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謝明珠茫然的眼神在眼前人鮮亮的衣裳上頓了一會，才漸漸回過神來。謝墨擦幹凈臉上的淚痕，用哭得有些低啞聲音對馮素翎道謝，“有勞馮姑娘了。”

馮素翎微搖頭笑道：“舉手之勞罷了，不必客氣。”

謝明珠沒有理會他們的寒暄，直直撲向了躺在她面前的謝天成。相比謝威的痛哭，謝明珠的表情卻是一片空白。她並不想哭，甚至還牽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輕柔地捧起謝天成的頭，喃喃道：“爹，你怎麽躺在了地上，是不是太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他胸前的血洞正在汩汩留著鮮血，血浸透了他青色衣裳，如同竹影婆娑之中綻開的竹花，釋放著象征著死亡的美。

謝明珠對那些刺眼的血跡視若無睹，把謝天成的胳膊放到她肩上，試圖把他攙起來。但她沒有武功在身，此刻力量與尋常弱女子無異，又如何能扶得起來？非但沒有能扶起來，甚至連自己都踉蹌著要往下摔，幸好謝威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謝明珠倏然甩開他的手，看向謝威的目光帶著讓他不敢直視的陰冷。

“明珠，你怎麽了？”

“別碰我。”謝明珠顫抖著深呼吸忍住哽咽的沖動，盡量字句清晰地道：“別，碰，我。”

“明珠……”

“我來吧。”謝韞不知何時走到了前面，彎下腰半扶住了謝天成的屍首，清雋的五官染上哀色，卻不濃重，甚至還透著隱隱的淡漠之氣。但謝明珠卻安心地把謝天成交給了他。這樣的表態顯然刺痛了謝威。顧忌到周圍在場的一幹，他並沒有發作，只是用憤恨的眼神看著謝韞的背影。

不少人無言把路讓開，還有人躲在後面竊竊私語。說的什麽，謝明珠無心去聽，也沒能耐再去計較。她很清楚，她往日所得到的一切敬畏都來源於青玄門，來源於她的父親。而如今……

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為所欲為的大小姐了。

謝夫人仍舊昏迷未醒，謝明珠忍著哀痛把謝夫人叫醒，謝韞則將謝天成的屍首安放到馬車車廂裏頭。轉身出來的時候，謝夫人已經醒了。這個年近不惑、一貫優雅的婦人頭一次不顧儀態地失聲痛哭起來，甚至還想沖進車廂去親眼證實自家夫君的死訊。謝明珠死死的抱住她的腰，哭著勸她：“你冷靜點，娘，你冷靜點！”

謝威亦步亦趨地跟在謝明珠後面，看向謝韞的眼神惡得如同一頭餓了三天的狼好不容易看到獵物卻又遇到了一個勁敵時的樣子。

謝韞無心與他爭，便退開來，讓他安慰謝夫人母女，而他則朝著薛純走去。

薛純一個人站在山壁前，臉朝向這邊，清麗娟秀的臉上覆著層淡薄的憂色。

她在擔憂什麽呢……

謝韞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眼瞼微垂，盯著她幹燥的唇問道：“你剛才……”

薛純的手隱在寬大的袖子裏，下意識地摩挲著白皙的手指。血腥味可以遮去，這一條人命喪在她手裏，又如何能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呢。

但如果是為了公子，別說是一個人，就是一百個、一千個，她也照殺不誤。

她的語氣雖輕，卻很堅定，“我方才聽公子的話，找了個地方一直站著。”

果然。

早已預料到她會這麽回答的謝韞微微苦笑，心裏不觸動是不可能的，但他更多的則是想起了沈黛的一句話：

“你不覺得她有什麽不對嗎？”

他想，他確實該正視這個問題了。

沒有馬，沒有輕功，四門之一的門主還喪生於此。便是再大的士氣也消磨殆盡了。不少自發而來的俠客當即就原路返回了。

剩下的都是四門八派的弟子。

慈悲師太很有股不服輸的勁兒，當即道：“我們繼續往前走！”

甘一刀本就半衰的臉上透出疲態，卻也跟著附和：“橫刀門的也跟上，倘若有後退的，一律從我門下除名，從此不得以橫刀門弟子自居！”

張問心等人倒是沒說話，但態度顯然是默認了。

餘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一群人便只能徒步往前走。

謝天成的屍首由謝威背著，艱難地往前進。

走到冬明城時，天色已盡黃昏。錦霞般絢爛的餘暉鋪滿天際，透著股悠然的愜意。城內傳來裊裊帶著香氣的炊煙，讓疲乏的眾人勉強打起精神，繼續往前走，城門口的哨兵註意到眼前這一大群人，不由警戒起來，攔住眾人厲聲喝問：“你們是什麽人！”

