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薛純暗自心驚,這人跟了她這麽久,她居然要等到他故意引誘才知道。他的武功該是到了怎樣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原本橫在身前的手悄無聲息地放了下來,指尖夾著幾不可見的一點銀光,繼續問道:“既然我與你素昧平生,你為何要救我?”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又似乎沒有,只是漫不經心地道:“幫你,自然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

“我要你,替我殺一個人。”

薛純手已經半擡起來,面上卻仍舊不動聲色,“殺誰?”

“青玄門門主,謝天成。”

她擡到空中的手一僵。那人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發出嗡嗡的笑聲:“怎麽,又不想殺我了?”

夜風刮過林間,卷起枝間零星一點綠意,讓原本冒出些春意的樹木更顯蕭瑟。空木聽聲愈響,只身臨風愈寒,薛純置身其間,更覺得冷徹入骨。

她猜到了一個可能,聲音微微顫抖著問:“為何?”

“因為,我最討厭別人冒我之命做事。謝天成,犯了我的大忌。”鬼面後的眼睛閃過肆滿的殺意,洶湧得令人窒息。

呵,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她收起飛羽,把他手裏的藥拿過來直接服下。能解百毒的清心丸吃下去有點類似薄荷丸的味道,帶著沁入心扉的涼意。然而這涼意不過一瞬,取而代之的是如烈火炙烤的灼痛!捂著肚子艱難地挪到樹旁,薛純已經痛得連站得力氣都沒有了,靠著樹慢慢地倒下去,癱坐在樹樁下,短短一會額頭上就起了一層薄汗,如同一朵嬌弱的白芙蓉,下一秒就要折在風中。

可事實上,她並不是什麽嬌弱的人。

等到最難熬的一陣劇痛過去,她脫力般往後一倒。發間已經被汗淋濕了,後背也沾黏起來,發絲淩亂,讓她看上去有些狼狽。但她的眼睛,卻比之前更加明亮。

“暗幻門的鎮門之寶,果然名不虛傳。”她的嗓子帶著用力過度後的喑啞。此時她才想起被她忽略的鬼面人,四周一看,人已經不在了。

她沒急著站起來,而是一邊捋著思緒,一邊恢覆氣力。

下山除怪盜齊同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謝天成的目的只在謝韞!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十二年前若非他收留,他們根本不可能活下來。當年沒有落井下石,為何卻要現在出手?跟天龍教有關?

薛純回想著自從天龍教出現以後江湖上發現的大事,後腦勺開始隱隱作痛,這亂成一團,怎麽捋!要是公子在,肯定能想明白……這個念頭只在她腦子裏存在了一瞬,就被她親手掐滅了。她絕不能讓公子擔上手刃親師的罪名,哪怕有一丁點風險都不能冒!

謝天成功力深厚,論單打獨鬥,她肯定不是謝天成的對手。得好好想個法子才是……

薛純並沒有想多久,很快便回了追風客棧。一則怕謝韞起疑,另一則,她的頭確實有些疼……恐怕是剛才出了身汗又吹了風,受了風寒。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踮著腳尖進來後屏著呼吸關上了門。可惜她這一番做賊似的動作並沒有發揮效用。剛把門關上回身,就聽見火石噌地一聲輕響——一束微弱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火苗竄了起來,盞青紗明燈亮起來,映出謝韞刀削斧鑿般俊朗的輪廓。

他慢條斯理地將火石收起來,修長的指節在火光下泛著冷樣的白。

“去哪兒了?”他問。

薛純垂著眼,睫毛眨得像是蝶翅一樣,忽閃忽閃地,“睡不著,出去轉了轉。”

“轉成這樣?”他手指虛指著她鬢旁沾上的落葉。

薛純朝他指的地方摸過去,捋下來幾片落葉,做賊心虛似的把整個頭都摸了個遍,然後才清咳一聲,“許是方才進院子的時候不小心落到的。”

“是嗎?”謝韞不輕不重地反問,一雙眼睛落在她面上,犀利明銳得像能看穿她到底。她自認理虧,不敢擡頭。

謝韞看了她一會,才道:“我叫人給你備水,洗個澡再睡。”

薛純訥訥應是。

浸在浴桶裏的時候,薛純特意看了看傷口:原本透明色的薄膜下充斥著鮮紅的血色,讓傷口看上去有些猙獰,但卻意外的讓人安心。

清心丸果然名不虛傳。

可天龍教費盡心思得到的清心丸,為何會這麽輕易給了她?就為了讓她殺謝天成?

