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薛純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四面已經不再是黑漆漆的墻，而是雲墨一般的深藍床幔。她呆呆地躺著看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要起身。不知道是躺久了還是之前和華山派那一戰的後遺癥，全身酸痛得很。掙紮著從床上移到桌邊之後，她扶著桌沿，實在沒力氣再移動了，只得坐了下來。

桌上擺著一套白玉茶盞，她拿手背碰了碰，壺壁還是半溫的。幹裂的嘴角適時地傳來刺痛的感覺，她倒了杯茶，光是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她居然都險些沒能完成——酸軟無力的手臂顫顫巍巍地將茶壺提起來，抖得仿佛隨時都要摔下來一樣。她苦笑著倒了小半碗便將茶壺放了回去。

茶湯的顏色和味道都很奇怪，像是帶著淡淡的藥味，她試探著喝了一小口，不算苦，但她也沒有多喝，略潤了潤喉便放下了。

屋外響起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薛純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等著來人。

“——姑娘，您醒了？”一打開門便見到一個坐著的人，小丫頭嚇了一跳，但同時也帶著欣喜，“奴婢這就去告訴公子！”她說著把懷裏的衣裳往榻上一放，提著裙角跨過門檻，像只兔子似的，一溜煙兒就跑沒影了。

薛純身上只穿了件潔白嶄新的褻衣，眼下也由不得她想不想，只能拿起小丫頭放下來的衣服換上。淺櫻色繡蘭草交領及膝長襖，搭著一條素色掐銀絲裙，乍看上去像是白色，在光下卻又像流淌著淡淡的青色。這一套年輕鮮嫩的襖裙一穿，便是薛純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也顯得柔嫩起來。

事實上，薛純對這套衣服的手藝並不陌生，姑蘇織錦坊的衣服她穿了這麽多年，只消一眼便知是與不是。也正是因為這份熟悉，薛純的心跳微微地快了幾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直到——

背著光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眼前。

幾乎是第一眼，薛純就知道，他不是謝韞。

來人穿著件颯颯白袍，閑適得走動步態帶著風流瀟灑的不羈，那雙似笑非笑的狐貍眼，更是有讓人見之不忘的本領。

“穆少主。”她的嗓音還帶著幾分虛弱的喑啞。

穆臣撩起衣袍落座，帶起了一陣香風，什麽也不說，擡手先給她斟了杯茶，“可憐見的，這一口好嗓子怎麽就成了這樣。來，先喝口茶，閻羅夫人的獨家秘方，對滋養身子再好不過了。”他言笑晏晏地，動作之間也透著貼心的呵護。

薛純卻不敢受，她頭一個先問道：“我家公子呢？”

穆臣對著女人，一向是溫柔纏綿的模樣，此時卻透出淡淡的譏諷來，“薛姑娘倒是心心念念你的公子，只可以謝韞他，可沒把你放在心上吶。”

她心一緊，佯裝鎮定地問道：“穆少主這是什麽意思？”

穆臣抽出腰間別著的扇子，刷地一下打開了扇面，邊扇邊打量著薛純，直到薛純被他看得臉上浮現出薄怒之色，他才慢悠悠地開口道：“自生死湖一行，已是過了半月有餘，薛姑娘一直昏睡，自是不知這廟堂之上、江湖之中，早已是滄海桑田。”

“生死湖底，本就是機關重重，又加上那一群莫名冒出來的荻族人，四門八派、哦不，只有四門四派，——他們可是損失慘重吶。”他嘴上說著可惜，眼角眉梢卻透露著不以為意，甚至，薛純還能感受到他隱隱透出來的幸災樂禍。

“橫刀門門主甘一刀身死，滿門近乎覆滅，青玄門門主謝墨重傷，至於暗幻門和逍遙門麽……”他的語氣生出點興味來，“他們自稱傷了根基，自願並入峨嵋派。”

“並入峨嵋派？”薛純忍不住詫異道。

“不錯。”穆臣將扇子一闔，拍在手心，那興致盎然的樣子，像極了看了出好戲忍不住拍手叫好的看客，“這可真算得上是江湖中百年難得一遇的奇聞異事了！”

門派創立何其不易，更別提已經闖出名聲，位列四門之一的大派了。這說是欺師滅祖都是說輕了！

“這兩門的人，竟然也肯？”

穆臣悠悠笑道：“不肯又能怎麽樣呢？”他嘴角上揚，劃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只有聰明人，才能活到表態的時候。峨嵋派……”他想起峨嵋胭月，不由得輕笑一聲，“有那樣的掌門繼承人，也是她們一派崛起的時候了。”

