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

霍寧遠擡眼，漆黑的瞳孔幽深莫測，像是融著無底深淵那般森森寒意，白航的呼吸忍不住一怔。

“白航，你以為你是什麽？”他聲線漸厲，因怒氣而收緊的下顎輪廓越發分明，讓他原本硬朗的面容顯得更冷酷，“你看看你自己！錦衣玉食、仆從成群，誰見了你不恭恭敬敬地喊一聲白二公子。你以為這些是哪裏來的？你所謂的皇帝堂舅賜給你的？”

“三、三哥”白航被他的氣勢震懾住，再不敢多話，只敢吶吶喊一聲。

“你要感激的不是皇帝，是你外公！”霍寧遠站起身，“他為焱國征戰多年，三次擊退荻族來犯，守我焱國大好河山。可是得到的是什麽？白航，你年紀不小了，難道連這點事情都看不穿嗎？”霍寧遠口吻中蘊含著深深的失望。

這份失望太沈重，沈重到白航都不敢擡頭。

霍寧遠深吸一口氣，換了話題，“這次我來，便是奉王爺之命，帶你一同去西北封地。”

“……做什麽？”

“聖上得到線報，荻族有意再犯我邊境，他派老王爺前去鎮守，老王爺命我先行押送軍備，順道帶上你。”

“他們吃飽了沒事做嗎？一天天地來犯我焱國，看我不把他們殺個幹凈！”

霍寧遠的心更堵了！

他閉了閉眼，還是沒有忍住：“我有時候都不知道你都學了點什麽。”

白航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一變，原本壓在心頭的愧疚被戳破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藏著的委屈不滿：“是啊，我是紈絝公子嘛，我沒有用，什麽都沒學會，就學會了吃喝玩樂。可是三哥，你告訴我，我應該跟誰學？外公嗎？他將大哥撫養在身邊，卻把我拋下了；母親嗎？她待我猶如陌生人一般，從來不多問一句，甚至還不如春棠姑姑關心我！至少春棠姑姑還會問我一句奶娘照顧的是否盡心、有什麽想要的，至於父親……”他笑了兩聲，一貫意氣風發的眼裏透著深深的迷茫與自嘲，“你看，你說的我好像萬人簇擁一樣，可實際上呢？他們都不要我……連胭月也不要我，是我一直纏著她而已……皇帝堂舅另有所圖又怎麽樣呢？可至少他願意關心關心我，願意聽我說說話！”

“小航……”霍寧遠被他說的心頭一顫，連忙抓住他的肩膀，控制住他激動的情緒：“你聽我說”白航掙紮著要擺脫他的錮制，霍寧遠手上的力氣不減反增，“你聽我說！”

白航稍稍冷靜了些，他呼出一口濁氣，“你說。”

“王爺和郡主並非不關心你，只是……” 聽到霍寧遠老調重彈的開口，白航深深一嘆，張口打斷他：“三哥，你要是還是想說那些老掉牙的話，我勸你還是把力氣省到救胭月吧。”

霍寧遠還沒說什麽就被他堵了回去，神情一時有些覆雜，他放下錮著白航的手，低聲道：“胭月那裏你不用擔心，我來的時候已經去峨嵋山上拜見過了，她好好地跟在慈悲師太後面呢。”

白航松了口氣，“那就好……”

“今晚你收拾一下，咱們明日一早就走。”

“這麽快？”

“兵貴神速。”霍寧遠說完便打開門準備回房。

門輕響的瞬間，白航聽到他低到幾乎沒有的聲音：“一晚上，夠你告別了吧。”

“謝謝三哥！”

少年獨有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庭院裏，撥開了夜幕中徘徊著的寒雲，露出了月影憧憧。

月光下，謝韞與薛純並肩走著。

“沈黛的話，你怎麽看？”

公子最近似乎越來越喜歡考驗她，她腦子裏這麽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前言不搭後語，她的話恐怕不能相信。”

“哦？哪裏有問題，說說看。”

深巷清幽昏暗，晚風送來清新的草木氣息，令人精神一振。兩人以同樣的步伐走著，從側面看上去，幾乎重疊成了一個人。

“她白日裏在大堂上的表現分明是不知道朱連水將清心丸隨身攜帶的，可方才卻又說胭月姑娘殺了朱連水，還從他手上拿走了清心丸，這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她娓娓分析：“何況若真是胭月姑娘行兇，沈門主當時害怕不敵她被滅口躲在暗處也就算了，峨嵋大堂之上高手雲集。若她當時便將真相說出，便是慈悲師太也未必保得住胭月姑娘吧。她為什麽不說？”

謝韞側首看她，眉梢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你似乎對沈黛意見很大？”連稱呼都刻意生疏。

