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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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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傲慢!傲慢至極!終究是個女人,極度愚蠢,極度傲慢!”公冶瑜手重重捶在桌面,桌面破爛,他太過憤怒,在手上劃拉開一道細細的傷痕。

長威鏢局的鐵長威看不過,道:“這女皇帝怎就這樣沒心沒肺?登基這麽久居然不殺人,那些人不聽話又該如何是好?妹夫可得小心,你殺,她不殺,這女皇帝擺明了是用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公冶瑜舔了舔手上的刮傷,眼眸陰沈,恨恨道:“唾沫星子?如今她最擔心的卻不是一點口誅筆伐。”

一如他,登記後最怕的卻不是口誅筆伐——殺了便是。

以殺立威,何愁天下人不得不服?

偏偏,冒出個雲灦。

他披衣出門眺望,樹枝的掩映下隱約可見皇宮的方向。

皇宮……監牢罷了。

皇子?聽來倒是好聽。

宮中那麽多人有幾個對他有一份恭敬?表面,皆是表面,高高在上稱呼一聲七殿下,背後卻嘲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個小小的七皇子也敢生出覬覦皇位之心。母妃家無勢,朝中無任何靠山的皇子,太子黨派拉攏人不會考慮他,鏟除人也不會考慮他。

由此,他才能與不受人待見的黃晃一拍即合。

可黃晃那點兒心思他豈會不知?生長於暗處之人,最擅觀察人心。

故而,雲灦反而像一道光。

唯一栽,便是栽在雲灦身上。

他不重情,只喜野心家。由此才會栽倒在一個野心家的虛情假意身上。黃晃曾說只要與皇後成了好事便可拿捏住她,不過女子罷了。

可笑,雲灦那樣的女子,就算是為他誕下孩兒,時機到時也會頭一個反。

故而他反而不敢碰她。他怕自己動了真情,徹底栽。

卻還是栽了。

細雨連綿,他仰頭接受雨水的沁潤,淡淡說了一聲“厲害。”

“七郎。”

紅珠辦事歸來,兩人少不得一陣耳鬢廝磨。抹去面上的水,她才冷冷道文家人說如今已無權勢,想幫,卻幫不得。

公冶瑜又想到了雲灦。

雲灦曾對他道:重用文家人。他巴不得將文家人殺光,她卻站在賢後的角度讓他重用。

“七郎卻莫擔憂。”紅珠從後抱住他,柔聲道他依舊是先帝唯一的兒子,就算滿朝文武不認他,難道還不認他們的兒子?公冶家如今只有這一個皇子。“七郎當時,就該將寶兒立為太子。那惡毒女人總不敢殺太子。”

為何不立太子?

因為太子生母卑微。卑微的太子總提醒他過去的種種。由此他絕不會立一個普通女人誕下的孩子為太子。

雲灦知曉他已有孩子卻不管不問,她已將他吃透。

可怕的女人。

往前,往後,不管他如何走,這個女人都將他堵得死死的。畢竟她身後有西漠大軍,而他,費盡心機拉攏的軍中將領都不過明面上與他交好。從最初,他便輸了。

將他目光暗淡,紅珠趕緊安慰道:“此番去找文家,珠兒打聽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女帝臨朝,京城、天下,天翻地覆。

武將躍躍欲試,女人能做,他們自然也能做。

文人口誅筆伐,道一介女子如何坐得穩九五之尊之位,顛倒陰陽!

文人那處,葉詩寧的弟弟葉明理文才斐然,與青蘭一道用筆與天下文人械鬥。雙方各不相讓,雖未能分出勝敗,但寫出了不少定會青史留名的罵文。

“可有願意效忠朕的?”

紅珠頓了頓,勸慰道:“自然會有。”

公冶瑜了然。

事到如今,他依舊是那個不被放在心上的七皇子。

“可除了朕,叛軍還能追隨何人?”

“……太子公冶玨。今日京城有不少人道,前太子公冶玨是不死之身,被七郎你,那個女人殺了七、八次依舊活著,天賦異稟。”

太子公冶玨依舊活著。

“就是呢。前幾日聽說在亂葬崗那處有人見過太子呢。”燕喜坐在一群婦人之中,手中做著針線活,她如今的身份是售賣針線、幫著做些針線活的喪夫娘子。小冬扮做貨郎,叫賣便宜物件,兩人一唱一和,將“前太子公冶玨藏於鬼市,火未曾將其燒死”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

流言不需來源。

空穴也可起狂風。

消息越傳越廣。

終於傳入公冶玨耳中。

“一年了,本殿下竟成了不死之身。雖、的確未死。”公冶玨渾身縞素,手中捧著一本話本,看似看得津津有味,眉眼間卻有掩蓋不了的愁色。

趙南小心翼翼端來今日的飯食,另有三本新出的話本,皆是這位前太子最喜歡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趙南是被雲灦抓住的那位自裁嬤嬤的侄女。“殿下,大人吩咐了你少看些話本,平日好生養傷,終有一日您能回到宮中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那本就是您的東西。”

“本殿下的東西……”公冶瑜搖頭,淺淺擠出個笑卻又收回,嘆息聲很長,極致哀怨。“已一年了,我都快放下了。但若說放不放也是有的,卻不關乎帝位……”

月影單薄。

公冶玨鋪開國中地圖,半月,或者一月,擁護者們便會盡數露面。

那人立其身後,輕輕攬住其腰肢道:“不怕,他們自然是擁護你的。”

“我從未有稱帝的想法,至多想著報仇,若新皇可安天下百姓,倒……”

那人怒了:“何出此言,是你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給你搶回來!”

