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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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栗島研究基地舊址的相宜和車賢秀,並肩沈默著又往前走了好一會兒,確定鄭毅銘的確沒有讓人跟上來觀察。

雖然鄭毅銘不是個好相處容易預測的人,但行事倒是很幹脆果斷,甚至有幾分磊落。

兩人出來之後並不是朝著他們停著的房車的方向走的,此時離著很有一段距離。

相宜擡頭看了看天,又轉過頭去看自己身邊的車賢秀,朝他扯出了一個笑來:“時間還早,這裏因為他們,倒是很安全,我們在附近逛逛,好麽?”

車賢秀當然不會拒絕她。

只是……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她微笑之下情緒的異樣,有些擔憂地低頭看著她。

相宜見狀,雖沒有急著解釋,卻笑著伸手去拉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緊扣,就這樣牽著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他感覺到掌心貼合的溫度,也稍稍放松了一點兒。

附近的道路和建築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那個讓這裏廢棄的晚上顯然發生了不少事,在他們兩個離開這裏之後也亂了不少時候。

但過去了這麽久,這些痕跡只顯得破敗,不再讓人覺得猙獰,纏繞著一叢叢的野草灌木,若換種心情去看,竟也能算是一種特別的景致。

相宜停在一個斷裂的高架橋橋墩底下,仰著頭感慨:“從高處看會感覺不同吧。”

車賢秀眨了眨眼,輕輕松開與她十指相扣的手,在她略有疑惑看過來的時候用左手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右手化出怪物化的翅膀,而後就這樣抱著她,騰空而起。

下一刻,他們兩個已經站在橋墩的頂端了。

相宜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掙紮,在他伸手過來摟著她的時候就放松了身體將重量都靠在他身上,這時候也是將腦袋靠在他肩頭,擡手去試圖觸碰他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翅膀。

但車賢秀一如既往地右肩後撤躲開了她的手。

相信她有分寸,相信她有辦法不會被他的翅膀傷到是一回事,但盡全力避免出現哪怕一絲的意外又是另一回事。

相宜又沒摸到,也沒有勉強,看著他的右手又恢覆回來,嘆息著感慨:

“只用一邊翅膀保持平衡短暫飛起,你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雖然兩人已經穩穩地在斷橋頂端落腳了,他摟著她的手卻沒有松開,雖然她背後背著雙刀,手臂貼在刀鞘上並不算舒服,也仍舊環在她腰間將她摟在懷裏。聽她這樣說,也沒忍住勾起嘴角露出笑來。

“上一次……我們從這裏離開,就是你抱著我‘飛’的,那時候你還沒掌握這個技能,只一邊的翅膀飛得跌跌撞撞地……”她用雙手環住他的腰,在他胸口輕輕地道:“但你那時候把我保護得很好,你自己衣服都扯裂身上都是細小擦傷留的血跡,可我卻一點兒事兒都沒有。”

他只靜靜地攬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雖然並不答話,心裏卻也是忍不住想起那一晚的事。

這段跌跌撞撞的“飛行”經歷其實他記得並不甚清楚,現在提到那個晚上,他印象最深的始終是她出現在還被關押在實驗區的他的面前,用溫暖的手掌輕捧著他的臉,對他說“我來帶你走。”

相宜靠在他懷裏微閉著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當時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還會再回到這裏……當時離開公寓走出地道讓鄭毅銘離開的時候,我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們再見的時候會是這樣的局面這樣的場景。”

車賢秀擡起手,手掌輕輕地撫過她的頭:“就像咱們之前說的,他不是唯一的選擇。”

相宜嘆氣:“但他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其一是在他之前我們完全沒有找到其他人選,也根本沒有辦法預測需要過多久才能找到下一個可以合作的對象……其二就是鄭毅銘已經聚集了這麽多人擁有足夠的武力資源,如果可以的話能夠直接進行合作開始安排,而不是還需要繼續聚集搜索人手……”

相宜將腦袋深深埋在他的懷裏。

“他是目前我們能最快找到能合作的對象,但是……但是我不知道,如果我們真的跟他主導的這群人合作,以後會有什麽樣的發展。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毫不懷疑,鄭毅銘是個瘋子,他對‘同類’這個概念過於偏執,對普通人類早就沒有了共情……而我現在給他遞過去的,是一份建議他以他所自豪的‘新人類’的身份,去合情合理甚至……成制度地去壓迫或者剝削普通人的機會。”

