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師侄所言甚合情理。”馮欽頭一個出聲應和，儒雅的臉龐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只是不知派誰去合適呢？”他左手邊的是他最鐘愛的大弟子岑半劍，右手邊那位蒙著面紗的女子不用說，顯然就是武林第一美人馮素翎了。

馮素翎今日穿了件靛藍對襟窄袖衣配銀紅石榴裙，珠花簪斜斜倚在流雲髻旁，透著松懶的嫵媚。如畫般驚艷的眉目下卻偏偏被面紗遮住了。薛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了一瞬，然後才移開。

慈悲師太和張問心對視一眼，然後才道：“老身也覺得此言甚是，既然這事出在我峨嵋山下，我峨嵋自然是義不容辭。胭月”她側首，“你去。”

胭月領命應是。

甘一刀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倒沒再說什麽，也沒爭這個風頭。張問心擺明了也沒出這個風頭的意思，林若白背過頭去咳了兩聲，原本蒼白的臉色看著更白了，一副弱不可支的樣子。蕭一言也緘默不語。

明思和尚和沈黛此刻當然不能沈默。明思和尚合了合掌，宣了聲佛號，平聲道：“少林乃八派之一，恩師更為現任武林盟主，論情論理少林都義不容辭。另一條路，便交給貧僧吧。”

沈黛穿了身翡翠色織金褙子，一歪頭便顯出顧盼俏麗的風姿，“我雖武功不及胭月姑娘與明思僧人，但也忝為暗幻門門主，倘若有需要，我自然義不容辭。”

當然最後去的仍舊是胭月和明思和尚。胭月選了新路，明思和尚選了舊路。

兩人同時出發，以輕功加成，不到半盞茶時間胭月便回來了。她純白如雪的衣衫上不染半分塵埃，連聲音都沒有絲毫紊亂，“此路同樣是通往冬明城城門的，沒有問題。”

付雨追問，“可看出它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了？”她負責峨嵋一應庶務，出了問題，她自然難辭其咎。何況甘一刀那一問已是把峨嵋放到了火堆上烤，若真是疏忽大意造成的過失，她如何對得起慈悲師太的信任，又如何能再若無其事地繼續做這管事的？因而她比旁人更迫切地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胭月道：“出口據舊路不過三丈遠，若我沒記錯，那裏原來是個小山丘。路是從山裏通出來的。”

是從山裏通出來的！

眾人一靜以後是更熱烈嘈雜的討論聲。

“他們竟有如此大力量？”付雨暗自心驚，忍不住嘀咕出聲。

便是剛才對峨嵋頗有微詞的橫刀門此刻也說不出詰責的話來了。

蕭一言連連拍著馬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那麽簡單，那群賊子只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厲害！”

林若白無聲嘆息。

果然，慈悲師太聞言便怒道：“蕭掌門，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是想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還是怎的？退一萬步講，哪怕我們今日不去是天雪山，難道那賊子就會放過我們嗎？”

原本被嚇出幾分退意的人一聽這話瞬間反應過來了。是啊，那天龍教教主弄得整個武林腥風血雨的，一看就包藏禍心。他們眼下不解決他，便要終日過著提心吊膽、生怕死的不明不白的日子，到時候只怕再想除掉他也來不及了！

與其等到那一日，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這廂人心稍安，那廂卻又出了岔子。

少林僧人們私下交談，“明思怎麽還沒回來？”

“該不是出了什麽問題吧？”

“明思好歹是玄德師叔的弟子，應當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吧。”

“可是……”他們中有人顯然不太放心，“不如還是我去看看吧。”

“明心，不得輕舉妄動。”

“明禮師兄，可是明思師兄他……”

明禮和尚肅色道：“明思武功在你之上，倘若真有什麽好歹，你去了又有什麽用！”

他這話一出，原本有意說去看看的沈黛只得閉了嘴。明思和尚豈止是武功高過這位明心，作為玄德聖僧的高足，他的武功不遜於任何一位同輩，包括謝韞。能絆住他腳步的，又是什麽樣的人？

又等了半柱香，連謝天成等人都坐不住的時候，明思和尚才姍姍來遲。他沙黃色的僧袍上染著道道血跡，邊緣都被劃破了，像是被什麽暗器劃過，胸前更是泅著一團血漬。他飛到眾人跟前數丈後落地便是一個踉蹌。

