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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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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雲灦對鏡梳妝。

象征帝王權力的冠冕沈重,若要戴得好看需時時刻刻挺起脖子,直起腰,不可流露分毫委頓。

鏡中之人容貌不改,只是眉眼中多出一絲決絕。

李福來在一旁道:“宮中近日多傳言,言前太子還活著,已有城池宣布對其效忠,定要推翻您。眾人皆知那偽帝也還活著,多少有隔岸觀火之意,陛下還是早些決斷為好。”

雲灦瞇眼,微微頷首。“煩勞公公多留意。前些時日拜托公公查之事查得如何了?”

“奴才細細查過,那皇後身邊的嬤嬤除了自絕於陛下面前那位,尚有一人不知生死。奴才也將從那自絕的罪婦嬤嬤家中搜出的珠寶與宮中之物仔細核對,差了些許。奴才已派心腹小太監出城詢問,定有結果。”

“好。”雲灦雙目微微瞇起。

該上早朝了。

奪權已有十日,朝中那些老狐貍最初憂心雲灦也是好殺的性子對她所作所為皆不敢有所置喙。但見她放過了本要滿門抄斬的黃家,雖不與重職卻還令其在京中為官,又見她放走除葉詩寧的所有廢帝的妃嬪,如今得知她連公冶瑜都看不住便生出了違逆之心。

有官員稱病不來上朝,也有官員朝會上哈欠連天,剩下的也一臉平淡,一副任由你這女子胡言亂語我自巍然不動的模樣。

知道她不殺人,他們便錚錚鐵骨。

雲灦依舊不殺。

不是為了所謂“名譽”。立國先立百姓,百姓口中有糧,百姓不反,幾個見風使舵的朝臣鬧不出天大的麻煩。

加之她為君,手中有權,便可朝臣不服,選個一等一的理由換人便是。

“朕已將荷花池中的遺骨盡數撈出,也購了棺材,擇日下葬。”

她未問:眾愛卿以為如何。

偏有官員立刻不服道:荷花池中只剩遺骨,除了幾具有飾品的可勉強辨別身份,其餘的皆不知是宮中哪位娘娘,哪位可憐的小公主,聽聞當時挖掘的工匠也被就地掩埋,若是將男子遺骨混入其中,豈不是辱沒了後宮妃嬪的清譽?

清譽?公冶瑜將工匠與後妃埋在一處,若非要論“清譽”,那清譽早已消失殆盡。

雲灦口上卻道後妃皆是綾羅,工匠皆是舊衣,骨不見肉,難道還不可從衣衫上分辨不成?

“一兩塊男子之骨混於女子之中!也不可!”官員鏗鏘有力,大有文臣諫死之貌。

雲灦穩坐皇位,只道:“只是幾塊枯骨,便是殘了,難道還能人道不成。正好幫在陰曹地府為諸位娘娘修修宮殿。況且還有先帝在。主次尊卑,難道不知?”

一聲“主次尊卑”鏗鏘有力,話落地,一錘定音。

“眾愛卿可有舉薦修墓之人?”

無。

下朝。

葉詩寧如今做了女官,在禦書房中幫著批閱奏章,小事、無事的她看過便罷,略覺重要的挑出疊放一旁由雲灦親自批閱。

見雲灦來了,她拿出幾份丟出並笑罵道:“邊遠之地不知已改天換地,依舊認公冶瑜為帝。”

“極好。他們知曉得越晚,對朕越有利。”

雲灦需要時間。

西漠的兵不可亂動——卻不是不可不動。

事發前雲灦已修書給爹爹,讓爹爹調兵五萬來京。西漠素有二十萬大軍之說,調兵五萬,壞不了西漠根基。

“話雖如此姐姐切莫傲慢,豈不知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之理?”

“詩寧莫憂。朕離開西漠前已與太上皇商量了計策。”雲灦之計不過兩招,其一,收攬有親胤之心的蠻族小部族,允許他們與西漠人通婚;其二,廣開互市。蠻族也是人,難道從心裏喜歡刀口舔血的生活不成?

“有一事詩寧不解,姐姐不不改國號?”

“此國為太上皇與雲家聯手所建,當年這國名也是他所定。太上皇不願改,不改便是。在朕眼中國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國民。”

“朝中百官怕又要對此喋喋不休。”

雲灦要的便是這個。

由著他們為不改國名爭吵。逼急了,便道一句自己本無稱帝之心,著實是廢帝倒行逆施,置天下人於不顧,前朝無人繼大統,自己不得已才登基。

朝中定有人與公冶玨有聯系,她將話遞來,不信逼不出公冶玨。

葉詩寧不安道:“如今公冶玨不見人影,那廢帝還跑了,若此時有城池相應叛亂,只怕……”

脾氣一轉,指著雲灦便罵:“當初讓你殺廢帝你偏不殺!你若是顧念夫妻之情下不了這手,何不將此事交予我處理?!讓我在那廢帝的身上紮出千個、萬個血窟窿?如今廢帝跑了,這爛攤子姐姐如何收得了!”

