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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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純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她夢到了十五歲那年及笄,公子帶她去明月湖旁看河燈,滿湖各色的河燈隨著水波漾在一起,星星燭火連成一片,眼前都蒙上了一層夢幻的昏黃,鼻尖似乎還有公子慣用的天涯白的香氣,謝韞眉眼柔和地站在岸邊,沖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微微彎著,讓人不自覺就想把手放上去。

在她回過神來之前,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瑩潤的手輕輕搭在寬大的手掌上,微妙的膚色差碰撞在一起,卻顯出幾分奇異的般配。對面的人將手一寸寸握緊了,唇角微熹,低低喊道:“純兒……”

她正要應聲,眼前人卻忽地消散了,只剩下她空落落伸在前方的手,透著孤零零的可憐。薛純驀地睜開眼,眼前是陌生的藍綢緞藤蘿幔帳,她恍了恍神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在宣城孫家,撐著身子坐起來,心口那股郁結著的愁緒緩緩散了,她正要下床,眼角瞥見壁瓶中那幾株簇盛的梨花,動作頓時停住了,皎白如雪的花骨朵兒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同藍綢緞擺在一起,頗有股清麗脫俗的美。

薛純伸手將那幾株花取下來,蕊心處還墜著幾分將逝未逝的露水氣兒,想來是剛摘下來不久。梨花……她唇角慢慢揚起一抹笑來,手腕一擡,輕輕松松便將這幾株花擲回了原處,動作輕快地梳洗完了,才打開房門。

日頭早已高掛,明媚地照在人身上,帶著令人犯懶的暖意微醺。薛純翻身上了院裏的一株老樹,隨手折了根樹枝,然後翩然落地,順勢練了起來。一招一式,皆是她練了數年的,可她從未有任何一次,像今天這樣,接近逍遙劍意的精髓!

天地人喧鬧,勿擾我逍遙!

薛純神志清明,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往日生澀的劍意此刻在她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即使運轉在一枝普通的樹杈之中,也流露出了驚人的威力!

朝歌暮啼。

千帆過盡。

舍我,其誰!

三招剛過,她擡手一個收式,恰好在來人踏入院中之前將鋒銳的劍意收斂了幹凈。

“薛姑娘的武功,又精進不少啊。”穆臣撫著扇骨爾雅一笑,絲毫看不出昨日大醉的模樣。又或者,昨日的醉態到底幾分真假,恐怕也只有這位穆少主心裏最清楚。

薛純說起話來一貫是溫軟柔弱的,“穆少主醒的倒早,我還以為不到下午,你是起不來身的了。”說話時隨手將樹枝丟到一旁,往堂前走,穆臣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說話的腔調依然是那副風流浪蕩子的樣子,“薛姑娘不知,在下亦想一夢逍遙,可偏偏有人不讓在下如願。”

“哦,是誰?”她跨過門檻,說話的聲音輕如微塵,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

“峨嵋,胭月。”

薛純的腳步一頓,旋身看向他,明亮如秋水的眼眸在日光下更顯光芒,“胭月?”不輕不重的兩個字卻掩蓋不住底下鋪天蓋地的殺氣。

穆臣忍住往後退的沖動,清了清嗓子,“不錯,就是她。”雖然不知道這兩個女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但光憑胭月給他下“一線牽”這筆賬,就足夠他好好給她上個眼藥了。“峨嵋派如今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自然要趁盛多給門下撈點油水,只不過,峨嵋派找的,乃是早已歸順我穆家的浮江山莊。”

各大門派中人少的幾十,多的上千,這麽多人,自然少不得要花銷。這錢從哪兒來呢?自然少不得問下面的人要。守一方平安,得一年進奉,也是默認的規矩。不過有錢的地界就那麽多,門派林立,自然少不得你爭我奪。不過敢欺負到穆家頭上的,峨嵋派是頭一個。

“時移世易啊……”穆臣自嘲得一笑。當日追風客棧在江湖上如日中天,誰又能想到,短短數月,竟然連自己手下的莊子都要保不住了呢?

薛純早已坐下倒了杯茶,清淩淩的茶水劃入喉中,將她血液裏翻滾著的躁動壓下去了幾分,“區區一個浮江山莊,居然要勞動峨嵋派掌門親自出手?”

穆臣也掀袍坐下來,“這正是我擔心的,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誰知道這女人又要生出什麽事端來!自打生死湖一役,秦風秦寒兩兄弟不見之後,他身邊再沒了人看守,痛快之餘又難免想起那顆牽制他的蠱藥。眼下見薛純與胭月勢同水火,心思便活泛起來,“薛姑娘可知‘一線牽’。”

“你中了‘一線牽’?胭月給你下的?”不愧是謝韞身邊的人,一點就透。

穆臣無奈苦笑,“自打請薛姑娘任穆家家主之日起,穆某便決意坦誠相告,不錯,胭月當日給我下了‘一線牽’作為牽掣,從我這兒一共拿走了六百萬兩。所以我才說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已有了六百萬兩銀子,又如何會把區區一個浮江山莊放在眼裏呢?