少林僧人們忙翻下馬扶住他。

“明思師兄，怎麽回事，是誰傷了你？”明心和尚邊問便替他封住穴道止血，從懷裏掏出瓶不知道什麽藥丸倒了一顆塞了進去。

“明思，可是遇到了那賊子？”明禮和尚見沈聲問道。

明思服下藥丸後如金紙一般的臉色才算有所好轉，尚顯虛弱地道：“他帶著一張鬼面具，我不曾見到他的模樣。但此人身法詭譎，內功更是深不可測，我不是他的對手。更兼之路上機關重重，怕是不好走。”他說完咳嗽了兩聲緩了緩氣，繼續道：“我能感覺到他是故意放我回來的。”

一個對另一個武功呈壓倒性的人倘若沒能殺了那人，要麽就是他不想殺，要麽就是那人運氣實在好。而明思知道，這並不是自己運氣好的原因。那麽就只剩下一條——他並不想殺他。天龍教教主的目的很明確。

“他就是要逼我們走那條新路。”

慈悲師太看著那條不知何時造出來的路，眼中的殺意幾乎可以化為實形。

甘一刀此刻也顧不了什麽新仇舊怨了，附和道：“那咱們就走給他看！我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麽招數等著我們！”

振臂一呼，人聲震天。

人多的好處便是可以壯膽，眾人原本的恐懼害怕全部轉化為了怒火，憤怒地朝著前方燒去。一行人氣勢洶洶地朝新路上走去，頗有幾分上戰場的兇銳氣勢。

謝韞回身拉住薛純的馬韁，低聲道：“一會顧好自己，別管我。”

“胭月姑娘不是已經探過路了嗎，公子不放心什麽，待會會發生什麽？”他的口氣容不得她不著急，她怎麽可能放著他不管只顧自己呢。

謝韞搖頭，“總之你按我說的做就行。”原本放在馬韁上的手移到她手上，用力握了握，他的聲音帶著篤定，“信我。”

薛純看著他俊朗的臉，緩緩點頭。

雖說眾人氣勢上很足，但落到腳下也是十分小心的。

胭月自始至終都警惕地望著四周，不敢有絲毫松懈。走到一半時，她突然大喝一聲，“慢著！”走在最前面的慈悲師太一拉韁繩，回身問：“怎麽了？”

她一回首，便聽得後面幾道破空的聲音。

胭月就在她身後不遠，立刻飛身上前，劍未出鞘，只拿著劍柄咣咣幾下便把那些暗器擋了開來。

“諸位如此大陣仗對付我天龍教，某真是深感榮幸啊。”空谷傳來回聲，讓這個本就陰森的聲音顯得更加詭異。

慈悲師太怒道：“狗賊既然敢暗算於人，竟沒膽現身嗎！”她將峨嵋聖劍拔出鞘，“峨嵋慈悲師太在此，你敢不敢出來見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嗡嗡的笑聲讓地都微微震動起來，眾人身下的馬更是驚慌，不安地嘶叫著要往回跑，眾人忙拉緊韁繩掣制，安撫威嚇的都有，才把馬兒哄住了。

“我說過，女流之輩，我不屑殺。要出頭，換一個人來。”

蕭一言羨慕地和林若白小聲道：“早知道我就假裝是個女的了。”

……林若白是真的不想說話了。他原本這身子就沒幾年好活的了，攤上這麽個師傅，大概得死的更快。

慈悲師太氣得橫劍一甩，一道劍光閃過，轟隆一聲，右手邊的山壁上便被劈出了一道溝！碎石軲轆軲轆滾落下來，伴隨著慈悲師太響徹雲霄的叫罵聲：“無膽鼠輩，有種你就出來相見！今日不殺你，我慈悲師太枉闖蕩江湖這麽多年！出來，你給我出來！”

然而她換來的卻是天龍教教主更強烈的笑聲，以及……

掩藏在笑聲中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不好！”謝天成大喊，“閉氣，都閉氣！”

生生造出來的這條路正好在四面山壁的圍繞之下。山風穿堂，正好帶來一陣白霧。

有謝天成提醒在前，眾人自然知道厲害，全都閉氣嚴陣以待。

薛純一面閉氣一面看向謝韞，謝韞對著她微微一笑，牽起她的手，在手心寫道：下馬，上車。

那公子呢？她清澈的眼睛仿佛會說話一樣，就這麽看著他，他已經讀懂了她要說的。

他繼續寫：不殺，否早。

不是的。薛純在心裏反駁他。公子一直以為謝天成只是借天龍教教主的手殺他，其實從一開始就只有謝天成而已，天龍教教主根本沒有參與！他這個篤信的理由錯了，大錯特錯。

她眼眶一紅。不忍心也沒必要告訴他，其實他的師傅是一心想除掉他的，處心積慮、步步為營。

“閉氣，有用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