“有嗎？”薛純眼睛下意識地往左邊轉。心底對於沈黛的那一點點並不算小的芥蒂，她並不願意承認。腳踩過被壓成幾片的青石板，發出咯地一聲脆響，如同敲在她心上，像是在提醒著她什麽。

眼底是明月光華都無法驅散的一片黯淡，她輕聲問：“那公子覺得奴婢說得有沒有道理？”

謝韞聽到奴婢這個自稱的時候，長眉一蹙。每當他想要更進一步的時候，她總是以這種方式拉開距離。他幾乎是無奈地嘆氣：“你說的不錯。”

“既然不錯，那公子為何嘆氣？”她疑惑地擡起眼。

因為你啊。

相似的問題，相似的回答。當然也是同樣地——說不出口。

“沒什麽。”

謝韞此刻難得的有些挫敗感，他仰頭看了看天色，“時辰已晚，今日你也累了，我們早點回去休息吧。”

“哦。”薛純沒察覺到半點不對地點頭。

謝韞又想嘆氣，但生生忍住了。

他們回去時，方鐵奇正坐在桌子上，面前一口黑檀木大方桌上攤著好幾本厚厚的本子，看樣子是在算賬。整個一樓只有他一個人。偏偏燈火通明，讓他看上去分外寂寥。

“方掌櫃真是辛苦。”

方鐵奇聽到謝韞的話頭也沒擡，眼睛仍緊緊盯著賬本，嘴上卻回道：“謝公子說笑了，這不是少主過來了，我們這些做下屬的總得把往年的帳都拿出來給他過目一下。”

薛純聽到謝韞低沈的笑聲，“穆少主恐怕沒時間看了吧。”

方鐵奇執筆的手一頓：“謝公子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只是感嘆他貴人事忙罷了。”謝韞笑得讓人如沐春風，可方鐵奇不用擡頭都知道他眼底藏著的絕不是笑意。

那是一只蟄伏的野獸。

而慶幸的是，困住那只野獸的籠子正在身旁。

方鐵奇擡起頭，露出一個坦然的笑來：“謝公子不也是貴人事忙嗎？這早出晚歸的，才是真辛苦呢。鄙棧一直備著熱水，謝公子和薛姑娘還是早日回去梳洗一番，養養精神吧。”

謝韞瞇著眼盯了他一會，才勾起一個淡淡的笑：“有勞。”

他們剛一回房，便有人擡著熱水過來了。謝韞自然是讓她先洗。

溫暖的熱水浸泡過身子，讓人不自覺地就放松下來。她靠著浴桶壁，眼睛閉起來，任憑熱氣氤氳拂過她臉頰耳畔，帶來紅潤的顏色。

然而隨著熱氣的吹拂，她手上的傷口卻開始發癢。她懶洋洋地不想動彈，便自顧自忍著，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可漸漸地，那份癢意竟從傷口開始逐漸擴散，蔓延到整條手臂、肩膀、鎖骨……不知不覺整個身子都開始發癢！有熱水浸泡著的地方更甚。

而且那種癢並不是單純地一抽一抽的癢，而是像有密密麻麻一群螻蟻趴在你身子上囁咬的觸感！越是裝作不在意，它便越是往裏鉆，像是要深入骨髓！她強忍著不去抓自己的身子，手臂因為高強度的繃緊而微微顫抖起來。

她借著最後幾分清明把手上的帕子一把扯開！粗魯的動作扯動了傷口，帶來一剎那的舒緩。然而緊緊也就那麽一剎。隨之而來的是更劇烈的癢意！她幾乎是憑借著過人的意志來控制自己的手移開！

下午上過藥的傷口上此刻一點藥粉末都沒有了，似乎已經將藥全吸收完了，還結了一層透明的痂。

……透明的？！

她將傷口移到燭光所在的位置，借著明亮的光湊近了仔細看著那層詭異的透明薄膜。那下面既不是純白、也不是正常的血色，而是一團一團白色擠在一起形成的透明色！其中還摻雜著一點點的白色小顆粒。不知道是她的錯覺還是什麽，她似乎看到那一團團的白色在蠕動、擠壓！

胃裏抽搐了下，她咬牙忍住自己想嘔吐的欲望，隨意拿了件衣服出浴，拿起一把她的銀色小箭，對準已經結痂的傷口狠狠一劃，血頓時湧了出來！隨著血的流淌，她體內的癢意似乎減輕了些。然而這並不能讓她感到任何一絲輕松！

薛純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手裏的小箭叮地一聲落到了地上。在外頭的謝韞聽到聲響立刻站起來：“純兒，怎麽了？”

裏頭過了一會才傳來薛純平靜的聲音：“沒事，我不小心把衣服掃下地了，‘飛羽’落到了地上而已。”

“沒事就好，自己小心些。”聲音聽起來似乎就在耳畔。

薛純眼裏的淚幾乎都要落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有點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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