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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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憋死你了?”

“你不知道,上回小姐上了一趟峨嵋之後,回來發了好大的火,二公子哄了好久才哄好。然後小姐又鬧著要蒙面紗,偏又嫌買的不好看,讓我現給她做。”月芽兒愁眉苦臉地道:“做便做了,也不是什麽難事,可小姐不是嫌這個不夠雅,便是嫌那個太素。我都被嫌棄了好幾次了。 ”

面紗?看來惹到謝明珠的人不是胭月便是馮素翎了。

溫暖的光透過回廊墻上的鏤空隔窗鋪陳一地。人走過時,那縷縫隙裏露出的光恰好在眉眼間一閃而過,叫人不自覺地瞇了瞇眼,薛純聽到自己清靈的聲音回蕩在廊上,“小姐可是要素凈雅致的?這倒簡單。我那有一截碧紋蔓枝平素綃的料子,原是打算做帕子用的,你要是想要,我待會便尋給你。”

兩人轉過回廊,走到抱廈前頭,三五房間外熱氣裊裊,已是染上了清晨的熱鬧。月芽兒打了盆水端著回去,薛純原本要幫她,卻被她推拒了,“回頭叫小姐看見,又得罵我偷懶。”她繼續剛才的話,“那感情好啊,只是……”

“只是什麽?”

月芽兒苦著臉,“萬一小姐問我料子哪來的,我怎麽回答呀,若說是薛姐姐你給的,小姐肯定不樂意。”

薛純不好顯得太熱絡,故作輕顰道:“這樣啊,那便算了吧。我原是好心,若連累你被罵,那可就不好了。”

月芽兒圓嘟嘟的臉皺成一團,糾結得不行。

兩人幾句話的功夫便離開了抱廈,回到了廊上。轉過去之前,薛純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緊緊盯著自己,她旋即轉過身,抱廈前多是住在追風客棧的人來來往往地在打水,一派熱絡之象,她掃了一眼並沒有找到在看她的人,原本顰著的眉蹙得更深。

“薛姐姐?”月芽兒走了幾步發現她沒跟上來,疑惑地回過頭喊了她一聲。

薛純眼睛仍舊盯著那裏,嘴裏應了一聲:“就來。”最後不死心地再看了一眼,然後才往回走。

月芽兒走到院門口,終於下定了決心:“薛姐姐,那我待會來找你拿吧。”

“拿什麽?”一道嬌俏的女聲從院門內傳來。

月芽兒頓時閉緊了嘴,一臉要糟的表情。薛純被她逗得抿嘴一笑。

謝明珠沒等到回應,便直接走了過來,她看也沒看薛純一眼,直直對著月芽兒道:“問你呢,拿什麽?”

場面頓時微妙起來。

薛純笑著解圍:“是月芽兒說想給小姐做條面紗但是沒有稱手的料子,我那兒恰好有一塊料子,就是不知道小姐喜不喜歡,想叫月芽兒拿了給您過目。”

謝明珠雖然脾氣有些嬌蠻,但也還沒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人家笑語盈盈、溫聲軟語地解釋,她也不好再板著臉,但也沒好氣地審視著薛純:“你有這麽好心?”

薛純任憑她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垂眼笑道:“是我多管閑事了。若是小姐不喜歡,當我沒說過就是了。”

“喜歡,怎麽不喜歡?你敢送難道我還不敢收嗎?”謝明珠哼笑一聲,“不愧是大師兄身邊伺候的,就是八面玲瓏。月芽兒,好好跟你薛姐姐學著點。要是你有她這份能耐,我也對你喜歡極了。”她話裏有話,月芽兒不安地看了薛純一眼,最後還是迫於謝明珠的威壓,極小聲地說了句“是”。

薛純跟在謝韞身邊這麽多年,再難聽的話也聽過,只當耳邊風便過去了。

謝明珠也不是上趕著來找她茬的,也沒再糾纏下去,剮了月芽兒一眼便轉身回房了。月芽兒愧疚地看了薛純一眼,薛純頷首示意不要緊,讓她跟上謝明珠。

等看著主仆倆進了屋,薛純才轉身回房。她從箱子裏翻出一只小巧精致的蓮花香爐放在桌上。香爐頂蓋是一只引吭的黃鸝,擡頸的動作突出了它纖細優美的曲線,黑曜石嵌的眼珠裏像是閃爍著驕輕蔑的光澤。香爐的下半部分是一朵盛開的蓮花,每一片花瓣都是精雕細琢而來,巧如範金,精比琢玉。

薛純劃過黃鸝驕傲的小腦袋,手指輕輕把它捏了起來,放到眼前端詳。以前倒不覺得,現在看看,這只小黃鸝的神態倒真是眼熟。她把爐蓋放到一邊,撚了塊香放進去,拿香勺細細碾成粉。

謝韞回來的時候薛純正好收式。他手裏提著一個油布包,也不急著進去,單手背在身後,示意她再練一遍給他看。

薛純會意地提起劍,招招利落,連貫融會起來如同出水蛟龍,帶著將天地萬物吞噬洪水之下的狠絕霸道。卻在她一個轉式回眸之下,變成一道撲面的清風,帶著情人般的暧昧呢喃,輕柔地拂過臉側,讓人不自覺地沈浸在這份清麗的溫柔之下。

就在這一瞬,殺招頓起!

