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了一上午，午憩時分月芽兒過來找她時，她腦袋裏仍然盤旋著謝韞之前那句幾面之緣、並不相熟和他略帶譏誚的神色。

“薛姐姐！”月芽兒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雙丫髻上盤著的鈴鐺一晃一晃的，清脆的鈴音透過耳朵瞬間喚回了薛純的思緒。

“來了。”她莞爾一笑，帶著梨花初綻的清越風姿，“先坐，我去把綃緞拿過來。——小姐睡下了嗎？”她便起身去拿綃緞邊和月芽兒聊閑話。

“睡下了。”月芽兒好奇地打量著屋子裏頭，榻上放著一床疊好的被褥，一看便是有人睡得，她了然一笑，帶著點兒猜對了的得意問道：“薛姐姐，大公子呢？”

“跟門主出去了。”薛純從屏風後頭出來，手裏拿著已經熏好的緞料，“應該是上峨嵋去了，二公子不是也去了嗎？”

月芽兒吐了吐舌頭，“小姐現在可煩他了呢，他哪敢來說話？”又湊近她手上吸吸鼻子，“這料子好好聞啊。”

薛純把綃緞給她，月芽兒新奇地放到光下透著光去看那些枝蔓紋理，又放到自己臉上，看著薛純笑兮兮地問：“薛姐姐，你還看得清我的臉嗎？”

碧色本就顯白，此刻在光下更襯得月芽兒皮膚白皙如雪。薛純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才笑著搖頭：“看不清了。”

月芽兒又去鏡前照了照，然後才把綃緞小心疊起來，眉梢透著輕松的笑意，“這下好了，這料子這麽好，小姐肯定會滿意的。”

薛純點頭，微微一笑，“但願如此。”

事實證明，謝明珠確實很喜歡。

薛純坐在馬車上，看著她帶著那條面紗，穿了身素色繡綠萼梅的襖裙，娉娉裊裊地走上馬車後，才把簾子放下來。

“方才那個戴面紗的是誰，武林第一美人？”

“瞎了你的眼了，沒看到人家上的是青玄門的馬車啊。華山派的在後頭呢！”

“那是誰啊？瞧著長得不錯。”

“嘿，隔著面紗你都能看出來長得不錯，兄弟這幾天是去練眼神了吧？依我看，說不定是長得醜不好意思見人呢。”

“呸呸呸！一群沒見識的。剛才那誰都不知道。”這個說話的口氣便要老道許多，“那是青玄門門主的獨女謝明珠。”

“謝明珠？就那個和謝韞定親又退婚了的？”

“退婚？為什麽？”

“因為謝韞廢了唄。這麽簡單的問題還用問。”

“呀，沒想到青玄門這種名門大派也會做這種背信棄義的事。”

“嘖嘖嘖，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呀！”

……

謝明珠原本的好心情瞬間破壞了個幹凈，瞪著眼看著月芽兒，咬牙道：“看什麽，還不快把那群說閑話的人趕走！”

此時謝夫人剛好上馬車來，簾子一掀，外頭那些大咧咧刺探的眼神瞬間就暴露在了謝明珠眼裏。她不自覺地舉起袖子擋住了臉，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帶著面紗呢，根本不需要躲。她又氣又狼狽地把袖子放下來，一把把簾子扯了下去。

謝夫人剛進來，被她這舉動嚇了一跳，捂著胸口道：“做什麽一驚一乍的，嚇了我一跳。”

謝明珠委屈地道：“娘，你都不知道他們剛才在外面說什麽！”

謝夫人坐下來，半摟住自己的寶貝女兒，柔聲道：“別生氣，好好跟娘說，他們說什麽了？”

“他們說、說、”謝明珠有些難以啟齒，頓了一會才不情不願地道：“說我和大師兄退婚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謝夫人並不驚訝，也不生氣，早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她就已經預料到了江湖中人會怎麽談論這件事，她只是撫著謝明珠的手臂，勸慰道：“嘴長在人家身上，你能管的過來嗎？若真跟他們計較，又要說我們仗勢欺人。再說……”謝夫人在心裏嘆口氣，再說他們也確實是理虧，讓別人說幾句也不算什麽。但這話她不能在女兒面前說，因而她只道：“再說你二師兄不介意，旁人說什麽又有什麽關系呢？”

謝夫人不提謝威還好，一提謝明珠更來氣，“他當然不介意，他兩只眼睛都快長到馮素翎身上去了！”她喊這一聲聲音不算小，月芽兒明顯覺得耳朵旁一震，緊接著便是駭人的寂靜。她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發現一貫和顏悅色的夫人臉沈得嚇人，不由把頭低的更下。

