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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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珠筷子上的素筍應聲而落。

旁邊的謝威替她把那筷掉了的素筍夾起來放到碗裏,體貼地笑道:“勞累了一日,也該乏了。”謝明珠頗不自在地笑了笑,低頭默默把碗裏的菜吃了。

謝夫人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明珠性子有些嬌蠻,就該嫁個有耐性能包容的,之前瞧著威兒心胸有些狹隘,不是個能容人的,她還有些擔心,如今卻能放寬心了。她和顏悅色地道:“威兒你也別只顧明珠,你自己也累了一天了,多吃點。”

謝威忙應了,又聽她訓月芽兒:“多少年了這毛糙的性子還是沒改,什麽時候能學學純兒那沈靜的性子”,嘴角的笑不由深了幾分,主動道:“師娘,我瞧著大師兄應是還沒用晚膳,不如我去請他過來一道用吧。”

謝夫人自然沒有不肯的,慈愛地笑著點頭:“合該是你去請,畢竟是你大師兄,如今又……他難免心裏過不去,你更該把姿態放得低些。”這話就是完全站在謝威的立場來講的了。

謝威起身作揖,面露激動之色,像是感激到了極點,連聲音都有些哽咽:“師娘這般為徒兒考慮,徒兒實在無以為報。”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謝夫人佯怒地拍了拍他的背:“再說了,你怎麽無以為報了?你多疼明珠幾分,這就是對得起我和你師傅的養育之恩了。”

“這是自然。”謝威連聲應下,躬身退了兩步,這才去請謝韞。

這一番形狀又如何能逃脫的了眾人的耳朵,目目相對之間,都透露出塵埃落定的安心。青玄門的改朝換代,已成定局了。

薛純看到謝威一臉笑意地來請公子用膳的時候,不由往門外瞥了一眼,這可真是大晚上出太陽,活見鬼了!

“大師兄,這一日也沒見你,可是身子不大好?”謝威客客氣氣地道:“師傅後事將將辦好,我們也才剛回來,你可用晚膳了?不如一道來用吧。”

說話透音,他只需開個頭,後面的自然有人來接,人群中不知是誰冒了一聲:“師傅後事不來,倒有心思出去逛。”說得大家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連謝明珠都不吃了。

謝威轉身,掃了一圈眾人:“剛才那話是誰說的我就不追究了,但再有下次……”他原本眉宇間就有些陰陰的,這臉再一沈下來,威嚴倒真是唬人,“大師兄永遠是大師兄,沒有你們放肆的份,為長者諱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了嗎!”

謝韞的笑如同他的人一樣,透著清雅溫潤的風姿,“二師弟……”他笑著改口,“錯了,應該是掌門才對。你如今是青玄門掌門,論理在我之上,該是我敬你。”

謝夫人此時才站起來,笑著招手讓謝韞他們過來。謝韞伸手示意謝威先走,自己落後半步跟在他後頭,明明白白是以他為尊的樣子。

謝威推辭再三,到底受了。

薛純跟在謝韞身旁,有意無意地從密密的睫毛間隙裏覷他的臉色,謝韞借著衣袖的掩飾勾了勾她的手指,含笑望過來一眼。

薛純頓時歇下了心思,老老實實地地看著地,耳根紅彤彤的。

“韞兒,今日各大派都來給你師傅送行,你不在,還有不少人問起呢。”謝夫人拉著謝韞在她身旁坐下,讓月牙兒添了副碗筷。

謝韞面對她的眼神,神色半分未變,“二師弟如今才是青玄門的掌門,有他在,足矣。”

謝夫人明白他這是主動避開了。雖然他無意爭掌門之位,但總有那些喜歡看熱鬧的小人熱於挑撥,落了面子是小,分化了門內眾人,那才是重創呢!好在謝韞識大體,幹脆沒來,也省得那起子借題發揮。

“——這是你最愛吃的白玉豆腐,來,多吃點。”謝夫人親切地給他夾菜。

謝韞端著碗領受了,又偏過頭笑道:“還不坐下來吃。”這笑又跟他往常在人前的客氣笑容不一樣,連話裏都帶著暖洋洋的味道,謝明珠看著他明顯柔和下來的側臉,不甘心地戳了戳碗裏的饅頭。

謝威一直留意著她的神情,自然第一時間發現了。自己的女人對別的男人露出了嫉妒之情,沒有幾個男人能忍受這樣的恥辱,他卻依舊笑著,“明珠,可是饅頭吃不慣嗎,這裏沒有稻米,你且忍忍吧,我明日幫你出去尋尋看有沒有誰家賣,好不好?”

