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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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話薛純一貫是不放在心上的,因而她連眼都沒擡。她皮膚瑩白,眉目溫婉,一雙杏眼烏泱泱的,像是春夜裏留著的涓涓溪水,透著柔和溫暖的光。俏生生站在謝韞身後,宛如一對璧人。

方鐵奇見到她,也極有禮地問好:“薛姑娘好。”

“方掌櫃安好。”

“正巧見到薛姑娘,少主有一物寄存在各分號,囑咐若是見到薛姑娘,便請您收下。”方鐵奇手一擡,身後一個面容平常的小廝便呈上一個烏檀木多寶盒。

“聽聞薛姑娘近年來已鮮少撥弄琵琶,這一根玉笛,乃是少主特意為薛姑娘求取的。還望薛姑娘喜歡。”方鐵奇把盒子打開,露出一根溫潤生光的玉笛來,玉身的下方刻著一個雖小卻紅得分外顯眼的“人”字。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宣城孫家,孫玉人?!懂行的人不由暗自吸氣。

孫家以蕭為識,然而孫家這一代的兒孫中最出名的樂癡孫玉人,卻獨愛笛。孫玉人是世家弟子,他親手做出來的笛子已經不僅僅是千金的問題了。穆臣竟然為了這個薛純在每個分號都備了一根孫玉人親手做的玉笛!

方才直言薛純無一比得上其他三女的人不由皺緊了眉,把頭伸得更前了,喃喃自語:“難道是我看得不夠仔細,沒看出她的美來?哎啊啊啊啊啊——”他半個身子都伸出了窗戶,不知誰在身後推了他一把,竟把他直接推出了窗外!

方鐵奇頭一擡,方才那位小廝就以極快的速度沖了出去,借力躍上把那道下落的身影接住了,輕輕松松地放到了地上。

那人兩股戰戰,輕輕踩了踩地,踏上了實地才放心似的舒了口氣,重重一跺腳,指著樓上罵道:“我X你娘的,是哪個龜兒子推老子下來的?別叫老子抓住,否則老子活剮了他!”方才還擠擠挨挨的窗前此刻哪還有一個人?!

“媽的,跑得倒快!”他對著空氣罵了一會才止住氣,看著面前一大幫人,撓撓頭憨憨笑道:“那個,諸位有禮、有禮”不倫不類地行了個禮後道:“在下是那個……”他待要自報門戶,又生生咽了下去,自嘲般笑笑,“唉,說了你們各位大俠肯定也沒聽說過。總之,打擾了!”

他縮著脖子正要重新進追風客棧,卻被謝韞喊住了,“閣下可是天劍派的何清俊?”

何清俊?

薛純認認真真地把人從頭看到尾,確認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既不清也不俊之後,把目光落到了謝韞身上。公子怎麽會認識這個何清俊?

何清俊又驚又喜,連話都不會說了,“你你你你你……你認識我?”

樓上傳來兩三聲悶笑,似乎是在笑他的結巴。何清俊奉送了兩個翻到天上去的白眼,笑屁啊!要是謝韞在你們跟前,客客氣氣地問你是不是那個誰,看你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哼。

他自我感覺表現的還是不錯,至少沒給自家門派丟人。

謝韞聲氣溫和,含笑道:“天劍派遠自西北天雪山,何少俠是接了英雄帖而來?”

“正是!”何清俊顯然對接到英雄帖這個事情很是高興,“我們天劍派還是頭一回參加這種武林盛事呢,掌門接到信之後命我日夜兼程趕來,馬都跑死了好幾匹呢!”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嗯,看到這個天劍派不僅沒名,還很窮。薛純暗忖。

謝天成輕咳一聲,眼含深意地掃過謝韞,“在外面說話不方便,你師娘她們在馬車裏待久了難免悶氣,還是進去再說吧。”

謝韞應是。

方鐵奇親自領著一行人進去。峨嵋派給包得是個獨立的院子,正房自然是給謝天成一家,謝韞住左邊廂房,謝威住右側,餘下的人都在後面大廈裏頭住著。

那位何清俊也亦步亦趨地跟到了院子外,再要往前走,卻被人攔住了。一看,攔他的就是剛才救他那人。

何清俊:……

滿腹罵詞一變。

“敢問這位大哥叫什麽名字啊?救命之恩,我何清俊沒齒難忘。倘若將來有用的上我何清俊的地方,你盡管開口,只要我做的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嘿嘿,你別看兄弟好像沒什麽本事,剛才你聽到了沒?連謝韞都認識我!”他樂疊疊地炫耀,完全忘了一開始搭話的目的,等到他說完,謝韞他們都已經進了房,只剩下客棧的下人在收拾箱籠。

……怎麽回事?