薛純順著他的話想起了胭月，想起了她殺自己之前說的那些話——美人鄉是英雄冢，有人不想某些人太過兒女情長，貽誤了大業……

什麽大業，誰的大業？

她心裏已隱隱有了猜測，藏在袖子裏的手扣緊了桌沿，“那麽，朝廷呢？”

穆臣慢慢悠悠地說了這麽多，又做了這麽久的姿態，自然是為了這一刻，他緊緊盯著她的臉，不願錯過她任何一絲的神色變化：“謝國公府的後人找回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信王的嫡子，趙和。”

“信王的……嫡子？”信王妃去世已經多年，膝下除了一女柔嘉郡主外並無其他血脈，又哪來的什麽嫡子？

“說是信王妃當年生下的，只是一出生便有不足之癥，有高人指點，非得隱姓埋名送得遠遠地離了父母，才能長大成人。成年後才能回來，因此信王夫婦二人誰也沒對外講。”穆臣似乎對這位信王嫡子特別感興趣，說起來口若懸河，絲毫不帶停頓的，“要不說是信王老謀深算呢，他這麽多庶子，沒幾個平安長大的，好容易有一個得了聖心的活了下來，還是個體弱畏寒的。這下好了，一個全須全尾的信王嫡子回來了，這朝堂之上，可不得天翻地覆嗎？”

“那、那公子……”

“謝公子嘛，則是另一樁奇事。”穆臣白凈的面皮含著隱隱的笑意，戳在她臉上的視線讓人不舒服極了，薛純不由瞪了他一眼。到底她長得嬌軟，橫眉瞪眼的也不覺得粗俗，越發讓人起了逗弄的興致。

穆臣手裏拿著扇柄晃來晃去的，活像在逗弄他那只西域商人手上買來的波斯貓，那只小東西可是會撒嬌的很，每到這時候都會晃著兩只小肉抓按著他的手，一雙水汪汪的藍眼睛盯著他喵喵地嗲叫，叫得他心軟了，自然什麽都雙手奉上，至於眼前這一只嘛……

“穆少主若是不願說，等薛純痊愈了，自然會自己去找答案。”

嘖，果然啊，穆臣挫了挫後槽牙，真是認主到不行。

“怎麽說也是在下千辛萬苦把純兒你背回來的，純兒怎麽忍心這麽對我？”話裏竟透著絲軟乎乎的委屈。

可惜薛純並不吃這一套，她旁若無人地坐到榻上，開始專心打坐。

穆臣搬著凳子坐到了她對面，繼續叨叨：“我那時候被人追殺，好容易逃出來，一看到華山派那幫人準備對你下手，二話不說就把你救回來了，”

薛純閉目凝神，毫無反應。

“說起來，華山派和你們青玄門也算是故交深厚，怎麽會對你下殺手？”回答他的是一室寂靜和宣爐上裊裊升起的香霧。

“還是說，華山派針對的不是青玄門，而是謝韞，亦或者說……是天龍教教主？”

薛純原本緊閉的眼倏地睜開，秋水般的眸子倒映著眼前人的模樣，連他臉上那可惡的笑容都深深印刻其中。她這才發現，這間房子是那麽得靜，靜到她聲音裏的那點顫動都無處躲藏，“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想純兒你也是不知道的。”他湊上前來，雙手撐在塌邊，幾乎是把她抱在懷裏的姿勢，薛純不適地往後退了一下，穆臣也不以為意，清雋中帶著點狡猾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不過，跟了謝韞這麽久，難道你真的一點都沒發現嗎？”

“他每個月下山，恰好都有那麽幾次你不在，你難道從來沒有疑惑過嗎？”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為何他總有些朋友你不認識？你身上穿的、用的，無一不是精品。你就沒有考慮過，這些都是哪兒來的？”薛純菱唇微動，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穆臣搶了先，“我知道謝韞會對你怎麽說，是他特意讓人送來的是不是？”

他發出一聲哼笑，“一個青玄門大弟子，當真有這麽大能耐？一個落魄的世家公子，怎麽有本事這麽講究？”

“這些，純兒你是當真沒想過呢，還是一直假裝自己不知道呢？”

穆臣這一句句不停歇的逼問終於敲碎了薛純脆弱的外殼，她臉頰上浮起兩暈淺粉，一看就是憋得狠了，就不知道憋得是氣還是淚。穆臣一直留心觀察著她，知道到了火候，聲音又軟乎下來，帶著點體貼溫適，“純兒，謝韞從一開始就沒把你放在心上，否則又何苦瞞你瞞得這麽緊，這樣的人，你還要掛心嗎？”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穆少主就是喜歡撩騷，嘻嘻，從今天起恢覆更新啦，爭取這兩個月把它寫完，然後開始我們徐婉小姐姐的宮鬥生涯嘿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