謝夫人深吸一口氣，“月芽兒，你先下去。”

月芽兒哎一聲，忙下了馬車。

謝明珠不安地扯著自己的袖子。謝夫人很少生氣，但也意味著她生起氣來後果會很嚴重。

“明珠，站到我面前來。”謝夫人淡淡發話。

說是站，但馬車的高度並不允許，因此謝明珠是跪坐在了謝夫人身前，她眼睛盯著自己身下那塊華麗繁覆的地毯，能感覺到謝夫人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

“威兒和我說你在和他鬧別扭，為得就是這事？”謝夫人手拂過她面紗的下端，“這面紗，也是為了和馮素翎爭一口氣？”

謝明珠自然能感覺到謝夫人這話裏暗藏的怒火，她心虛地嗯一聲後又連忙辯解，“我不是要和馮素翎爭一口氣，我只是覺得既然二師兄喜歡看人戴面紗，那我就也戴唄。”

謝夫人用探究的眼神看了她一會，然後才緩了口氣：“不管是和馮素翎鬥氣也好，還是為了討好你二師兄，明珠，這都不是你該做的事。”她憐愛地撫著謝明珠的額頭，“馮素翎不會是你的威脅，謝威也不敢對你不忠，你是青玄門的掌上明珠，你有你的身份，明白了嗎？”

謝明珠乖巧地點頭，一幅虛心認錯的誠懇模樣。作為一位了解女兒的母親，謝夫人自然能看出她眼底的不情願。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謝夫人的思緒追溯回從前，她的明珠也曾是極可人疼的小姑娘。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呢？

大概就是那一年，謝明珠第一次踏上武林大會的臺子，卻被華山派的馮素翎一掌打下了臺。

華山派和青玄門素無仇隙，甚至往上數三代，他們各自的掌門還是莫逆之交。四門八派之中，他們兩家交情也算好，然而青玄門的獨女卻被華山派的未來繼承人打得一點面子都沒有了，——這當然不是因為什麽莫須有的仇恨。

而是因為嫉妒。

嫉妒，能讓一個女人變得面目全非。

謝韞有風流名，卻不薄幸。他喜歡美人，就像喜歡名劍一樣，從來只有欣賞，不見癡迷。對一個女人來說，倘若遇到了叫自己心動神搖的男人，卻不能擁有，那麽這便是一種屈辱，對於一個驕傲的女人來說，更是如此。而這份屈辱，在看到謝明珠時，達到了頂峰。

馮素翎贏了，不僅在那一戰，還贏在她把自己的屈辱、痛苦和嫉妒成功地轉移到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只是她的痛苦，是求而不得，而謝明珠的痛苦，是患得患失。

如今謝韞武功已廢，謝明珠卻仍舊沒能擺脫這份患得患失的痛苦。或許，她這一輩子也擺脫不了了。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謝夫人沒有再詰責自己的女兒，只是心疼地抱住了她，聞到自家女兒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時，她整個人才安定下來。

中午車馬休整時，謝韞才回到馬車上。

薛純正在不厭其煩地擦拭她的暗器。銀箭冰冷的光反射在她臉上，映得她眼神格外的平靜。然而當她看向謝韞時，無波無瀾的眼裏卻陡添了無垠溫柔。

“公子，你回來了。”她唇梢微翹，帶出一抹姣好的笑，手上的暗器攏回袖中，給他倒了盞茶，“喝盞茶潤潤喉先。”

謝韞飲了口茶，低聲道：“一會在路上自己小心些，我覺得這路有些不對。”

她歪頭湊向他，耳邊的風鈴草耳墜微微晃動著瓊玉般的光澤，同樣壓低了聲音，“公子覺得會有埋伏？”

“不會是大的埋伏。”謝韞思考著，“依天龍教教主留下來的話，他應該是要在生死湖底做了了結，不會半路上就設伏。但……”

“下馬威是避不可免的。”薛純默契地接過話，“他很享受貓捉老鼠式的逗弄樂趣。殺田孟如是，殺朱連水如是。”殺謝天成也如是。

如果說他會借自己的手殺謝天成，那麽有沒有可能借別人的手殺田孟、朱連水呢？太有可能了。甚至在謝天成之後，也許還會有別的人。

眼下所處的這支浩浩湯湯的隊伍之中，還會有多少天龍教的暗線？每當想到這裏時，薛純都會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武林正道何止是不能夠固若金湯、齊心協力，根本就是一盤散沙、各為其主。

“不錯。只是不知這一次會是誰……”有些縹緲的嘆息聲傳來，薛純低頭附和，“是啊，不知道這一次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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