合作最根本的基礎,始終都是利益。

要收攏足夠的武力,收攏這些特殊感染者,生存的緊迫性是其中一部分的推力,可作為拉力的必須要提供的讓他們樂意接受的利益也是不可或缺的。

烏鴉軍團所代表的普通人的熱武器力量不足以達成恢覆秩序的庇護效果,但可以成為引入特殊感染者後的制約力量,雖然……

對比鄭毅銘身後的那些人,這個制約顯然不太夠用。

這些,車賢秀作為與相宜一起最早開始構思和研究這份計劃的參與者,也都是明白的。

他們一直明白這裏的重重困難,一直明白這份計劃做到如今裏面的種種風險,但……

“但這樣做,是最有可能讓更多人,更好地活下來的機會。”

相宜嘆氣。

當然,有足夠穩定的庇護,有足夠安穩的生存環境,可以進行長期的生產……

這就是讓更多普通人能活下去的最好的選擇。

即使,是在一個並不公平的,存在重重隱患的,實際被壓迫的環境下。

“……所以我說,我從來不想做什麽領導者和救世主。”相宜抱著他的手都不自覺地收緊了兩分,似有異樣的情緒在壓抑中翻滾:“因為我始終覺得,自己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我知道世上沒有那麽多兩全其美,沒有那麽多萬無一失,總要有所取舍……可這些取舍太沈重了,尤其是在我清楚地知道這樣做可能會有什麽後果之後……讓我覺得,是我親手把很多人,推進深淵裏一樣。”

他低下頭,將她摟得更緊。

她本可以,不去做這些的。

她本可以,不背負這些的。

她本可以……

但到了如今,他已經再說不出來,讓她離開他自由生活這樣的話了。

“這不會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他低著頭貼在她耳邊:“我們,好多人一起討論過不是麽?哪怕需要冒一些風險,也比沒有秩序的世界更有希望。公平,自由……在這些之前,需要先能夠生存下去。”

善惡不是純粹的。

好壞不是絕對的。

黑白也不是徹底的。

這才是世界真實的模樣。

“是啊……讓更多人能活下去,才是此時此刻最大的善。我是這樣相信的。而且……”相宜突然松了一口氣,從他懷裏擡起頭露出一個無事的笑來:“而且說來我們出來的任務只是尋找合適的合作對象,之後真正的合作交易談判……得是李恩赫和那位卓上士來著。”

車賢秀看到她露出笑容,仿佛已經不再將之前的沈重放在心上。

她一直說自己是個瘋子,她一直說自己霸道,她一直說自己冷血……

但其實,他太清楚了,她是那樣心軟而又溫柔的一個人。

“雖然鄭毅銘算是‘熟人’了,但他身後的那些……我倒是相信以鄭毅銘的個性他不會真的管不住那些人,但是威懾還是有必要的。嗯……為以後打算的話,以前給鄭毅銘的震懾可能也不太夠……”

她說著,略帶一點兒心虛地不停擡眼瞥他。

車賢秀嘆了口氣,低下頭將頭埋在她的頸間,手臂用力將她再次摟進自己懷裏: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有分寸,但是答應我,不要勉強。”

相宜回抱住他:“好,我答應你,而且……我還想說,需要你幫忙配合呢!”

車賢秀略有點兒疑惑,但還是很幹脆地點頭:“好,要我做什麽?”

相宜動了動腦袋蹭了蹭:“雖然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已經不至於了,但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果我在下次動手之後又需要稍微修養一下的話……為了免得到時候顯得異常引起他們的懷疑,要不……”

“要不?”

相宜從他懷裏擡頭,收回抱著他腰背的雙手,往上環住他的脖頸,笑瞇瞇地道:“我們從現在開始鋪墊呀,比如……我想減少一些在他們面前自己走路的場面。”

她的眼睛閃動著狡黠的光,有意在“自己”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他馬上明白了她的“暗示”,當即笑了出來,湊過去親了一下她的額頭,而後又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放得很輕柔:“那你喜歡我背著你,還是喜歡我抱著你?

相宜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背著是不是省力一點?那就背著吧!”

車賢秀眉頭擡了一下,沒有說話,卻幹脆利落地動手,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甚至為了顯示並不費力,還抱著她顛了顛。

相宜沒有被嚇到,卻是在一怔之後笑了起來,伸手勾住他的脖頸,讓他對著她低頭下來——

輕柔的唇齒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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