他雖沒有謝韞那般俊朗容貌,那也稱得上英俊,這般關懷備至、噓寒問暖的模樣,確實很能戳中姑娘的心,謝明珠對他也是有幾分情意的,便軟了聲音嗔道:“明日就要出發去天雪山的,你哪裏有功夫去尋?”

不錯,眾人本就是為了生死湖中那柄劍而來,要不是路上這許多事,哪裏需要耽擱這幾天。眼下忙完了謝天成的後事,自然也該啟程了。

“那便等下了山再幫你去尋,可好?”

呵,薛純對著碗冷笑,也不知道這恩愛模樣做給誰看。

就在她腹誹的時候,一雙挾著素雞的筷子出現在她碗沿邊,伴隨著謝韞溫淡的聲音,“還不快吃,光看能看飽嗎?”

謝明珠如今許給了謝威,謝夫人對這一對主仆便看得寬厚了不少,笑著調侃謝韞:“你自來性子沈穩,難得見你這般緊張別人。”

薛純嚼著素雞聽他道,“純兒自小服侍我,又是跟著我從謝府出來的,情分自然與別人不同。”

她咀嚼的動作一板一眼,不帶任何情感。雖然知道公子說的都對、雖然她也經常告訴自己公子對她的不同也許是因為自己陪著他共患難過這麽多回,但是、但是……嘴裏嚼到沒有多少味道的素雞被她咽了下去,明明入口鮮美,但回味,卻是苦澀異常。

嘉寶二十年五月初一,天雪山頂,天劍派蒼雪堂堂前。

“大師兄、大師兄!”童子稚嫩而尖銳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蒼雪堂,坐在門內對著張圖皺眉的徐燭明聞言迅速把圖紙疊起來收進了懷裏,撫平衣襟,剛做完這些,門就被人推開了,“大師兄,不好了!”

“什麽事這樣莽莽撞撞。”徐燭明沈聲斥道:“說過多少次了,在山上不可大聲叫喊。”還好現在已是夏初,若是冬日裏頭這樣喊,準能引得雪神發怒,降下暴雪團來。到時候可真是一刻不停地逃命了。

看著自家小師弟委屈的臉,他到底還是放柔了聲氣,“什麽事,你說吧。”

“山下、山下來了好多人!”童子的臉跑得發紅,眼裏滿是驚慌,兩只細小的胳膊比劃著,“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烏泱泱一大幫人!”

“什麽!”徐燭明悚地站了起來,“怎麽回事,山下的林師弟他們可有回來回報?”

“回來了!”童子點著頭,聲音都帶了哭腔,“林師哥說是有人要來取劍!”

天劍派的人,最主要的職責便是鎮守生死湖,因此他們鮮少下山,只每月派弟子輪流下山到山下的追風客棧聽點消息。

“這麽多人,不可能前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前個月該輪到誰下山?”

“是祝師兄,他該是三月份下山的,後面韓師兄不小心摔斷了腿,沒能下山,他便繼續留在了山下,接替韓師兄,因此這兩月都是他。”

“立刻讓他來見我!”徐燭明甩手吩咐,童子忙應了聲,又啪嗒啪嗒地跑遠了。

祝九來到蒼雪堂的時候,徐燭明正在擦拭他許久未曾出鞘的佩劍。鋒利的劍身倒映出徐燭明泛著寒光的眼,祝九垂下眼,拱手行禮:“大師兄。”

徐燭明的動作沒停,“山下那一群人從哪來的?”

“是青玄門門主謝天成,集結了四門四派,前來取劍。”祝九的胸腔起伏著,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憤怒,“他們做的隱秘,追風客棧竟也沒有消息!大師兄,我們現在怎麽辦,他們來勢洶洶,我們怕是敵不過,生死湖裏的劍絕不能在這樣的情況下現身江湖,我們去找師傅吧!”

他焦急的樣子不似作偽,徐燭明戒心稍緩,搖頭道:“師傅閉關正是要緊的關頭,貿然打擾,只怕會功虧一簣。這麽多人,絕不可能一聲聲響都不透,只怕是穆家也參與其中了。”

“那怎麽辦!”祝九激動得眼角都紅了,“我已吩咐他們開啟大陣,師兄,你一貫足智多謀,要不我先去前面守著,看能不能拖延些時間,你再仔細想想辦法。”他說著轉身就要走,被徐燭明喊住了,“你身份不夠,還是我去比較妥當,萬一有什麽誤會,也可以說清楚。”

他提劍往門外走,祝九恭敬地在一旁等他先走。

呲。

刀劍穿過血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祝九冷漠地看著徐燭明瞪大了的眼,手上的劍用力再往前一捅,劍頭直接從他胸前冒了出來,汩汩的鮮血冒出來,徐燭明喘著粗氣,留下了他的最後一句話:

“為、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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