天龍教既能殺了田孟,不可能殺不了謝天成。借她的手再繞一圈豈不費事?算了,眼下也沒工夫去管那個天龍教怎麽想的了,她得好好想想怎麽才能殺了謝天成……

薛純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沐浴的時候,謝韞一直站在庭中樹下,手裏把玩著一片落葉,一片與她頭上葉子完全不同的落葉。

“送完解藥了?”

鬼面回到房中時,胭月早已等候在那。她換了面黑紗,配合著身上的夜行服,透著黑夜特有的神秘。

鬼面行禮致歉:“之前一時情急,冒犯了。”

胭月道:“無所謂,你送都送完了,我還能說什麽嗎?”她拿起燈剔挑著燈花,慢悠悠地道:“只是將來若是生死湖中、連殺陣內出了什麽岔子……”燈芯恰在此時跳了一跳,帶來瞬間的黯淡,然後便是更明亮的光芒。

宛如新生。

“我自有分寸。”

胭月突然笑了一聲,把燈剔隨手一扔,“你瞧我,都忘了。我們一個戴著面紗,一個帶著面具,有什麽必要點燈呢?”她話裏透著蒼涼嘲諷,還有一點點憐憫,不知是對自己的,還是對鬼面的。

她頓了一會,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方才白航來找我辭行,霍寧遠會帶他回西北封地。”

“荻族來勢洶洶,宮裏那位也確實該坐不住了。”鬼面本來的聲音透著寒涼,“一切按原計劃進行。穆臣怎麽樣?”

“他?”胭月的語氣帶著不以為意,“還算聽話吧。”

“穆臣心眼頗多,就算有‘一線牽’掣肘,也不可掉以輕心。務必讓秦風、秦寒隨時跟在他身邊,要傳得書信也必須他們兩個親手寫,以防萬一。”

“穆臣雖是穆家少主,可他還有兩個兄弟呢,他老子穆頌是個什麽德行估計他自己心裏也清楚,若真知道他受我們控制,便是不要他這個親兒子,也不會讓我們動用穆家的力量。”胭月帶著篤定,“穆臣若是還想活命,就不會讓穆頌發現。他不敢。”

“那很好。”鬼面頷首,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扔給胭月,“我們的人名單都在這裏,你看仔細了,別到時候誤傷了。”

胭月打開信封,粗略掃了幾眼,然後便把紙扔進了燈罩裏,眼看著火舌舔舐上脆弱的紙變得更加明亮,她的眼裏也如同燃起了兩把火一般。

有了穆家的助力,那一天會來的快很多……

清晨,灰蒙蒙的天際露出一線白光,濕漉漉的樹葉上露珠悄無聲息地滾落,將地上的草沾濕成更有生機的綠。

月芽兒打著哈欠端著盆從自個兒房間出來,剛好見薛純和謝韞在院子內。薛純一手持劍,挽了個劍花,比劃著和謝韞說著什麽,謝韞從她手裏拿過劍,做了個一模一樣的動作,但看上去比薛純剛才的動作多了股靈動的韻味。

倘若說薛純是在擺劍招,那麽謝韞這招使起來就如同他舉手投足一般,就像是這一招與他整個人都融合在了一起,自然到了極點!

他也及其自然地把劍交回到薛純手裏,握著她的手附在她耳邊說著什麽,一邊說,一邊帶著她的胳膊跟著劍招動,把她整個人從背後圈在了懷裏。

月芽兒起先還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劍招看得目不轉睛,等到發現他們倆的動作,忙重重清了清嗓子,把從房裏拿出來舀水的銅盆擋在眼前喊了聲:“薛姐姐!”

薛純其實早就看見她了,她也確實是在等月芽兒,所以才起這麽早。誰知道公子也跟著出來了,她就只好推說是出來練劍的,被他指出了好幾個不足,手把手地教到現在。她停下手,謝韞便順勢放開她的手,淡淡道:“好好練,我出去用早膳,回來再看一遍。”

“是。”

等到謝韞雋長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時,月芽兒才走過來,臉笑得紅撲撲得:“薛姐姐,我沒打擾你和公子爺吧。”

薛純收回劍,揉了揉她的頭道:“怎麽會呢。——你要去打水?”她瞥見月芽兒手裏端得銅盆,“我陪你去吧。”

月芽兒連連點頭,等兩人出了院子,她縮頭縮腦地看了四周一圈,看得薛純好笑:“做賊呢。”月芽兒做出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道:“薛姐姐你不知道,這段日子可憋死我了!”

薛純微微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只是為了教劍招,絕不是有意要抱抱的,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