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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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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當然是因為——”祝九看著死不瞑目的徐燭明,自顧自地一笑:“你、該、死。”他每說一個字,就把劍捅得更深,狠戾地動作與他平靜的表情結合在一起,讓人不寒而栗。

他將死的透透的徐燭明的屍體拖到蒼雪堂後的房間裏,再推門出來的時候,已然頂著徐燭明的臉。手指一寸寸地捋過下頜,眉頭也跟著皺起來,這是徐燭明煩心時常有的表情。

他走出蒼雪堂,忙著趕往山上護法大陣的人匆匆跟他打了聲招呼:“大師兄,你是要去尋師傅嗎?”

徐燭明嘆氣,聲音沈穩之中隱隱露出焦急:“正是,你們先去大陣旁守著,我隨後就到!”

“是!”知道了師傅要出關,眾人都是喜上眉梢。

天劍派掌門蕭雲盟,乃是當年名震江湖的武林盟主齊問天的貼身仆人蕭饌的後人。傳聞當年齊問天得神劍之後,曾潛心鉆研了一套能與之相配的內功心法。齊家滿滅被滅之後,齊問天沈劍湖中,此後便不知所蹤。蕭家歷任便擔負著守劍人的角色,武功更是詭異莫測。倘若不是要守生死湖中劍,不得隨意下山,只怕武林盟主便要變成蕭家傳家之物了!

礪劍堂前很靜。

常年挺勁的兩排青松秩序井然的分列在兩旁,青碧的松針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氣,渲染出清幽曠古的韻味。祝九一向不喜歡這味道,感覺像是藥味一樣難聞,來這裏的時候臉都是皺得緊緊的,但現在他眉頭雖皺,臉卻舒展著。

畢竟他現在不是祝九,而是天劍派大弟子徐燭明。

他眼裏掠過一抹嘲諷的笑意,嘴上卻恭恭敬敬地道:“師傅,徒兒有要事稟報。”蕭雲盟雖在閉關,口不能言,耳卻是能聽的。

“師傅,四門四派集結於山下,要求入生死湖取劍,徒兒已命師弟們列陣。” 徐燭明性子沈穩,自然不會有驚慌失措的時候,因此他聲音僅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焦慮,“但他們來勢洶洶,徒兒只恐攔不住,只能咬牙請師傅出關!”

“師傅!”

急切而憂慮的聲音回響在空蕩蕩的廊堂裏,驚動了棲息在山林裏的鳥雀,嘰嘰喳喳、遮雲蔽日地飛起一群。

風就在此時,動了。

一縷山澗漾起的微風,脈脈地拂過青蔥的枝椏,發出簌簌的聲響,那響聲越來越大,從四面八方傾巢而出,夾帶著山洪毀天滅地的氣勢,將礪劍堂的門窗拍得砰砰作響!

祝九嘴角若有若無地翹了翹,仍舊喊道:“師傅,您不要急躁,當心走火入魔,急也不急在這一時!”

回應他的是樹枝折斷的清脆聲和門扇掉落的聲音。

祝九往後退了兩步,避開啪嗒摔到腳跟的窗扇,沒有從空空的窗檻處往裏頭望,反而把頭低得更下。

屋檐上的灰瓦被真氣震蕩開,劈裏啪啦地落到地上,砸起了一片塵土,一直寂寂無聲的房裏響起了一聲悶哼。

旋渦似的狂風驟停,門內響起了一道成熟低啞的男聲,“進來。”

祝九撩開長袍,跨過半小腿高的門檻,步伐雖快卻不淩亂,“師傅,”他垂著眼,從落下來的睫毛裏看著炕上打坐的男子,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灰衣袍,臉上胡子拉碴,但一雙充滿銳意的眼卻讓人明白,他的精神矍鑠,絕不是一只打盹的老虎。

絕不可掉以輕心。

祝九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將徐燭明的神態學了個十成十,“師傅,山下……”話剛開了個頭就被蕭雲盟打斷了,“誰發起的。”

“青玄門門主,謝天成。”

蕭雲盟按著肋下,短短的胡子隨著說話的動作晃動著,“原來是他,哼,果然是他!”這兩句話裏的因果叫祝九擡了擡眉毛,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不妥,徐燭明從來不會做這種動作。好在他的頭低著,蕭雲盟沒註意到這點細小的動作。

“護法大陣已經啟動,還請師傅示下。”

“呵,他們來勢兇猛,又豈是護法大陣能夠擋住的。”蕭雲盟摸著右手上墨黑的珠串,瑩瑩的冷光在珠子中間流轉,“也罷,既然他們硬要送死,我們也不必攔著。吩咐下去,讓他們不要攔。不僅不要攔,還要你親自接待。”

教主所料竟然分毫不差!縱然見多了教主料事如神,但祝九仍然忍不住露出了驚訝之色。

蕭雲盟留意到了,似笑非笑地覷向他,“怎麽,不理解?”