刀山火海?

公冶玨理了理直裰。

終只是坐河邊吹起蘆笙。

權力?

帝位?

光覆公冶家的榮光?

這些事公冶瑜皆分毫不在意,腦中想的唯有早逝的太子妃。

太子妃溫柔賢淑,若將來為後,定也是千古難得一見的賢後。這個唯一知曉宮中最大秘密的女人,死在公冶瑜奪權的那一夜,她的屍骨被埋於荷塘之下。

公冶玨從來要的不是帝位。

帝位,丟了便丟了。

可公冶玨依舊有放不下的。公冶玨要的是公冶瑜的命,要的是去荷塘尋出太子妃的屍骨好生埋葬。

公冶玨欠她。

燕喜回宮時順便給雲灦捎了些話本。近幾日張來峰查得嚴,新官上任三把火,為查“太子餘黨”幾近將燁京翻了個底朝天,太子不曾找到,反而鬧得滿城皆知前太子尚且茍活。

查太子時順便不忘細查民間流言。許多寫話本的不忘公冶瑜當初的趕盡殺絕,生怕一個不留意便寫了錯話害了自己小命,小心謹慎下,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討得了安寧。

小冬送來線報。

被趕出京城的文家人言辭謹慎,細說公冶瑜派人私下尋過他們,渴望借他們的力量東山再起之事。不忘邀功,道自己好生詢問,更探到那廢帝與那些江湖人士一道藏入了深山,似正在招兵買馬。

雲灦對葉詩寧說起此事:“朕曾道留文家人有用。公冶瑜當朝時未曾對文家人良善,文如今落魄,文家只會將他售賣並換個好價錢——譬如重回皇京。”

“你就真不怕他占山為王,對抗朝廷?!你這語氣簡直是在邀功!”

“並非,不過希望詩寧安心。”

葉詩寧面上一紅,怒道雲灦的天下與這個前朝棄妃何幹。

“詩寧不用憂心。公冶瑜上了山落了寇,不定還有追隨者。待他們成了氣候朕便可帶軍上山剿匪,將所有歸順之人一網打盡,即便殺得那山頭連只螞蟻都不剩——朝中人,江湖人,百姓,誰不說朕平亂徹底,讓天下人安身立命?”

葉詩寧一啞,卻又笑了。

“姐姐倒是心狠手辣。”

雲灦眉梢一挑:“喔?詩寧怕了?”

“怕?詩寧若怕,早已順了那廢帝的心意。”葉詩寧貼近。

二人距離太近,雲灦清楚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粉香,竟是有些結巴,吞了口唾沫,緩緩道:“但剿匪不過是朕的下策。”

“詩寧好奇的是姐姐的上策。”

雲灦笑笑,接過葉詩寧遞來的荷花糕,緩緩說起部署。

放掉公冶瑜本就是她故意的。

將公冶瑜、公冶玨還活著的消息散播開也是她有意為之。

“知曉朕是女子,多的是人想要叛亂。叛亂需要個借口,若那二人徹底死了,他們便明著討伐朕,私下準備稱帝,天下大亂。若無他二人,叛亂者各自為營,若是其中真出一個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才,朕反而手忙腳亂。

“但若那兩人活著、最好的借口便是‘清君側’,‘保皇’,‘光覆’,有情有理。可那些叛將有兩個選擇,一個公冶玨,一個公冶瑜,公冶家的兩人深仇大恨定走不到一處。稱帝的,扶公冶家的,叛亂者的兵力便會被分成三股。朕便可當那漁翁。”

葉詩寧眸光亮了。

心中一塊頑石登時落下。

她擺出琴,雲灦見狀拿出隨身攜帶的羌笛。曲中有大漠孤煙,也有江南煙雨。看似不同的樂音總會糾纏融合,悅人也悅己。琴聲落,葉詩寧心中卻有了愁意,她雖一直在後宮,朝中的那些事卻也通過小太監之口源源不斷傳入她的耳中。

琴聲落,才小心道:“朝臣中有人進言,希望你早些娶個皇夫、並立三宮六院,國有繼承人方可長治久安。”

雲灦毫不在意:“朝臣迂腐,難道這孩子卻是要朕親自生的不成?”

“可詩寧也覺朝臣說得有幾分道理,姐姐用盡謀略得來的天下,難道要讓給外姓不成?還是說姐姐早些勸告太上皇另娶,為你添個弟弟妹妹,至少這天下還是雲家的。還是說,姐姐到底還是立一個皇夫?”

雲灦沈默不言,望著窗外搖曳生姿的荷塘,忽覺一塊頑石壓在心口,壓得出不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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