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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衛國公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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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衛國公卒

林墓聽到這個消息竟然一點都不吃驚,只有無盡的悲哀席卷了他,就連痛哭也根本無法宣洩掉這份悲哀。那一日沈昱說要見他,他便有了預感。周彤並沒有再找他,外間傳出的消息是,沈昱代罪病死於獄中,朝中似乎也沒有人追究這件事情。林墓想要為老師下葬,差撥告訴他已經有人將沈昱的屍體領走了。

冬至節,陰沈了好些日子之後,終於下起了大雪,立褚大典就在大雪中舉行,廣場上侍立的百官須發浸染,年輕儲君再萬眾矚目下沿著大慶殿的玉階拾階而上,冷冽的風吹動了他的衣襟,他一身紅袍,昂首向前,風雪也沒能掩沒他臉上的莊正,褚國再次立國之後第一次有了太子。

自從知道沈昱死在獄中,梁自道的病又加重了,每日要不就是昏昏沈沈地睡,要不就是坐在那裏發呆。只有小安來看舅公的時候才有了些生氣和喜色。他擔心把病氣過給孩子,不讓小安去他院子。小安卻很擔心舅公的身體,總是央告著林墓帶他去看舅公。林墓心情沈郁,可是更擔心梁自道的身體,也不顧梁自道的反對,時而帶著小安去陪陪舅父。

這一日,下了好幾天的雪終於停了,天公也不吝顏色地放出了一個艷陽暖日。梁自道的精神也好了一些,陽光明媚,他讓林墓將他扶到屋檐下曬曬太陽。小安今天格外高興,他自從離開北郡,還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雪,生在北方的小孩子最喜玩雪,他也不畏寒冷,在院子裏堆起了雪人。

林墓怕梁自道凍著,在他的身上蓋了厚厚的羊毛毯,本想在旁邊升起火盆,卻被梁自阻止了。和暖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本來光潔無痕,此時卻被小安踩踏的都是腳印。

梁自道看著雪地裏折騰的小身影,嘴角泛起溫柔的波紋:“你小時候可沒有這麽活潑,整日心事重重的,到是這個孩子有種天生的樂觀,一輩子能少受些苦。”

林墓沒有啃聲,看著眼前的小安,想起自己曾經的童年和少年,自己也曾無法無天,恣意忘形過,那時父母尚在,他也沒有想到過自己會遇到毀家滅國的戰爭。小安比當年的他還要小,同樣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甚至連自己的種族都很尷尬,身世比自己更加可憐。然而或許是天生性格,又或許是沒有見到太多的欺詐與殘忍,這個孩子的確更加容易快活。林墓不禁生出無限的憐愛,小安還有自己,自己是大褚人,小安就也是大褚人,他一定會護小安周全,撫養他長大。

“阿墓,你看這天,多好,可是不知道還能護我大褚幾何?我老了,走得早怕也不是壞事。”梁自道望向天際,眼中含著淡淡的苦笑。

“舅父,你,怎麽……”林墓難過地說不下去。病中的人容易胡思亂想,他怕更引得梁自道悲哀,便壓住了話頭,誰想梁自道卻仿佛來了興致。

“阿墓,你聽你老師的話,帶著小安離開樂安吧!”

“舅父,你怎麽也要我走?”

“我不知你這兩年在北地都做了些什麽,如今燕國被滅,納蘭崛起,大褚……唉。”梁自道搖頭。

“納蘭國主滅燕是因為兩族世仇。他對褚國甚是仰慕,對陛下也是極為友好。”

“你真的這麽覺得嗎?”梁自道轉頭盯住林墓的眼睛。

林墓咬唇,他也不是三歲小孩,如今強鄰在側,褚國君臣何以安枕。可是,他與他們一起戰鬥了兩年,他們早已經生死與共,他們會殺死自己的兄弟嗎?還有木法沙,他難道會那樣對待自己嗎?他敢!

“阿墓,我這裏有一封信,這是寫給閩南郡王的。”

“閩南郡王?他不是在益州嗎?”

“對,你帶著小安去益州投奔他,你將這封信交給他,我與他是年少時的朋友,他定然會收留你們。益州乃褚江源頭,納蘭人有朝一日想要攻打大褚,褚江定然是他們的最大難題。他們多半會攻入益州,順流而下,直取江陵。若是得逞,大褚亡以。”梁自道將一個牛皮紙的信封遞到林墓的面前。

林墓看著眼前的舅父,舅父怎麽會這麽說,他心中萬般不願,可是看著梁自道的眼神,終於伸手接過了信封。梁自道的眼中浮起滿意的微笑。笑著叫小安:“小安,到舅公這裏來。”

小安剛剛把兩個黑石頭塞進雪人充作眼睛,左右端詳只覺得似乎有點歪,一聽舅公的叫聲,連忙跑過來:“舅公,你看我的雪人,眼睛正不正?”

“哪裏正,歪的緊,讓舅公給你放。”說著話梁自道將羊毛毯子掀開,自己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進了雪地。

“舅公擺的正。”小安拍著手圍著梁自道和雪人又蹦又跳。

梁自道擺好了雪人的眼睛,笑著直起身,燦爛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好刺眼,他擡手去擋。

“舅公,你怎麽了?”

