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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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
伊戈離開莊園時身無分文，他穿梭在H市的小巷裏，他首要任務就是把這件事告訴葛千星。
可他逃跑時忘了拿手機，一陣風吹來，伊戈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
他走進了一家小賣部中，櫃臺裏是個年輕的小胖子，伊戈確認四下無人，走上前去詢問老板是否可以借用手機打個電話。
一雙美麗無辜的雙眼幫了他的忙，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爽快地借出了自己的手機。
伊戈走到門外，撥通了葛千星的電話。
在這通簡短的電話裏，伊戈把六爺的死、自己的處境，以及想要和他團聚的願望都表達了出來。
葛千星只讓他暫時先想辦法躲著，等他處理好所有事後，會把他接回來。
伊戈很開心，他幫葛千星除掉了一個大敵，葛千星一定會愛他、感激他。
葛千星掛掉電話，帶著一撥人進了莊園。
拍賣事件後，葛千星就成為了六爺的二把手。如今六爺已死，別墅的保鏢和傭人們自然請葛千星拿個主意。
六爺的屍體依舊躺在地板上，地上是一大圈幹涸的血跡。他全身□□，身上四個深黑的彈孔，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天花板。
葛千星告訴眾人，六爺剛拿到組織的徽章，如果組織知道六爺死了，徽章的特權就會被取消。而且一些早有野心的人，知道六爺已死，會引發許多混亂，不如先隱瞞一切，等到後續事情都處理好，塵埃落定後再公布死訊。
同時，他也會派人去找伊戈，並且殺了他為六爺報仇。
葛千星成功說服了在場的所有人，六爺的屍體被放進了地下室的冷庫裏。
在離開莊園時，他命令自己的手下看好這裏的所有人，任何人想出去的話直接殺死，他要把六爺死亡的秘密永遠封存在這裏。
那晚，六爺的莊園中起了一場大火，在場的人全部死亡，銀徽章則不知去向。
伊戈找到了一棟爛尾樓，裏面有一頂被遺棄的帳篷。雖然這個地方沒水沒電，但至少能遮風避雨，冬天很快就要來了，在冬天到來之前，葛千星會來找他。
抱著這樣的期待，伊戈睡進了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帳篷中。
陳朗和蘭德坐上了前往D市的火車，因為是淡季，車上的乘客很少，大部分的座位都空著。
陳朗借此機會打了個盹，當他睡醒時，發現蘭德正看著窗外不斷劃過的風景，神情有些哀傷。
“我曾經查過你被帶走那年D市的資料。”陳朗告訴他。
蘭德回過頭來，露出一個落寞的笑：“你查到什麽了嗎？”
“那年，發生了一起滅門案，是一個當地的小法官。”陳朗說話時觀察著蘭德的表情，生怕漏掉一點細節。
“是啊！D市是個平和的小地方，很少發生這樣的事情。”蘭德喃喃道，又再次看向窗外，像在給猶豫的自己積蓄勇氣，“你想聽聽……很久之前的故事嗎？”
陳朗從蘭德的表情中看到了痛苦的神色，可要想查到變成人魚的原因，必須要揭開這層痛苦的面紗，直面真相。
陳朗握上了蘭德放在座椅扶手上冰涼的手：“別害怕，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只要你需要，我會千次萬次地為你赴湯蹈火。”
蘭德眼底的恐懼被一層溫情覆蓋，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向別人講述那個夜晚，那一晚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我的父親是D市的一個小法官，當年的他還只是個新人。
我印象中的他溫柔且顧家，母親很少下廚做飯，一直都是父親圍著圍裙在竈臺邊忙碌。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他們幾乎沒有吵過架。
直到一個暑假的下午，我在房間睡午覺，卻被客廳裏的爭吵聲吵醒。
