居也從城市議會的議員變成了一頭退了休的倔脾氣老山羊，她開始經常在信中向弗洛倫斯抱怨鄰裏矛盾。
弗洛倫斯看見她吃飽了，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於是開口道：“你想喝點什麽嗎，比如橙汁？我還有好多村民們的近況想要告訴你。”
“真的嗎？我想喝點橙子酒。”艾米莉說。
“那可不太妙，我的家裏沒有酒。”弗洛倫斯說。
艾米莉笑了起來：“我開玩笑的，弗洛拉。不過酒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幸好我住在翡翠城，否則白銀市的禁酒令會要了我的命。噢，弗洛拉，我今天有些累了，想早點休息，還得去看看莉莉怎麽樣，有什麽話我們明天再說，好嗎？”
“好的。”弗洛倫斯說，“請告訴莉莉，讓她放心休息，這裏不會有動物打擾到她。”
“晚安，弗洛拉。”艾米莉做了一個飛吻的動作。
弗洛倫斯靜靜坐在餐桌前，聽見艾米莉的腳步聲上了二樓，漸漸消失。她才起身，花了二十多分鐘收拾餐具，接著走進了她的花園。
夜深了，她心愛的花朵們在溫柔的月光照拂下散發出幽靜芬芳。她在花圃中間檢查了一圈，然後擡起頭，看向宅邸二樓。
艾米莉的房間熄著燈，而莉莉那間屋子拉上了窗簾，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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