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液體順著手背蜿蜒而下，在凝於指尖即將墜落時被薛純拿帕子一把包住。

她此刻有種詭異的冷靜，失控的心跳早已恢覆穩定，面前的一切都格外清晰。隔著帕子，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摻雜在血液中的粘稠白絲在蠕動！她驟然收緊手，毫不猶豫地把它們捏死在手裏。

黑緞般閃爍著光澤的長發披在身後，靠近頸後和耳邊的地方被水沾濕成一縷縷，帶來入骨的寒意。殘命道人果然是有備而來。這些是什麽？蠱毒？

身後的熱水已不再汩汩冒著熱氣，她把帕子扔到用來熏衣的小香爐裏燒了個幹凈，香爐裏不時發出呲呲的聲音，空氣中更是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肉香。薛純換好衣服，單手費力地把傷口包好，撿起地上的‘飛羽’，把上面的血擦幹凈，然後便若無其事地打開了門。

謝韞坐在石桌前，掛在廊下的燈投下暖光，從英挺的鼻尖映照過去，半邊清俊的眉眼籠罩在光裏，像是浸透著無垠溫和。她眷戀的眼神帶著炙熱的光，實在很難讓人察覺不到。謝韞側過頭對她招了招手，她游魂般地走過去，盈滿星辰般閃耀的眼定定落在他臉上，透著股莫名的哀婉。

謝韞皺起眉，把她拉到身邊，關切地仔細打量著她：“怎麽失魂落魄的，臉色還這麽難看，是不是傷口疼？”他說著想把衣袖折上去看看傷口，卻發現她換了件窄袖包邊的衣裳，看上去倒是幹凈利落，但袖子肯定是折不上去的了。

薛純搖了搖頭把手抽回來，然後俯下身柔順地趴在他膝頭，沈默的剪影透著瑟惶，像是迷途剛返的雛鳥，尚且帶著走失迷茫的慌張害怕。

謝韞撫著她烏黑沈澤的秀發，動作輕柔，帶著安撫的味道，聲音也格外和緩些，“心情不好？”摸到裏頭那層帶著濕氣的頭發時，他眉心皺得更緊，把人拉起來，一手環著她腰，一手捧著膝彎把她橫抱起來，往屋裏走。

薛純靜靜靠在他胸膛上，閉上眼聽著他穩定的心跳，任憑他帶著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要是能這麽一直走下去該有多好……

然而奢望，終究只是奢望。

謝韞把她放到榻上，拿起一旁錦盤裏放著的巾子替她擦起頭發來。薛純雖然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也能感覺到他的認真。她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渺到極點的笑。

嬌柔的嗓音從身前傳來，“公子，你和胭月姑娘可有什麽關系？”

謝韞的動作一頓，然後又恢覆自然，“怎麽突然問起她？”

“好奇啊。”

“從前她輸過我幾次，恐怕看我很是不順眼。”謝韞的語氣帶著輕笑。

也是，胭月姑娘看著性子冷傲的很，公子不喜歡這樣的。沈黛雖然當著她的面刻意說些暧昧的話，但依她看來，恐怕公子與她似敵非友，兩人更不可能有什麽情愫。

“那馮素翎馮姑娘呢？”

“幾面之緣，並不相熟。”

“那、那抱琴夫人呢？”

謝韞忍不住笑出了聲，低沈帶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柔軟的耳垂染上羞色，帶著幾分酥麻，“我結識她的時候，她可是有婦之夫，我怎麽會有別的想法。”

頭發差不多幹了，他隨手把巾子撂到一邊，轉到她面前，雙手撐著塌沿，彎下腰跟她對視，面對面地這麽看著，距離近到連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薛純別過頭，被他捏著下巴擰回來了。

“為什麽突然問這些？”姿態透著的是不容拒絕。

薛純緊張地舔了舔唇，仍舊是剛才那句話：“好奇。”

謝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明擺著不相信這個借口。

薛純原本坐在榻上的姿勢一邊，把腿收上來，跪在身下，身子坐直了看著他，霧蒙蒙的眼像帶著絲雨後的清愁：“奴婢只是好奇……公子將來會娶什麽樣的人。”

謝韞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來，原本溫和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起來，透著少年人少有的深沈鋒銳：“原來你操心的是這個。”他輕笑一聲，放開她的下巴，直起身道：“反正不會是個傻子就是了。”他說完便轉過身：“你先休息吧，我出去坐坐。”

薛純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竟舍不得移開眼。如果連她也不在公子身邊了的話，那公子一個人，該會有多寂寞……

