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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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江山莊離孫家不遠,快馬一日,傍晚時分便到了浮江山莊前。浮江山莊背倚浮江,因而得此名。鑲金的匾額高高懸在府上,暖而紅的夕陽斜斜照在上面,無端顯出幾分黯淡來。

英雄遲暮。

穆臣勒馬端詳了那牌匾許久,沈默的側臉與平日風流浪蕩的樣子極為不同。薛純聽到他低沈的聲音:“十五歲那年,我單槍匹馬,收服了浮江山莊所有高手,讓他們甘心歸順,當時我說:有穆家在,便能護得他們一樁平安。”

薛純默默聽著,並未說話。這樁事,即便穆臣不說,她也知道。事實上,那是穆臣穆少主第一次在江湖上顯名,一個武功平平的少年,單憑智計,便能收付一眾高手,實在叫人心驚。一戰成名天下知,自此穆臣穆少主的名號才在江湖上流傳起來。

“呵……”穆臣自嘲地一笑,翻身下了馬,從腰間打開那柄寫著天之驕子的烏骨扇,臉上又掛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失意嗟嘆從來沒出現過。他含笑朝薛純伸出手,薛純垂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自顧自地翻身下了馬,然後才在他掌心輕拍了一記,“穆公子要憐香惜玉,可不該對著我。”拒絕,可也拒絕地恰到好處。

穆臣挑了挑眉,收回了手。兩人一道往山莊裏走。

偌大的山莊空掩著門,連個守門的人都沒有,穆臣邊走邊懶懶道:“薛姑娘,此情此景,你可覺得有哪個詞很貼切啊?”

“請君入甕。”薛純一字一字恰好說在節點上,帶著股說不出的韻律。

“接下來就該是——甕中捉鱉。”穆臣話音剛落,原本空寂無人的院落裏陡然落下一道白色身影。不遠不近,剛好離他們三尺。

薛純下意識地把穆臣護在身後,穆臣一楞,看著眼前這道嬌小柔弱的身影,心裏浮上千般滋味。縱橫江湖這幾年,他來往過不少女子,可有姑娘擋在身前保護他,這還是頭一遭。他唇邊漾開一抹無奈的笑,默默往後退了一步。他武功在胭月面前確實不夠看,還是自己識時務,往後退退的好,省得沒幫上忙,還拖了後腿。

白色人影轉過身來,依舊是一身白衣,薄紗覆面。可露在外面那一雙鳳眼,卻比之前更冷、更絕。“薛純……”她清冷的聲音傳來,薛純只覺得身後一陣陰風刮過,冷得讓人毛骨悚立。她看自己的眼神如同看著不共戴天的死敵一般。可,為什麽?生死湖底,是她先拔劍相向,如今,也是她先來挑釁。如今,卻一副自己惹了她的樣子,便是泥人,都被氣出幾分血性來。

薛純正聲道:“胭月,你上次想要致我於死地,說的是奉人之命,這次,又是為何?”

為何,為何?

胭月仰頭大笑起來,笑中帶著千般仇恨,萬般蒼涼。

“七歲那年,我上峨嵋,當時我也在想,為何,為何我家世代忠良,滿門忠烈,卻會落得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為何我非得練武,夜以繼日,寒暑不輟,為何我日日都得活在仇恨之中,而你!”她冷冽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卻能被人護得像朵嬌花一樣,適塞北江南,享平安喜樂。誰又來告訴我,為、何!”最後一句,像是要問到人骨子裏那般深切。

明明她們都是一樣的,卻過著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你讓她,如何甘心。

看著眼前被她一番話鎮住的兩人,胭月眉目間又浮上嘲諷的笑意,他們倆不過是順心的日子過久了,才遇到一點點磨難,便似受了多少苦似的。其實這世間的苦,他們才識得多少?可她,早已嘗過千萬遍了。

“師傅是我在這苦難世間唯一的救贖。”而現在,連這唯一的親人,她也沒能保住。她重新看向薛純,“你說,為何。”

穆臣聽完,清了清嗓子,弱弱地插了句話,“可這跟薛姑娘,又有什麽關系呢?難道胭月掌門只是單純不滿薛姑娘過得比你好?”這個比較毫無意義啊。而且,慈悲師太是為救胭月而死,可胭月為何會重傷,難道她自己心裏不清楚?若非她先對薛純起了殺心,又怎會有這諸多後事。

胭月施舍般地給了他一瞥,冷諷道:“早聽說穆少主拱手讓出了穆家家主之位,如今看來,你這條狗,當得還確實忠心。”

穆臣是誰?他的臉皮若認天下第二,恐怕沒人敢認天下第一。聽到這話,他眉目不動,甚至笑意更深:“做屬下的,自然得要守做屬下的本分,胭月掌門,你說是不是?”