“舅父!”

梁自道仰面倒在了雪地上,他兩眼微迷,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衛國公,驃騎大將軍梁自道卒於樂安,年五十三,褚皇下詔吊唁,言辭哀痛,賜絹一千,金,銀各一千。文武官員競相拜祭,哀悼這位老將軍的辭世,周彤也在拜祭的人群之中。梁自道並無子嗣,陪靈送葬的唯有林墓,靈堂之上,他一身縞素,頭上的孝帽遮住了臉,更顯得他孤影單薄。周彤的心不覺有什麽東西揪扯,他走到靈堂前祭奠,林墓鞠躬還禮,擡眼之間兩人四目相對,十幾年過去,那個白玉般的少年,如今已是傷痕累累。

周彤說了句:“節哀”便退出了靈堂。他無法再多留片刻。

林墓目送著周彤的背影消失在靈堂外,沈昱已死,他和師兄難道從此便成路人了嗎?一想到這裏,他的心頭劇痛,諾大的樂安卻已經沒有他依戀不舍的人了,是不是應該聽舅父的話,早點離開這裏呢。

停靈七日,梁自道下葬。晚上林墓回到府中,安置了小安,林墓回到自己的屋中。國公府宅院不小,卻始終人丁稀落,此時夜深人靜,林墓體會到舅父一個人在這個諾大的府邸裏獨自生活這麽多年的孤寂。

一個人一生相知之人難尋,終究不能妥協,想起母親在父親死後病死,又想起了林夕跟隨寧令齊殉情,無論他願不願意承認,他家的兒女都是癡心執著的。轉念又想起了木法沙,心中湧上一陣酥軟,他在豐都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因為沈昱的罪名,他沒有輕舉妄動地給木法沙寫信,想來他定然著急了吧。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失去了師父和舅父,除了小安,這個世上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可是他還有木法沙。

林墓拿出梁自道留給他的那封信,又想起沈昱的遺言,真的要聽從他們的囑托去益州嗎?可是木法沙怎麽辦。

突然窗欞輕響,窗外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林墓立即將信收入懷中,起身追了出去。果然有人,人影似乎故意引著林墓,七拐八繞,追了幾個院子,人影消失在一個破舊的小木門裏。這裏接近府邸的後墻,因為有兩棵老梧桐樹,春夏樹木蔥郁不見陽光,秋冬落葉滿園一片荒蕪,梁自道不喜歡梧桐,於是院子就一直空置著。林墓跟了進去,昏暗之中,人影從粗大的樹幹後站了出來。沒有月光,樹影婆娑,昏暗中,林墓認出了人影,竟然是周彤。

“你怎麽會來?”林墓壓制著心頭的驚訝問道。

“阿墓,你,不管我對你做了什麽,你都要相信我。”

這話是什麽意思?黑暗中,林墓瞪大了眼睛盯著眼前並不清晰的面龐,沈默不語。

“你帶著小安盡快離開樂安吧!”

“呵!”林墓笑出了聲。

林墓的笑讓周彤吃了一驚,接下去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你是怕我留下來讓你為難,堵了你飛黃騰達之路吧?”其實他不是不能走,他正想離開,可是眼前這個人竟然著急成這個樣子,他的心裏不免升起憤怒,這憤怒沖的他心口疼。

“我……”周彤張了張口,卻又難以啟齒。

“你放心,我不會攔你的路。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著。”林墓挑釁地瞪著周彤。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叫喊著:“快反駁我。”

然而,黑暗之中,周彤本來灼灼地目光卻暗淡了下去:“就當是為了老師。”

林墓眼中的神色立即暗淡了下來,良久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如你所願。”

國公府的下人並不多,林墓打發走了大部分,還有幾個和忠叔一樣,戰場上受了傷,卻沒有家人的老兵,林墓將幾張銀票交給忠叔:“忠叔,這些錢是舅父留下的,你們如果想要自己安置,就把這些錢分一分,要是沒有地方去,就留在這裏,該怎麽過還怎麽過,這些錢全做日常開銷。”

“公子,你這是?”

“舅父有件事情拜托給我,我需要南下去辦,這一去,也不知道何時能回。”說到這裏,林墓深深吸了口氣:“你們跟隨舅父半生,也該安養天年才是。”

“公子這要去哪裏呀?山高水遠,還是老奴跟著服侍公子吧。”

“忠叔,家裏的也要人照應呀!等我回來,家裏可不能變成荒院子呀。”林墓笑了,心裏卻是一絲苦澀,自己還能回的來嗎。

忠叔點頭,臉上遮掩不住的難過。

小安聽說要跟林墓離開這裏,竟然很是開心,舅公去世,他雖然年紀小,卻因為先前父母殉情的事情懂得比同齡得小孩子早,這些日子也是郁郁不樂。雖然舅舅沒有告訴他要去哪裏,他卻也是知道要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了。

沒有等林墓去找莫語,莫語卻先來找了林墓。

“你要離開?”林墓的吃驚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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