我貼在門背後，想知道他們爭吵的原因。父親罕見地用沙啞的聲音咆哮著，我很害怕。
他們對話的內容，當時的我並聽不懂，只知道是和某個案子有關。我聽到父親提到了一個名字，說他殺了人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之類的，母親則在一旁哭著勸他。
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們不是在爭吵，只是父親因為工作單方面在發脾氣罷了。
之後的幾天一切正常，我以為這件事情大人們已經處理好了，可是那天晚上……”
蘭德深吸了一口氣，將湧出的悲傷壓下：“那天晚上，我和平常一樣，一個人睡在主臥旁的小房間裏。
半夜的時候，我聽到了外面一陣桌椅板凳移動的聲音，我以為是父母去上廁所發出的動靜，可緊接著，我就聽到了母親的慘叫和連續不斷的重重的撞擊聲。
我害怕極了，可當時膽小的我根本不敢走出屋子。我反鎖了房間的門，裹著被子鉆到了床底下，在黑暗中蒙著自己的頭，緊閉著眼睛，催促著自己趕快睡覺，等天亮後醒來，我的爸爸媽媽還會在客廳裏，笑著怪我賴床，喊我吃飯。
可那並不是一場夢。
當隔壁房間的聲音消失後，我房間的門把手響了，外面有人試圖打開我的門，可門被我鎖上了，他打不開。
我祈禱著他們趕緊離開，可他們卻拿著刀，一刀一刀劈開了薄薄的門板，然後燈被打開了，躲在床底的我看到了兩個男人的腳。
我縮在角落裏，可其中一個男人還是發現了我，將我拽了出來。
兩個男人頭上都帶著黑色的蒙面頭罩，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看不到他們的長相。
他們把我拖出了屋子，我看到了躺在主臥門口，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母親的屍體，而房間的床上，躺著同樣被鮮血染紅的父親。
我大聲尖叫起來，我不能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一刻，我既害怕死亡，又期待死亡。
但他們沒有殺我，而是把我帶走了，那幾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汽車上，他們把我關在面包車的後備箱中，丟給我幾塊幹硬的面包。
那面包很難吃，有一股酸臭的味道，我只有在很餓的時候才會啃上一口。
在那些面包即將吃完的時候，他們讓我下了車，把我轉交給了另外一個帶著口罩的男人，就是這個男人，把我領進了實驗室中。
被帶進實驗室的我被要求躺在一張冰冷堅硬的床上。在過去的幾天時間裏，我已經意識到父母真的死了，我再也不可能見到他們了，我所有設想的未來也都不存在了。
所以當我躺在床上，看著那管白色的液體註射進我體內時，我並不感到恐懼，反而期待著死亡的降臨，這樣我就可以和爸爸媽媽在另一個世界團聚了。”
蘭德說出了一直封存在心底的過去，列車也沿著軌道駛進了D市火車站的站臺，這是他時隔二十多年第一次回到故鄉。
兩人打車來到了陳朗曾經走過的小巷，這次有了蘭德的領路，兩人很快就來到了一幢陰森的破舊樓房前。
“我記憶裏，這棟房子還是嶄新的樣子，二十多年確實太久了。”蘭德擡頭看著曾經和父母一起幸福生活過的家，內心有許多說不出的惆悵。
這棟房子的門窗都被破壞了，是在很久之前被強行侵占過，裏面有流浪漢生活過的痕跡，但凡值點錢的東西應該都被帶走了。
陳朗自打走進屋內，就覺得寒氣逼人，明明天色還早，采光也不錯，卻依舊陰森得可怕。
蘭德推開一扇門，陳朗跟上去，房間中央是一張大床，上面有一灘巨大的黑色汙漬，隱隱能看出四肢和頭顱的位置。
陳朗仔細觀察了客廳和臥室內的地板，發現也有很多黏膩地粘在地板上的黑色斑點，應該都是當年留下的血跡。
“看來父親和母親的屍體被搬走後，警察並沒有清理現場。”蘭德看著面目全非的景象顯得很落寞。
這一趟故地重游，陳朗並沒有獲得更多的線索，兩人找了家飯店打算先吃一頓再做打算。
陳朗用手機點著餐，上方卻突然彈出一條新聞：H市郊區某小鎮出現怪異病毒，多名兒童死狀詭異像人魚。
