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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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滅崆峒派。七日,重傷峨眉胭月,十三日,殺少林明心和尚。十五日,燒穆家追風客棧。”薛純翻閱著自己昏睡以來發生的種種,劃過胭月那張紙時有些停頓,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批註:慈悲師太授以畢生功力相救,已圓寂,胭月擬於武林大會之日正式接任峨嵋掌門之職。

武林大會是每年的六月初七,離現在不過大半個月。

“誰傷了胭月?”

“誰傷了胭月你不清楚?”旁邊的穆臣邊說邊含住婢女指尖遞來的冰鎮葡萄,躺在榻上舒適地吐出一口氣,“我還覺得奇怪,生死湖下傷你的,難不成不是華山派?可華山派不但冒出了個新起之秀,連馮素翎都風風光光地嫁到了威武將軍府去了。”

“華山派的新起之秀?”

“唔,叫許淳的,也就是這次幾大門派死的人多了,才露了頭角,沒什麽特別的,手下也沒記。”穆臣曲著膝,手搭在膝頭點著,“說起來,胭月的傷到底和你有關系沒有?”

難為她都岔開話題了,穆臣又給繞回來,薛純將手上那疊紙擱在一旁,洗著手上的墨味,茉莉香皂的馨香在屋內彌漫開來,穆臣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揮手讓人把葡萄端下去了,混著這股皂香味,誰還能吃的下去。

“——穆少主似乎對胭月姑娘的事格外上心?”凈完手又將纖長手指上的水珠一一擦幹凈後,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穆臣自然知道她這是在吊他胃口。她在外人面前一貫是柔和雅致如青蓮的模樣,便是從前他刻意逗弄,她也只皺皺眉頭,難得露出這樣促狹的靈動之氣。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在逐漸把他當做自己人?

懷著這樣的想法,原本該氣燥的穆臣反倒眉眼含笑,把曲著的膝松下來,整個人往後一靠,懶懶地道:“倒不是對她格外上心。”不過是每月一次的解藥還握在人家手裏,不得不關心罷了,何況,“只是就我查到的消息來看,這位胭月姑娘與天龍教教主也甚是相熟。卻不知兩人為何會翻臉?”

“我的消息可都是穆少主你告訴我的,若連你都不知道,我又從何得知呢?”薛純柔柔一笑,便往庭院裏走,穆臣知她是練武去的,便讓人穿鞋,下榻跟上了,等轉過水榭,到了水綠院前,穆臣才笑著道:“京城的消息你不順道看一看?”

“有什麽好看的。”薛純的劍丟在了生死湖底,現下用的這把是穆臣新給她找的,穆家藏劍閣的鎮閣之寶,當年逍遙門門主落松子曾用過的劍,名只一字,曰“劫”。薛純拜師於落松子的時候,她早已不需要用劍了。因此這把劍,她也是第一次見。

“劫”的劍身早已斑駁生銹,揮舞起來的時候,口鼻之中滿是鐵銹腥味,聞起來和血味相似極了。若是不知道的,只當是把廢劍就給扔了。也唯有真正識貨的人才能明白,這是一把擁有怎樣分量的劍。

薛純握著劍柄耍了個起式,風中的味道驟然一變。一縷腥銹味彌漫開來,將初夏的草木香遮蓋了大半,這股味道中蘊藏的殺氣太濃,即便只是被這風掃過的穆臣,脊背處也不由自主戰栗起來。如同人站在天涯邊、海角處,望天地蒼茫,自然而然湧現出的那股渺小卑微的感覺。

劫,是什麽?

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

去不得,逃不脫,這就是劫。這劍意,狠就狠在“逃不脫”這三字上。薛純手腕一擡,劍鋒便直直朝著穆臣而去。

此劍已銹,殺機卻仍未朽!

穆臣當即色變,腰間的折扇刷地抽了出來,只堪堪擋了一下,那價值千金的榮家折扇便折成了兩半!冷銳的鋒刃已近鼻尖,穆臣的右手突然一抖,緊接著便纏上了薛純的手腕,那手柔軟得如同脫了骨的蛇一樣,透著說不出的古怪。而且他動作雖然輕柔,纏上來的力卻如同千斤墜一般,壓得薛純本就乏力的手腕動彈不得。

駭人的殺機撲到臉上,竟只餘下腥風拂過時微微的酥麻,

劍意,破了!

穆臣右手又是一抖,又恢覆了往常的樣子,撿起地上那已成兩半的扇子,很是可惜的摸了兩把扇骨,“這可是昔年榮家家主榮昌的手筆啊!”