不知不覺。夕陽早已溜得沒邊。沈如墨的夜色上,半遮半掩地懸著一輪明月,皎潔的光被浮雲遮去大半,稀落落地照下來,帶著幾分孤冷寒寂。

胭月吃他一句反諷,竟也不動怒,而是如釋重負般的嘆了一句,“是啊,做屬下與做自己之間,總得有個選擇。”而這一回,她選擇了做自己。

她話音剛落,薛純便似有所覺地動了起來。她腳尖輕點,衣袂翩飛,眨眼間已上了屋頂。胭月更是在她動的那一瞬間就欺身而上,帶著迫人的威勢逼向薛純,手腕一翻,古樸的劍鞘便飛了出去,直直砸到地上,生生將青石板砸的翹起一個角。

穆臣忍不住向前一步,喊道:“薛姑娘,小心她的劍!”

帶著森森寒意的劍身在空中劃出一個絕妙的弧度,不偏不倚地指向薛純的喉嚨,劍風刮過,生生削下薛純鬢邊一縷頭發!薛純腰肢一軟,上身向後一仰,艱難地躲過這一劍,同時抽劍相擋!

叮!

清越的金石碰撞之聲響起,劍身相撞的地方甚至激起一片火花!胭月一頓,沒想到薛純手上這柄生銹的劍竟然能擋得住峨嵋靈劍。天賜良機!薛純趁她這一頓,反客為主,劍尖用力一挑,反手壓在了靈劍上,從劍尖一路壓著滑向劍柄,壓得胭月毫無反手之力,只能步步急退!

兩雙相似的眼錯也不錯地盯著對方,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無邊的殺意。恰在此時,浮雲消散,月華頓現!薛純垂眸看著劍下的女子,另一只手指尖銀光一閃,劃向胭月喉尖!胭月眼也不眨地擡手一擋,以血肉之軀對上銀色小箭,竟是半步不讓!鋒利的箭頭在她手上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浸開來,在她白如雪的衣裳上暈開一團,帶著幾分淒美的瑰麗。也就是這一瞬!胭月絲毫不顧及手上的傷,以手為刀,劈向薛純!

掌風勁烈,如塞北荒山上的冷風,風頭似刀割面,讓人毫不懷疑這掌若是劈在身上,會有怎樣慘烈的效果!薛純嘴角輕勾,不慌不忙地抽劍回擋。胭月也終得喘息之機。滴答、手上的鮮血順著手臂流到地上,胭月短促而低地笑了一聲:“你的武功,精進不少。”

薛純同樣笑了一聲,“我一招還未出,胭月掌門這句話,說的太早了。”薛純斂氣提臂,手中已然生銹的“劫”在月輝的照耀下流轉著淡淡的光芒,皎皎如明月,明月——照山河!她身影迅猛如風,彈起的瞬間劍招已至!一出手,便是逍遙劍最有名的那一招。

“舍我其誰。”

疏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穆臣急急回身,就見回廊處站著一個人。一身黑衣,臉上帶著一張猛鬼面具,乍然出現在夜裏,真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你、你是誰?”穆臣手握緊了扇骨,一時不知對方是敵是友。

就在他和這名男子對峙的期間,身後傳來咣當一聲輕響,緊接著便是人落地時重重的一聲。穆臣猛然回頭,但見薛純鎖骨處劃開一道皮開肉綻的口子,衣衫上沾著血,發髻也早已淩亂不堪,狼狽、狼狽得如馬前枯草,但,她站著!穩穩地站在屋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胭月。胭月緊閉著眼昏倒在地,紋絲不動。

直到這時,薛純才有空看向穆臣。目光觸及到穆臣的一剎那,穆臣看到她眼中閃過不解、驚訝以及——驚喜。清雅如蓮的身影翩然飛到眼前,朝著他、更確切一點,是朝著他身後的男人走來。

“你沒死?”薛純的聲音清脆脆的,眼睛彎成了一弧弦月,“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鬼面人眼中也同樣閃爍著笑意,摸了摸她的頭,替她把散落的秀發勾到而後,看著小巧的耳廓上慢慢泛起的紅,含笑道:“不錯,當日炸死,不過是為了應付一些人。”

“那現在呢?”薛純偏著頭,想要藏起不聽話發熱的耳朵。

鬼面人輕輕一笑,聲音中蘊著藏不住的狂傲,“現在我那仇人自身難保,自然無心顧我。”只怕再見面時,他連屁股底下那張龍椅,都保不住了吧。

本以為死了的朋友沒有死,薛純很是開心了一陣。開心完之後才反應過來,“你這回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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