夜半，追風客棧。

薛純癢得如白蟻噬心，怎麽也睡不著，可她也不敢隨意撓動，只能強忍著，睜著眼看著煙紗窗外深沈的夜色。

突然，一道身影劃過窗前！

薛純下意識地坐起身，繞過屏風看了眼謝韞，發現他還睡著，便輕手輕腳地開了門。

廊上的燈此刻已全滅了。庭中夜涼如水，帶著春寒料峭。

薛純足尖一點飛上屋檐，隔著院落望見一個穿黑衣的男子也正神色戒備地看著她。冷峻的眉眼和懾人的氣勢立刻勾起了薛純的記憶。是他——下午見過的信王的下屬。

她略頓了頓，飛身近前：“方才路過我院子的，是閣下？”

霍寧遠冷眼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白皙的女子，她有一雙說話的眼睛，水盈盈的，看上去十分惹人憐愛。可他畢竟不是憐香惜玉之人，沈著反問：“你是誰？”

“我叫薛純，是青玄門之人。”

霍寧遠眉梢微動，他聲音依舊冷，可卻沒有那麽不易近人了，“霍寧遠。我也是察覺有人路過，所以上來看看。——應該是沖著你來的。”

薛純看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還以為他不會告訴自己名字呢，沒想到他居然說了，略為詫異了一下，從善如流道：“霍公子怎麽知道？”

“直覺。”

薛純：……

霍寧遠按住腰側的刀：“既然要找的人是你，我在這兒反倒耽誤功夫，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他話音剛落，身子就敏捷地挑了下去，玄色衣袍從風中劃過，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

……真是個怪人，薛純在心裏默默道。似乎從下山以來，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挺奇怪的。就在她分心的瞬間，身後又是一道疾風閃過！

薛純飛快轉過身，餘光剛好瞥見一道身影，她立刻跟上。

這一跟，才知道霍寧遠所言不假。這個人的確是沖她來的！

她快時他也快，她慢時他也慢，始終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直到跨過大半個玄城，來到城郊密林時，前面的人才停下來。薛純見他停，立刻也停了下來，並沒有走近，隔著安全的距離打量他。

那人身形頎長，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夜行衣，臉上帶著一張鬼面具。乍看上去，像是勾魂奪命的陰差。

“閣下是誰，三更半夜引我出來，到底有何貴幹？”

那人看著她警惕的神色，笑了一聲，“薛姑娘不必害怕。我對你沒有惡意。”他說話的聲音帶著嗡嗡聲，像是腹語。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敢開口說話，是怕我認出你嗎？”薛純猜測，“我們認識？”

她話音剛落，原本離她幾丈遠的男人瞬間到了她面前！那張猙獰的鬼臉刷得一下子移到她眼前，嚇得她倒退了一步。

那人似乎被她逗樂了，“薛姑娘，你覺得我們認識嗎？”他說著把頭低下來，面具後那雙眼和薛純直直對上。

“不認識。”薛純搖頭。這雙眼裏的情緒太淡，她並不認識。

“不過也不要緊”那人站直了身子，“從今晚以後，我和薛姑娘說不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何以見得？”

那人伸出手，掌心攤著一個四方小盒，“薛姑娘今日與殘命道人交手，想必應領教了他‘春絲’的威力了吧。”

“春絲？”

“春蠶到死絲方盡，故名春絲。殘命道人已用他殺了不少人。”

“為何不見江湖上有人提起呢？”

“此毒發作須要三月。一開始不過是不能接觸熱物，否則便會全身發癢。越是撓動，那癢便越是深入骨髓。連血肉都撓下來的人也是有的。不過也只能緩一時，除非他能把全身血肉骨頭都刮幹凈了，否則便是治標不治本。”

薛純背脊處竄上一股寒意，她強自鎮定地問：“接下來呢。”

“接下來便開始怕光，只要有一處地方碰到陽光，便會刺痛難耐，而且必須時時以冷水浸潤，否則血肉幹裂，蟲卵盡出，形同腐屍。等到最後的最後，體內血臟都被腐蝕空了，只剩下一張人皮，一戳便破，名曰‘破繭’。”那人平淡地像是在講一味普通的藥材功效，而不是一味如此血腥殘忍的□□，他看了看薛純，“薛姑娘方才沐浴的時候，應該感受到了吧？”

薛純淩厲地擡眼，“你跟蹤我？”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鄙人只是找個時機想把清心丸給姑娘罷了。這不，跟了這麽久，才找到這麽個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薛純這種詭異的冷靜和作者每天不寫文看存稿一天天減少時的感覺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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