雲灦撓頭,許久道。

“詩寧,朕有一問。”

“問?問何事?你有臉問?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小妹可沒本事幫姐姐抓公冶瑜!”怒後,葉詩寧咬唇道:“既是被江湖人救走了,何不發一道江湖追擊令?江湖人再重義氣,難道不分幫結派?難道不尋思給廢帝稱帝時冤死的大臣報仇?姐姐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話落,卻不得雲灦回應,四目相對,見看向自己的目光溫軟,葉詩寧面上卻是一紅,纖手用力一拍,怒道:“妹妹說了這麽多,姐姐卻不聲不響,難道是認為妹妹說錯了?”

“詩寧,信我。我放公冶瑜,自有我的打算。何況敵人從來不是公冶瑜。”

她的對手從一開始便是公冶玨。

陰魂不散的前太子。

葉詩寧不滿略緩,說起朝臣。“姐姐登基已有十日,不殺,也不見你有建樹,長此以往怕是……”

不殺,是因為不願當初公冶瑜血洗皇宮的悲劇重演。

權力在她手中,總有人為向上爬站在她這一方。今日有一刑部小官求見她,字字句句皆是效忠。還是個熟臉,當初斷黃晃“冤案”時主動投誠的刑部小官張來峰。

未有建樹。

其一,為的還是公冶玨。她不做大改,朝中便不動;故朝中何時有異動,便是公冶玨露面之時。

其二,是為選人。

“朕休養生息一事做得極好,但不曾有大改局。朝中總有人熬不住,最先熬不住的,可用。”

最先熬不住的竟是柳引弓。

兩日後他難得上奏,滿篇寫的都是鬼市被焚,棲身鬼市中那些最窮困的百姓雖得了朝中救助,那些錢於他們而言卻只是杯水車薪之事。

“陛下為名,用之。得名,便棄之。”

一番言辭慷慨激烈與平日溫柔謙和的模樣截然不同,更只差沒提筆將“陛下為人不厚道,過河拆橋”幾個字寫在雲灦臉上。

氣得白羽連聲罵“大逆不道”,更差點撕了奏章。

雲灦卻道言之有理。

撥款,令工部委派人員在鬼市原所在處修建街道安定流離失所之人。卻也不稱那裏為鬼市,改名為新明街。燁京人皆稱皇帝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聖人,有人生事,道此為柳將軍進言,皇帝是女子,懂什麽?

柳引弓聞言,卻道:柳某一介武夫,不過是臣子,定天下的是皇帝。

“此人藏著最大的秘密。但終究是個良臣。”

青蘭獻計,不如控制柳引弓的寡母,強令其招供。

“柳家那性子,朕若強攻,定會魚死網破。”

“可陛下改強硬時還是強硬為好。”

“自然。”雲灦笑道。

青蘭見此便也不多言。

如今青蘭繼續在燁京府尹那處做副職。

正職的燁京府尹道自己垂垂老矣,將所有事推給青蘭,看似漠不關心,卻不過留一手:依新皇心意做事,討新皇歡喜,扶新皇所喜之人為自己討要一個好前程;而若又改朝換代,他“身體不便”,做事的是別人,他不做,錯的便不是他。

柳引弓一動,觀望的太尉金朝忠也在朝中進言,談的卻是早做準備,“算算時間,該反的應該反了。”

李福來氣得大罵:“胡言亂語,陛下千秋萬代,何人敢反!”

“李公公難道忘了您已歷三朝。”

臉憋得通紅,李福來終是無言。

算算時間,該反的的確要反了。

心有郁結時見見黃小魚便是件歡喜事。

黃小魚開了一家小酒館。柳家的家底加上在宮中撈的錢財足以保證她買下一家大酒樓,但她對開酒樓無什麽經驗,從小做起,積累經驗,循序漸進更好。

“將軍比以前還難得歸家。”入宮覲見時黃小魚托著腮幫子哭喪著臉。成婚小半年,他二人連呆在同一間屋子的時間都屈指可數——雲灦要她盯著柳引弓的動靜,他連家都不會,這事她便做不了,做不了便拿不到雲灦的賞錢。

“拿不到錢著實傷心。”

白羽嘴快,嘲道:“為錢傷心?最初是誰說的若是將來能嫁柳大人便好了?”

“年少不懂事,以為嫁人便是終途。”話如此,黃小魚眼中依舊滑過一絲愁緒。一場相救沈澱下的情,已在日覆一日的冷漠中消耗殆盡。

“還好小魚有錢。”抽了兩聲,黃小魚喜笑顏開。

雲灦也笑了,這才是那個總是扳手指與她算銀兩的黃小魚。“柳母如何?”

“總覺心事重重,小魚幾乎用盡渾身解數在那二人前扮演,卻是連一句知心話都掏不出。”

“柳母可出門?”

“除了出門上香,幾乎不出門,上香時小魚這個媳婦得在一旁跟著,未見她與誰說話。”

雲灦垂眸思索片刻。

翌日上朝,將重修鬼市之事給了武將柳引弓。

同時召來張來峰,令其細查禁軍統帥秦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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