胭月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掏出一塊牌子放到他眼前，金光熠熠的牌子上刻著一個碩大的“信”字，守衛不由打了個激靈，再看向胭月時，語氣就多了幾分客氣，“敢問姑娘是……？”

胭月把牌子放回去，淡聲道：“我們是受信王所招，前往西北禦敵的。”

這一大群人，人人都佩著刀劍，一看就不好惹。哨兵也不敢多為難，側身讓出路來，只道：“方才按規矩辦事，還請姑娘不要見怪。天色不早，馬上就要閉城門了，你們趕緊吧。”

胭月抱拳謝過，回來攙著慈悲師太往裏走。

慈悲師太低聲問道：“這牌子是白二公子給你的？”

胭月道是，“他說有牌子在身，行事可以方便些。”

慈悲師太連連點頭，“這小子看著跳脫，沒想到心思倒細膩，可見對你是用了心的。”

“他是龍子鳳孫，我不過是個江湖草莽。門不當戶不對，用了心又如何？”胭月音色是一貫的清冷，“更何況，嫁到那樣的人家，還能允我執掌峨嵋嗎？”

慈悲師太不說話了。

一群人進了冬明城，還沒來得及找客棧住下，便被人攔住了。

“各位請留步，喝口茶再走吧。”

胭月順著他身後看去，一面破爛的旗幟豎在那，寫著“一口茶寮”四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冬明分號。

薛純自然也看到了那面旗幟，不由好笑。追風客棧開分號也就罷了，這一口茶寮也開？

胭月冷冷拒絕，“不用。”正要走開，卻聽那夥計道：“姑娘留步，這茶已經有人付過錢了，專等著你們來了。”

“有人付過錢了？”蕭一言搶嘴，“是誰，長什麽樣子？”

“長的普普通通，聲音倒是很好聽。”夥計撓著頭仔細回憶：“說是讓各位受驚了，請各位喝茶賠罪。嗯……還有、還有一張條子。”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張條子來，扔給蕭一言。

蕭一言一把抓住，打開一看那熟悉的字跡，首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就知道是那狗賊！”然後才定睛看那條子，一字一字念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念完第一反應就是擡頭看林若白，“這什麽意思？”

林若白咀嚼了一遍詩句，擡眼看向那夥計，溫和一笑，“在下已經渴了，不知能否先給在下來碗茶？”

那夥計輕快應聲：“沒問題，客官請好吧您！”他利落地端起一個碗，長頸大茶壺一傾，倒了一碗七分滿的茶，擡眼看看林若白的臉，又點了一下，湊成八分滿，才端過來。

他小跑著把碗端到林若白面前，那八分滿的茶水竟然一絲一毫也未傾倒出來。

林若白端起那茶一飲而盡，看的夥計一楞一楞：“客官、您慢著點，那位客人包了小店所有的茶水，您要是不夠，我們這還有呢。”心裏嘖嘆，這客官瞧著孱弱，氣勢倒挺足，臉也不差。啊呸呸呸，什麽亂七八糟的。

林若白無心理會那夥計覆雜的內心活動。他閉著眼調動起體內真氣來。原本滯澀的真氣一點點運轉開來，越來越快，越來越自如，終於——

砰。

他徒手將掌心的粗胚小碗捏成了齏粉！

“是解藥？”

眾人立刻反應過來，忙不疊地讓那夥計端茶來。夥計一個人哪顧得上這麽多人，忙得手忙腳亂，心裏暗暗叫苦：早說哪來的冤大頭會花兩錠金子包我們這破茶爛水的！老板倒是賺了，他就拿點死工錢，還得比平時更忙更累，簡直是虧大發了好麽！

待待眾人都喝完茶、調息完，夜色已悄無聲息地降臨。

“今日大家也都累了，早日找間客棧休息吧，咱們明日仍舊在這裏會晤，幾位以為如何？”慈悲師太看向張問心他們。

幾人紛紛點頭應是，各自領著自家弟子去尋住處了。

青玄門的人仍舊留在原地。沈黛臨走前向謝韞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眼，然後才離開。

謝夫人的聲音蒼老了不少，“你們師傅去的突然，此去青玄門至少大半個月，到時屍身……”她哽咽了下，“我和明珠商量過了，就讓他葬在此處吧，也好、也好讓他早日入土為安。”

謝威點頭：“師娘和師妹考慮的是，那我馬上去置辦棺木。”

“慢著。”謝夫人拉住他，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這些事還是等我說完再說。”

謝威應是，心裏卻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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