陳朗看到標題心裏一驚，點進去一看，正是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某個小鎮中的孩子們像是感染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病毒，從感染到死亡不超過一個小時，癥狀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皮膚和骨骼都會出現一部分魚的特征。
陳朗把這條新聞拿給蘭德看，蘭德看完後兩人面面相覷。
“這個癥狀，恐怕根本不是什麽病毒，就是當年實驗用的寄生蟲，難道他們又開始實驗了嗎？”陳朗憤怒地說道。
蘭德否定了他的猜測：“他們做事一直很謹慎，才能保證這麽多年都沒有消息傳到外界，這件事絕不可能是他們幹的。”
“可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誰會有寄生蟲的樣本呢？”陳朗看著新聞中那一張張被打了厚重馬賽克的照片，“男孩、魚……難道！”
蘭德在同時也想到了答案：
“是伊戈！”
開始逃亡後的伊戈並不知道後來發生在莊園的事，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讓任何人發現自己、認出自己，這就是他的任務。
他每天白天窩在爛尾樓裏，等天黑了就去樓下找食物充饑，這樣的生活雖然艱苦，但他堅信葛千星很快就會來找自己，等到那時候，葛千星就會兌現承諾，他也可以成為人上人。
在對未來美好的設想中，眼前的饑寒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可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伊戈開始心慌起來，他再次來到小賣部找老板借了電話打給葛千星，這一次沒有打通。
“一定是他正在忙吧？他一直很忙的！”他這麽安慰自己。
第二天他找另外一個路人借了電話，這一次依舊無人接聽。
“怎麽了？難道他出事了嗎？是啊，六爺的勢力那麽大，還有那麽多忠心的手下，一定很難對付吧！再過一段時間，他一定就會來找我了。”
伊戈一次次的自我安慰，卻始終沒有等來葛千星的消息，他已經隱隱感覺到，自己或許被利用了，可他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他往城市的邊緣走著，身邊有怎樣的風景，經過了什麽樣的人，他已經全然看不到了。
在走進一座小鎮時，一陣歡快的笑聲傳來，這笑聲在伊戈聽來格外刺耳，他順著聲音看去，是一個小男孩，手裏牽著一個漂浮的氣球，兩邊各站了一個大人，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真是個幸福的家庭啊！”伊戈驚訝於自己發出這樣的感嘆，可他內心卻感受不到一點羨慕和快樂的情緒，反而是那股熟悉的濃稠的黑色液體再次翻騰出來。
是嫉妒，是憤怒。
“憑什麽？只有我得不到愛呢？”
伊戈幽幽地跟在一家人身後，集市很熱鬧，各色各樣的人穿梭在狹窄的街道上，沒有人註意到他。
不知跟了多久，身邊的人漸漸少了起來，伊戈抓到了男孩落單的機會，他的父母拐進了一家院子裏，不知去幹什麽。
伊戈看到腳邊有一個被丟棄的糖果盒，他生出了一個惡毒的想法。
他咬破了手指，將自己的血灌進了糖果盒中，裝出了一副善良可人的模樣，將它遞給了男孩，並看著他毫不猶豫的將深紅的液體倒入了口中。
孩子嘗到了血腥味，表情難看，想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父母再次回來，看到自家的孩子正站在小路上啐著口水，上去詢問，男孩剛想指著剛剛奇怪的大哥哥，可四下早已沒了人影。
下一秒，不明所以的男孩纖細的喉嚨中鉆出一根手臂粗細的尖頭白骨，變異開始了。
躲在一旁的伊戈聽到了母親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哀鳴，他笑了。
“這樣才對，這樣才對。”
伊戈從虐殺中再次找到了安全感，他用同樣的手法在接下來的兩天裏殺害了五個孩子。
城裏的專家來了，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原因，只能將它定為傳染病，暫時封鎖了小鎮，所有人不得外出。