祝九忙調整過來,“徒兒愚鈍。”蕭雲盟果然難對付。祝九後怕地把頭低得更下,深怕讓他看出更多不妥。

蕭雲盟對待這個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大弟子一貫寬厚,此時也不過笑一聲,“不是你愚鈍,只是你性子太敦厚,這樣的事,不願去想罷了。”他撐著炕沿要下地,祝九忙跪下替他穿鞋,猶豫著道:“徒兒只是想,這麽多人,實在是……”話裏透著惋惜。

這麽多的血,只怕要把生死湖的水都染紅了。

蕭雲盟冷笑道:“那也是他們自尋死路。”他微微一頓,摸著祝九的後腦勺問,“謝韞也跟來了?”

“是。”祝九心裏怵他,這樣親密的舉動,他當然不習慣。但想到教主吩咐的話,他非但沒有僵住身子,反而擡起頭,極高興地道:“師傅許久都沒有和徒兒這樣說話了。”眼裏的孺慕之情讓蕭雲盟的肋痛稍稍緩解,他拍了拍祝九的腦袋站起來,“他是不世之材,今日倒未必會折在這。”

祝九也跟著站起來,有心想諷刺兩句,但徐燭明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他便也只能忍了。

蕭雲盟瞇著眼看著外頭一碧如洗的天,神色有些懷念,許久沒有見過外面的天色了。他背著手道:“你隨我去外面走走。”

“是。”祝九自然知道他要去哪兒,按捺住心底的興奮跟了上去。

礪劍堂後頭一條小徑直通生死湖。

蕭雲盟在湖旁繞了一圈,才帶著他往山前去。祝九暗誹:還道他要做什麽呢,居然真的只是去湖邊轉一圈。

山前集聚的人看到他激動得都快結巴了,“師、師傅!”原本還嚴陣以待的天劍派弟子們都圍攏過來,“徒兒見過師傅!”

蕭雲盟掃了一圈眾人,見他們或喜或憂,但都不見懼色,不由欣慰地頷了頷首,“情況你們大師兄都已經跟我說了。這事堵不如疏,你們不必設陣,翎兒。”

旁翎被點名忙站出來,“徒兒在。”

“你帶師弟們去把蒼雪堂好好打掃一番,我們要好好招待客人。”

“……是。”旁翎和其他人縱使有再多的疑問,也不會質疑蕭雲盟的話,聽他吩咐分作兩撥,一撥去打掃嫌少有人光顧的待客之處蒼雪堂,另一撥則去找些招待的茶果點心什麽的。

“師兄,我們有茶果嗎?”還帶著稚氣的臉疑惑地看向那些已經成年的師兄們。

師兄們面面相覷,“有的吧……”

“五年前玄德聖僧來的時候不是買了點瓜子嗎?”

“早黴了吧。”

“那六年前的核桃?”

“被小雀兒捏著玩完了。”

“八年前的雲片糕?”說話的人自己都不好意思說下去了,摸了摸鼻尖,“算了,當我沒說。”

蕭雲盟淡淡吩咐道:“今日不必守湖,你們下山玩去吧。”一群人聞言便跳起來,帶著小師弟們興高采烈地下山買茶果去了。

“小圈兒,看什麽呢你,走走走,師哥帶你下山玩去”少年搭著一個童子的肩,不由分說便帶著他往外走。

“師哥你別搭我肩,我自己會走!”小圈兒甩開少年黏人的手,撓了撓腦袋,自言自語道:“奇怪,祝師兄怎麽不見了……”

當看到近在咫尺的天雪山時,薛純也不禁激動起來。只要拿到那柄劍,公子就能恢覆了!瀲灩的眼眸閃著水光,飽含著熱切的希望。這份熱切,閃爍在每個人眼裏。

“終於到了。”謝明珠掀開馬車的簾子,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些日子可憋死我了。”語氣倒是如釋重負的樣子,謝夫人卻不敢像她那樣輕松,她眼底滿滿地都是憂色。萬虎奪食,又豈是鬧著玩的!從謝天成死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這一趟出來只怕是不能善了的,她本想勸謝威打道回府,順便將謝天成的屍首帶回去,但謝威堅持要來,她自然不能逆了這位青玄門新門主兼如意快婿的意。

只願明珠無事。謝夫人看著愛女的背影,遙遙一嘆。

“師妹,我們到了。”岑半劍對著馬車溫柔地說了一句。

不一會兒,那馬車的簾子便被人掀起來了,馮素翎按了按面紗,柔柔地道:“師哥,一切小心。”那欲說還休的眸子裏帶著關切之意,岑半劍頓時失了大半的心神,口幹舌燥地道:“是、是小心。”

馮素翎像是沒註意到他的失態,點一點頭便將簾子放了下來,眼中閃過一抹堅決。

魏家少夫人的位子,她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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