薛純也跟著收起劍,不顧一旁悅兒氣到通紅的臉,目光盈盈看向穆臣,夾帶著微雨般的笑意,“穆少主可怪我?”

按說她突起殺招,任誰心裏都不會舒服,但穆臣卻似半點沒放在心上,“我說過,你現在是穆家的家主,穆家的一切都任你取用,自然也包括穆臣的命。又何談‘怪’字?”

薛純將劍拋到架子上,轉身往屋裏走,揉著手腕笑道:“不過你這招倒怪厲害的。”別說現在她還沒恢覆完全,哪怕是全恢覆了,也不一定能破這招。

誰也不知道,穆臣藏在袖子裏的手其實正微微顫抖著,因為他的神色是那樣的輕松自然,“這招是西域蛇郎君的獨門秘技,昔年我曾救過他一回,他便將此技傾囊相授。實在是保命的妙招,我輕易也不用的。”

薛純先給他倒了杯茶,然後才輪到自己,皎潔的越窯白瓷配上好的西湖龍井,實在是很愜意的享受,“穆少主方才說的京城的消息,是什麽?”

“哈,怎麽,你又想知道了?”穆臣捏著嗓子學她剛才的樣子, “‘有什麽好看的’,這話難道不是你說的?”

薛純不理會他的取笑,抿了口茶,悠悠道:“方才不過是不知道穆少主的誠意,不便輕易答應罷了。如今知道穆少主誠意十足,看看也無妨。”

果然是試探。

穆臣搖著頭,半真半假地道:“你這丫頭,年紀不大,疑心倒不小,我穆臣還是頭一回在女人面前被試這麽多次!”

薛純不習慣擠兌人,當下便但笑不語,心裏卻道:要不是知道你這廝謊話張口就來,又慣會做戲,我又何苦弄這幾出。若是換了旁人,只怕我還未必得要如此小心。

“罷了罷了,總歸現在你是當家的。”穆臣無奈地把袖子裏的信封掏出來,“喏,這消息還熱乎著呢,如今沒了追風客棧,往後再想要一絲不差的消息,可就難了。”

薛純揭開封口,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其實上面統共也沒幾個字,總結下來不外乎是:荻族三皇子折在了生死湖底,連帶著他帶過去的將士也沒幾個逃回去的,萬國元氣大傷,這幾年是不大可能犯我邊境的了,當今已快馬加鞭下詔信王回京,意欲斬草除根。

最後四個字殺機畢現,令看者都忍不住心驚膽戰。

“斬草除根……”薛純念著這四個字,臉上不禁浮上憂色。

穆臣自她手上把信紙也看了一遍,不由玩味一笑,“看來趙和回來了,他是真的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就要準備下手了,只可惜啊,時移世易,這位只怕是要玩火***了。”

他態度輕忽,與往常沐天家恩德是恭敬的樣子大相徑庭,薛純不由道:“我還以為穆家會堅定地站在當今這邊。”一朝天子一朝臣,有皇帝在,穆家起碼還掛個皇商的名號,若是皇帝不在了,只怕穆家未必會有今日風光。

“站在當今這邊的從來就不是我,是我父親。”穆臣左手撥弄著茶盞,頗有深意地道:“眼下他倒下了,不正是天意嘛。對穆家人來說,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生意。”

“我……想入京”

“好,我這就讓人去準備。”穆臣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痛快到薛純都有些驚訝,“你不勸我?”

“為何要勸?”

“我以為你會對武林大會更感興趣。”穆家傷的是根基,而這樣的根基,只有江湖勢力的擴張才能夠彌補,從朝廷方面,幾乎是無處入手的。

“我是對武林大會更感興趣,但——”他好笑地看著薛純,“你會聽?”

薛純實誠地搖了搖頭,柔巧道:“不會。”

“既然不會,那我又何必浪費口舌去勸呢?”他起身,“行了,你歇著吧,我這就讓他們去準備,明日我們就啟程。”

“穆臣。”

就在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的輕柔女聲,婉轉如煙雨橋邊的鶯嚦,讓人不自覺地放松下心神,“多謝你。”話中的真心誠意,甚至比答應他做穆家家主時更濃。

穆臣唇邊的笑意漸深,連一直發著抖的右手都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地道:“不必謝我,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後悔坐穆家家主的。這只是個開始。”說完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薛純嗅著桌上仍散發著幽幽香氣的茶,心底湧上一陣希冀,公子會在京城裏等著她嗎?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嚴肅臉):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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