可鎮裏的老人都說，這不是什麽傳染病，是惡魔的詛咒和報覆。
葛千星看著電視中播放的新聞，並沒有什麽表情，他想到伊戈會發瘋，但沒想到他會這麽瘋。
但凡有個有心人順著這件事追查下去，當年參與實驗的人，以及整件事背後的始作俑者，都有可能被拉下馬來。
而這，正是自己表現的機會。
是時候除掉伊戈了。
葛千星打電話給了陳朗：“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怎麽回事！”
“來一趟吧，請你看場好戲。”
被封鎖的小鎮並非滴水不漏，伊戈縮在已經廢棄的豬棚裏過夜，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伊戈認出了他，他是經常跟在葛千星身邊的男人。
他爬到男人腳下，抓著他的衣角問：“他來找我了是嗎？他沒有拋棄我。”
男人說話的聲音冷冷的：“是的，他讓我來找你，明天正午十二點，去東邊的海灘，會有人來接你。”
“我不想再等了！我一刻都等不了了！你現在就帶我去見他吧！”
男人推開伊戈的手：“這是老板的命令，聽他的話。”
伊戈惺惺地縮回了手：“好，我聽話，明天中午很快就到了。”
男人走了，伊戈躺在草垛中輾轉難眠。
他的理想很快就要實現了，再也不用回到深海，孤獨地忍受寒冷和惡心的食物。明天以後，他可以每天逛街，專門雇人幫他提購物的袋子，去最貴的店裏吃熱氣騰騰的高級套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怎麽活就怎麽活。
在這樣美好的幻想中，伊戈睡著了，他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沒有手機，也沒有手表，看不到時間。
“糟糕！我不會睡過了吧”
伊戈急忙起來趕往東邊的海灘，H市的最東邊有一片內海，剛好就在這個鎮子邊上，伊戈之前從未來過。
本以為離開鎮子時會遭到盤問和阻攔，可伊戈一路上卻異常順暢。
海灘就在前面了，伊戈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小船，他跑到船邊，上面卻沒有一個人。
泛黑的海水一趟接一趟地侵襲著無人的海岸，伊戈聽到了呼喚他的聲音，是葛千星！
伊戈愉快地回頭，葛千星正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臉上掛著他熟悉的不帶笑意的笑。
而在葛千星的身後，是四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正舉著手槍對著前方的伊戈。
“什麽意思？”伊戈不可置信地往前邁了兩步，他想離葛千星近一點，問清楚為什麽。
兩顆子彈落在了他腳下，阻止了他的步伐。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葛千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呼嘯的風，傳到了伊戈耳中，“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人愛你。”
伊戈楞了一下，他緩緩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葛千星送給他的槍舉起，他從未練過射擊，能成功殺死六爺是因為距離近，他的手在顫抖，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一聲槍響，伊戈的心臟上開出了一朵鮮紅的花。
他顫抖了兩下，槍掉在潮濕的沙土上，他往後退著，一步一步，直到走進海水中。
伊戈倒下了，但他還沒死，他的雙腿變成了魚尾，在徹底變成人魚後，他閉上了眼。
陳朗和蘭德被葛千星安排在一旁的礁石後面，看到了整個過程。
雖然一路上很多苦難是伊戈造成的，但看著伊戈的死，陳朗驚訝於自己居然有了一絲憐憫。
蘭德望著伊戈倒下的方向，對陳朗說：“如果有一天，死亡降臨到我身上，我還是想以人類的姿態死去。”