落劍,收式。

薛純看向謝韞,眼裏肆無忌憚的殺意盡數褪去,轉而換上的是帶著點不自覺的期待——期待他的誇獎。

謝韞莞爾,提了提手上的油紙包,“不錯,過來用早膳吧。”

進屋那一剎那,謝韞就聞到了天涯白獨有的凜冽甘甜,凜冽為剛,甘甜為柔,兩者合在一起,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特微妙。

天涯白便是這樣奇特微妙的存在。它可以凜冽得如同數九寒冬的狂風,讓人一聞就像吃了滿嘴的冰碴子,呼吸中都透著徹骨的冷;也可以甘甜得如同春日裏紛紛落落的梨花雨,帶著暖透骨髓的溫柔香軟;如同一片漆黑的天涯處出現的一抹白,誰也不知接下來是大雨傾盆還是旭日東升。

他緊接著便看到了桌上的香爐和那一方碧得如同春江之水的綃緞。

“月芽兒說小姐想要做塊面紗,卻沒有稱手的料子,奴婢想起手裏還有這麽一塊料子,便想做個順水人情。”她話裏仍帶著領悟久堪不破劍意後的輕松笑意,語氣稀松平常。

謝韞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香爐,緩緩道:“以退為進的訣竅,你倒似一下子領悟了個透。”

薛純邊打開油紙包邊道:“有公子教導,不領悟得快一點,怎麽對得起公子呢——槐花糕?”她驚喜地看著堆得精致的一碟糕點,忍不住拿了一個,卻沒有送進自己嘴裏,而是遞到了謝韞嘴邊。

謝韞在心裏嘆氣。這個不管拿到什麽好東西都第一個給他的習慣,估計是改不了了。薛純看著他咬了一口,然後才歡喜地去拿著自己吃。

槐花的清香和熏香的香氣結合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薛純把香爐和綃緞一塊放到屏風後來,然後才定定心心坐下來吃。

謝韞倒了杯茶慢慢喝著。槐花糕黏甜黏甜的,他並不嗜甜,每次吃一塊都得喝不少茶來渡口。啜著清茶,他悠悠道:“明日就要準備啟程去天雪山,有什麽要準備的盡可和我說。”

薛純嘴裏含著桂花糕,沒有急著接話,等咽下去了才問:“有哪幾派沒去?”

“你怎麽知道一定有門派不去?”謝韞不疾不徐地道。

“若說朱連水死之前嘛,倒不敢肯定。但朱連水一死,而且是死在峨嵋,死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是人都會害怕。畢竟江湖上能敵得過朱連水的人已是不多,更何況還有一個慘死在前的田孟和式微的崆峒派。他們自然要有顧慮。”她娓娓道,“不主動招惹,說不定還能討得一線生機;明知天雪山有天龍教的人還前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謝韞含笑點頭,“不錯,這次去的門派不多。四門都去,八派之中只有少林、武當、峨嵋、華山四派前去。”

“華山派竟也會湊這個熱鬧?”這倒有點出乎薛純的預料。畢竟華山掌門馮欽一貫是個溫文儒雅的中年人。簡單來說,是個深谙中庸之道的掌門人。

“你可知道華山派的馮素翎訂的是哪家的親?”

薛純搖頭,下意識地咬了一口尚且半溫的槐花糕,臉頰鼓鼓的邊吃邊聽謝韞說消息,“她訂的是威武大將軍魏升的庶子,行三。”

紅潤潤的小嘴微張,透著滿臉的驚訝,“官家?”

不怪她如此驚詫。他們這些人,說好聽了叫江湖兒女、快意恩仇,說不好聽了,便是一群整日打打殺殺的草莽而已。一般的官宦人家都不屑與之結親,更何況這位威武大將軍雖然手上沒有一個兵,卻是當今最寵愛的一位貴妃之父,四舍五入勉強算是一位國丈爺。這樣的人家,哪怕是個庶子,也很夠看了。

“魏升從前不過是一介夥夫,女兒一朝飛上枝頭,從宮女變成了貴妃,魏家也跟著水漲船高。正經論起來,也不算什麽有底蘊的人家。”

不知是不是她太過敏感,還是公子的語氣導致的錯覺,她總覺得公子帶著幾分譏誚之意。

難不成公子……是在吃醋?

作者有話要說:

謝韞(冷笑):年輕人很敢想嗎

薛純:怪、怪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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