薛純似笑非笑,“只怕應是自打穆少主請我做穆家家主之前,便已料到今日情境了吧。”穆臣穆小狐貍的名號也不是白得的,她說他為何會請自己一個外人來做穆家家主,原來,是為了對付胭月。

穆臣被拆穿也不羞慚,只是提著茶壺替她將茶倒得八分滿,然後又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舉杯笑道:“若是薛姑娘介懷,穆臣便在此以茶代酒,算是賠罪了。”他一飲而盡,還煞有介事地將杯底翻過來給她看。

兩人相視一笑,笑中帶著不必言破的默契。

京城,信王府。

明艷的紅燈掛滿了王府的每一處回廊,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向世人宣告迎回少主人的喜悅。一片明亮中,一個穿玄色衣裳的男子負手而立,面對著院中的梨樹,望得出神。

一縷微風飄過,細嫩的花骨朵兒輕顫起來,飄下細碎的白色花瓣。背著光看不清他的眉眼,卻見他嘴角微微上調,露出一絲清冷的弧度,“你來了。”

風聲戛然而止。

院中驀地出現一人,謝韞轉過身,望向來人,“久違了,馮掌門。”

馮欽見過他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之態,今日再見,眼前的年輕人倨傲依舊,卻更添了幾分深沈如墨的冷峻。

“確實是久違了。世子知道我會來?”

謝韞淡淡道:“自我回京以來,在這信王府過了十二夜,便來了十二個高手,那位的耐心有限,想來,也該是馮掌門出手的時候了。”

馮欽微微一嘆:“不錯,十二個高手,無一生還。”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跟謝韞為敵。他甚至已經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究竟境界幾何!然而……

想到華山滿門榮耀,馮欽還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儒者劍,殺機,頓現!他叱喝一聲,揮退劍鞘,拔劍便刺,一出手便是最決絕的一招"枯木逢春",來勢如同青綠蒼莽,裹挾著凜冬的殺機呈浩瀚之勢而下!

清涼的劍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那一雙決絕的眼。

劍風凜冽撲面,刺得人面頰生疼,即便是躲在暗處的秦風秦寒兩兄弟都忍不住瑟縮了下,可謝韞沒有躲,他不慌不忙地一擡手,動作那樣閑逸優雅,仿佛不是在和人生死對決,只是翻頁書、喝口茶那麽簡單輕松。然後這隨意的一擡手,卻已然止住了馮欽的劍!進不了,退不得,逃,不,脫!

馮欽憋紅了臉,也沒能撼動他分毫,不由心下大驚。此時,卻聽對面的年輕人輕聲道:“你就是用這只手,刺傷她的嗎?”

殺意!漫天的殺意此刻才傾瀉而出!

秦風秦寒眼前一晃,只聽得一聲慘叫,馮欽的劍便已哐當落地。不,落地的不僅僅是他的劍,還有他那只握劍的手,傷了薛純的手。

謝韞俯下身撿起劍,朝已往後退了不少的馮欽信步走來,他走一步,馮欽便連退三步,可他卻不敢逃。無他,這一交手馮欽已然明白,謝韞的武功早已在他之上百倍!便是這一轉身的功夫,他就能殺了自己!所以他不敢轉身,不是不想逃,而是不能逃!

“世子的武功竟有如此進益”馮欽因失血而蒼白的唇顫抖著,“真是令馮某佩服。”他背靠上了墻,已然退無可退。

“馮大人是好奇為何你同家師廢了我一身修為,我卻還能有今日之造化吧?”謝韞說話間便將劍刺向了馮欽肋下三分,動作快得馮欽甚至都沒看清,只在劍入血肉的那一剎那才反應了過來,悶哼一聲,臉上的虛汗更甚,整個人被釘在墻上,動彈不得。他嗆出一口血,邊咳邊道:“你早知道。”

“不錯。”謝韞微微一笑,“我早知道,也早有準備。”

“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被廢武功,你將計就計,領四門四派到生死湖,為的,就是湖下的東西。”馮欽邊喘著粗氣邊艱難地道。錯了!他從一開始就估算錯了!這一回,恐怕他不是帶華山走向榮耀,而是走向覆滅!他眼底浮現出深沈的悔恨。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寫,手都生了。【超過半年沒回來的我是有原因的!小仙女們刀下留情!】

說過不坑就是不會坑,我為自己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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