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伊戈和蘭德，曾經的一號和二號，他們的身影似乎重疊在了一起。陳朗看到了那一張張的手術臺，也看到了頭頂慘白刺眼的燈光，他突然有了一個猜想，一個無限接近陳長青當年所知真相的猜想。
他粗暴地打開包，從裏面拿出陳長青的日記，在日記的最後，陳長青寫了這樣一句話：
“這既不是恩賜，也不是詛咒，更像是一個玩笑。”
如果一切正如他的猜想那樣，那麽在蘭德和伊戈身上所謂的成功，真的就是個玩笑。
葛千星的手下們從水中撈出伊戈的屍體，陳朗知道他們會用最好的方式處理好一切。
葛千星一臉坦然的表情向陳朗走來，絲毫沒有因為利用並殺死伊戈而產生愧疚之情。
陳朗的心臟劇烈顫動著，自言自語起來。
“我好像知道真相了！”
蘭德和葛千星聽到陳朗的話，都一臉詫異，蘭德問：“真相是什麽？”
陳朗血管中的血液隨著心臟的律動將熾熱傳導至全身：“長生不老的關鍵就是絕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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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逃跑時忘了拿手機，一陣風吹來，伊戈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
他走進了一家小賣部中，櫃臺裏是個年輕的小胖子，伊戈確認四下無人，走上前去詢問老板是否可以借用手機打個電話。
一雙美麗無辜的雙眼幫了他的忙，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爽快地借出了自己的手機。
伊戈走到門外，撥通了葛千星的電話。
在這通簡短的電話裏，伊戈把六爺的死、自己的處境，以及想要和他團聚的願望都表達了出來。
葛千星只讓他暫時先想辦法躲著，等他處理好所有事後，會把他接回來。
伊戈很開心，他幫葛千星除掉了一個大敵，葛千星一定會愛他、感激他。
葛千星掛掉電話，帶著一撥人進了莊園。
拍賣事件後，葛千星就成為了六爺的二把手。如今六爺已死，別墅的保鏢和傭人們自然請葛千星拿個主意。
六爺的屍體依舊躺在地板上，地上是一大圈幹涸的血跡。他全身□□，身上四個深黑的彈孔，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天花板。
葛千星告訴眾人，六爺剛拿到組織的徽章，如果組織知道六爺死了，徽章的特權就會被取消。而且一些早有野心的人，知道六爺已死，會引發許多混亂，不如先隱瞞一切，等到後續事情都處理好，塵埃落定後再公布死訊。
同時，他也會派人去找伊戈，並且殺了他為六爺報仇。
葛千星成功說服了在場的所有人，六爺的屍體被放進了地下室的冷庫裏。
在離開莊園時，他命令自己的手下看好這裏的所有人，任何人想出去的話直接殺死，他要把六爺死亡的秘密永遠封存在這裏。
那晚，六爺的莊園中起了一場大火，在場的人全部死亡，銀徽章則不知去向。
伊戈找到了一棟爛尾樓，裏面有一頂被遺棄的帳篷。雖然這個地方沒水沒電，但至少能遮風避雨，冬天很快就要來了，在冬天到來之前，葛千星會來找他。
抱著這樣的期待，伊戈睡進了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帳篷中。
陳朗和蘭德坐上了前往D市的火車，因為是淡季，車上的乘客很少，大部分的座位都空著。
陳朗借此機會打了個盹，當他睡醒時，發現蘭德正看著窗外不斷劃過的風景，神情有些哀傷。
“我曾經查過你被帶走那年D市的資料。”陳朗告訴他。
蘭德回過頭來，露出一個落寞的笑：“你查到什麽了嗎？”
“那年，發生了一起滅門案，是一個當地的小法官。”陳朗說話時觀察著蘭德的表情，生怕漏掉一點細節。
“是啊！D市是個平和的小地方，很少發生這樣的事情。”蘭德喃喃道，又再次看向窗外，像在給猶豫的自己積蓄勇氣，“你想聽聽……很久之前的故事嗎？”
陳朗從蘭德的表情中看到了痛苦的神色，可要想查到變成人魚的原因，必須要揭開這層痛苦的面紗，直面真相。
陳朗握上了蘭德放在座椅扶手上冰涼的手：“別害怕，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只要你需要，我會千次萬次地為你赴湯蹈火。”