他茫然地看著院子,又看看眼前的人,再看看院子,再看看眼前的人……反覆了多次之後,穆連終於開了口,“這裏是青玄門休息的地方,何少俠若無事,請回吧。”他聲音沙啞,很有特色。

起碼比他的臉有特色。

何清俊在心裏懟了他一句,面上仍舊是那副憨傻沒眼力見的樣子:“我就是來找謝韞的呀,他認識我。你剛才看到了吧,他還知道我的名字呢!哎,你叫什麽名字來著?我剛剛問你你都沒回答我。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我謝謝你。

穆連這回任憑他說什麽也不開口了,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權當身邊沒有何清俊這個人。直到方鐵奇從裏面走出來,何清俊才老老實實地閉嘴走人。

方鐵奇手上仍舊捧著那個盒子,放回到穆連手上,嘆氣道:“少主可算是交了個燙手山芋到我手上了。”

穆連沈默不語。

方鐵奇頭更疼了,真是連個能分憂的人都沒有!

客房內布置得大方明凈,拿一架雲母屏風隔開兩邊,左邊一張古樸長書桌,文房四寶、詩書典籍一應俱全,再側靠壁放著一張榻床,擺著一張梅花小幾,上頭一溜越瓷茶具,小而雅致。右邊一張舊漆圓桌,一架沈香木雕如意雲大床,掛著青綃羅帳,床邊一盆君子蘭郁郁青青,觀之可愛。整個房間都透著淡雅樸素的況味。

“倒也用了心。”謝韞不輕不淡地道。

嗯,這個不清不淡……

薛純覺得自己腿有點軟,她忙斟了盞茶:“公子,您喝茶。”

謝韞修長指尖把玩著那一只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薛純嘆口氣,“奴婢真的不知道穆少主為什麽會突發奇想送我一根笛子。”還搞得這麽聲勢浩大的。

謝韞看她迷惑的神情知道她是真不明白,便提點了她一句:“之前他送禮都是什麽結果來著?”

被公子原封不動地退回去啊。

等等……

薛純心中一凜,所以,穆臣是想看看公子還有沒有底氣再退一次?換句話說,他是想看看謝韞是不是真的武功已廢?

“果然是穆家人。”真是好算計!

她說完又覺得不對:“您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幹嘛還問我呀?”話裏透著股撒嬌的委屈味道,還給她臉子看呢。

謝韞微笑:“當然是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公子真的是……

她半點兒沒有剛才知道穆臣心機時的忿忿,反而甜滋滋地。為了防止謝韞看出來,她忙清了清嗓子,好奇地問了剛才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那,公子是如何認識那個何清俊的?”

“何清俊並不有名,天劍派也不過是個小派。我關註的是——天雪山。”

天雪山有什麽呢?

天雪山本身也沒什麽,除了盛產天山雪蓮外,它最值得人關註的,就是山頂那一汪天池。

“天雪山頂,生死湖中。”薛純不自覺地就把江湖上流傳甚廣的那句話給念了出來。

生死湖又有什麽呢?

有滴水成冰的至寒、有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聲,最重要的是它有一柄劍。一柄能令廢人成才的劍,一柄對謝韞來說是唯一希望的劍。

“公子想去生死湖尋劍。”她的聲音很柔,說的是肯定句。

謝韞收了仿佛一直刻在臉上的笑意,看著她認認真真地道:“你知道,我必須去。”

是的,他必須去。

誰都可以成為廢人。但謝韞,不行。

他不僅僅是為自己活著,還為很多人而活。活著的、死去的、認識的、不認識的……

他肩上的擔子很重,可他沒打算卸下來,他也沒臉卸下來。

薛純並不多話,好像那能叫人有去無回的生死湖,只是他們即將去賞玩的一處風景罷了。她不說,是因為她知道,有的話說了也無用。既然無用,又何必去說?

“奴婢早就說過,奴婢會一直跟著公子的。公子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他生她生,他死她死。不過如此而已。

謝韞站起身,親昵地揉了揉她的頭,“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老是奴婢奴婢的。”

從她跟著他逃上青玄門的那天起,她對於他的意義就不再是個貼身丫鬟那麽簡單了。

那近乎是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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