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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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師傅去的突然,偌大個青玄門不能無人掌管。”謝夫人調整了下情緒,聲音依舊柔和,可從容的神態就多了幾分勉強,她的目光從謝韞滑到謝威身上,在一陣靜默之後才道:“明珠是我和你們師傅的獨女,她的夫婿將會是青玄門的繼任門主,這個你們應該清楚。”

眾人默默點頭,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韞兒,我問你,你對明珠……”

“師傅與師娘對我有養育之恩,恩同父母”謝韞自然地接過她的話,嘴角帶著和煦的笑意,“我待明珠亦如自己親妹一般。”

謝夫人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只是看不出是更輕松了還是更沈重了些,她點頭,“那好、那好。威兒……”

謝威連忙垂首,“師娘,墨兒在。”

謝夫人拉起謝明珠的手,不顧她不情願的眼神,將她的手和謝威的放在一起,“你和明珠自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的師兄妹。本來我和你師父是想等除了那惡賊之後,再讓你們定親的,可沒想到……”謝夫人說到這兒,又有些淚目,畢竟是相扶了十多年的夫妻,乍然之間生死相離,她實在是有些接受不來。

謝威攥緊了掌中謝明珠的手,對著謝夫人再三發誓,“師傅師娘對我恩同再造,我對師妹倘若有一絲一毫的不好,便讓我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為人!”

謝夫人泣不成聲,邊拭淚邊擠出幾個好字。

謝明珠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母女兩個在街上抱頭痛哭,路過的人不時投過來一眼,但有一幹青玄門弟子在,倒沒人敢站著圍觀。

勸撫了謝夫人母女,又連夜把謝天成下了葬,眾人皆是疲憊不堪,在街頭隨意找了間客棧便進去休息了。

夜半。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客棧裏溜出來,躲過巡街的校尉,利落的幾個翻身躍過了高聳的城門,朝著城外而去。

而在這之後,又有一個人從客棧裏走了出來。客棧門前懸掛著的幾盞燈籠投照出一片光亮,正好照亮了那人半邊側臉,讓他原本就深邃的輪廓染上幾分孤絕。

“真是令人心疼吶。”沈黛從街角走出來,穿了一身夜行衣的她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然而臉上嫵媚多姿的笑,卻如同明艷的光,瞬間讓她從黑夜中脫穎出來,“似乎謝公子被人拋棄了呢。”

“沈門主既然來了,不妨把話一次性說清楚吧。”他的眼神透著極致的冷靜,白衫玉立,看上去如同天外的一抹白,孤高寂冷,不再是流連人間的風流公子,而是清冷禁欲的天外仙客。

薛純趕回到他們來時的路上,把藏在碎石裏的夜行衣翻了出來。夜行服上染上的血早已經幹透,摸上去有一團團發硬的感覺。她從懷裏掏出特意帶上的一瓶桂花首烏頭油,澆了上去,點上火,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件衣服化為灰燼,才拿碎石把火堆弄滅了,堆疊起來。

她邊毀屍滅跡邊道:“閣下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

鬼面人悄然出現在她面前,長袍一撩,也跟著她一起半蹲下來,修長而結實的腿像是蘊藏著無窮的力量。薛純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眼。

“殺了謝天成,你是什麽感覺?”那人仍舊用腹語與她交談。

“什麽感覺?”薛純堆到火滅便停了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想了想後道:“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吧。”

“松了一口氣?”他口氣有些訝然。

薛純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說他借你的名義對公子下手了嗎?那他對公子顯然不懷好意。除了這麽個潛在的威脅,我當然松了口氣。”

“他養育謝韞多年,相當於也養育了你那麽多年。親手殺他,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傷害公子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薛純認真地看著他,透過那張陰森的鬼面具,直直對上他的眼。那眼裏似乎充盈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不知為何,薛純的心悸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問了那個問題,“我們……是不是認識?”

“沒有。”鬼面人迅速別開眼,轉而盯著地上那個石堆,繼續剛才的話題,不知道是不是薛純的錯覺,總覺得他的聲音有些飄忽,“除了你的公子,你對其他人難道都沒有任何感情嗎?”

腹語也可以飄忽的嗎?薛純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鬼面人正在等著她的回答,突然聽見她的笑聲,一臉莫名地看向她,剛好看到她來不及收回的笑容,清雅明亮的令人心恍神動的笑容。

“謝公子對那位薛姑娘是真好。”沈黛站在房裏,把四周都打量過一遍之後才坐下,自己提壺倒了杯茶,“姑蘇織錦坊的衣裳,淮南柳三娘家的胭脂,若是我沒看錯,便是頭上的簪環也是織造紡的款式。不知道這是世家的排場呢,還是謝公子的私心?”

“沈門主想說什麽?”

“我說。”她刻意加重了語氣,“你把薛純養的很好。”

謝韞揚眉,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你把她養成了一把刀。”沈黛的口氣帶著嘲諷,“一把認主的刀。”

“除了你以外,誰都是敵人,誰都可以殺,沒有任何負擔。再出色的殺手也很難有她這樣灑脫的心理吧?”她低頭抿了口茶,嬌嫩的唇在茶水的浸潤下更顯動人,可從這張嘴裏說出的話,卻不亞於任何一柄利刃,毫不費力地戳破了謝韞的偽裝,“謝公子,這麽多年你到底是一無所覺呢,還是有意放縱呢?”

“我為什麽要對其他人有感情?”薛純一臉莫名,“我是公子的婢女,心裏只要有公子就可以了。”

鬼面人的眼神深沈得可怕,他頓了一會,終於開了口,不是用腹語,而是真真正正地自己開了口,“誰教你的?”他的聲音不同於謝韞的清朗,帶著一點磁性的喑啞,倒也低沈好聽。但這個聲音,她確實沒有聽過。

看來他們確實不認識。薛純不知怎麽,好像有點微微的失落,她撿起一旁的碎石,用力扔了出去。石頭呼嘯著穿過樹橫生的枝丫,哐地一聲砸到了裸露的山壁上,帶起了一陣山土。

“這是規矩。”她聳了聳肩,輕描淡寫地道:“做奴婢的都要把主子放在第一位。”實際上她也記不清這句話到底是誰跟她說得了,好像從她有意識以來,這句話就牢牢地刻在了她心裏。她從來沒有追溯過,也從來沒有質疑過。

鬼面人沈默了很久。久到她忍不住回頭看,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他才聲音沙啞地道:“你不是奴婢,你是個人。”

“什麽?”薛純不解。

“是人,就會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只在意一個人的想法。明白了嗎?”

“可我確實是謝家的奴婢。”薛純抱著雙膝,擡頭看著天上明亮的星辰,眼裏也倒映著那片微弱的光亮,“我從來沒見過我的父母,沒有交過朋友,從我有記憶以來,公子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對我來說,就像這片天空一樣。”她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頭頂的天空,然後又像是被自己傻氣的舉動逗笑了似的,牽了牽嘴角,默默的收回手,“公子高興時就是晴天,我也跟著高興,他不高興時,就是雨天,我也跟著難過。就好像……好像我們兩個是連在一起的一樣。”

她最後的那句話很輕,帶著份若有若無的少女心思。鬼面自然感覺到了,他問:“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薛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和公子是連在一起的。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

“一個連親情、友情都沒有經歷過的人,謝公子還奢望她能夠懂得什麽是愛情嗎?”沈黛手撐著臉,染著蔻丹的手指扶在眼角淚痣的地方,讓她的眼神更添了分魅惑,“謝公子想要她的心,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雙手奉上,只是,那是愛情嗎?”

謝韞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敲了兩下桌面,示意她收回眼神。沈黛撅了撅嘴,帶著幾分嬌嗔地嘟囔:“不解風情,誰說你是多情公子的,真該挖了他的眼睛!”她確實是個美人,顰笑間風情萬種,惹人心憐。

但可惜,有些人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裏,自然沒空搭理她那份欲說還休。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想要一把刀開竅,自然得讓她先做個人。讓她明白人的喜怒哀樂,愛恨離仇,讓她有朋友親友,體會過親情、友情、愛情,才能真正的學會愛一個人,不是嗎?”

“沈門主這一番話,是替誰說得呢?”謝韞反問,“誰能請動沈門主這尊大佛?”

沈黛捂唇嬌笑:“我哪是什麽大佛,不過是一介小女子罷了。”謝韞投來清淡的一瞥,沈黛看到他這幅視美人為無物的樣子,心裏就不滿,她勾了勾手指,“想知道啊,附耳過來,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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