蘭德眼底的恐懼被一層溫情覆蓋，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向別人講述那個夜晚，那一晚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我的父親是D市的一個小法官，當年的他還只是個新人。
我印象中的他溫柔且顧家，母親很少下廚做飯，一直都是父親圍著圍裙在竈臺邊忙碌。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他們幾乎沒有吵過架。
直到一個暑假的下午，我在房間睡午覺，卻被客廳裏的爭吵聲吵醒。
我貼在門背後，想知道他們爭吵的原因。父親罕見地用沙啞的聲音咆哮著，我很害怕。
他們對話的內容，當時的我並聽不懂，只知道是和某個案子有關。我聽到父親提到了一個名字，說他殺了人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之類的，母親則在一旁哭著勸他。
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們不是在爭吵，只是父親因為工作單方面在發脾氣罷了。
之後的幾天一切正常，我以為這件事情大人們已經處理好了，可是那天晚上……”
蘭德深吸了一口氣，將湧出的悲傷壓下：“那天晚上，我和平常一樣，一個人睡在主臥旁的小房間裏。
半夜的時候，我聽到了外面一陣桌椅板凳移動的聲音，我以為是父母去上廁所發出的動靜，可緊接著，我就聽到了母親的慘叫和連續不斷的重重的撞擊聲。
我害怕極了，可當時膽小的我根本不敢走出屋子。我反鎖了房間的門，裹著被子鉆到了床底下，在黑暗中蒙著自己的頭，緊閉著眼睛，催促著自己趕快睡覺，等天亮後醒來，我的爸爸媽媽還會在客廳裏，笑著怪我賴床，喊我吃飯。
可那並不是一場夢。
當隔壁房間的聲音消失後，我房間的門把手響了，外面有人試圖打開我的門，可門被我鎖上了，他打不開。
我祈禱著他們趕緊離開，可他們卻拿著刀，一刀一刀劈開了薄薄的門板，然後燈被打開了，躲在床底的我看到了兩個男人的腳。
我縮在角落裏，可其中一個男人還是發現了我，將我拽了出來。
兩個男人頭上都帶著黑色的蒙面頭罩，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看不到他們的長相。
他們把我拖出了屋子，我看到了躺在主臥門口，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母親的屍體，而房間的床上，躺著同樣被鮮血染紅的父親。
我大聲尖叫起來，我不能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一刻，我既害怕死亡，又期待死亡。
但他們沒有殺我，而是把我帶走了，那幾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汽車上，他們把我關在面包車的後備箱中，丟給我幾塊幹硬的面包。
那面包很難吃，有一股酸臭的味道，我只有在很餓的時候才會啃上一口。
在那些面包即將吃完的時候，他們讓我下了車，把我轉交給了另外一個帶著口罩的男人，就是這個男人，把我領進了實驗室中。
被帶進實驗室的我被要求躺在一張冰冷堅硬的床上。在過去的幾天時間裏，我已經意識到父母真的死了，我再也不可能見到他們了，我所有設想的未來也都不存在了。
所以當我躺在床上，看著那管白色的液體註射進我體內時，我並不感到恐懼，反而期待著死亡的降臨，這樣我就可以和爸爸媽媽在另一個世界團聚了。”
蘭德說出了一直封存在心底的過去，列車也沿著軌道駛進了D市火車站的站臺，這是他時隔二十多年第一次回到故鄉。
兩人打車來到了陳朗曾經走過的小巷，這次有了蘭德的領路，兩人很快就來到了一幢陰森的破舊樓房前。
“我記憶裏，這棟房子還是嶄新的樣子，二十多年確實太久了。”蘭德擡頭看著曾經和父母一起幸福生活過的家，內心有許多說不出的惆悵。
這棟房子的門窗都被破壞了，是在很久之前被強行侵占過，裏面有流浪漢生活過的痕跡，但凡值點錢的東西應該都被帶走了。
陳朗自打走進屋內，就覺得寒氣逼人，明明天色還早，采光也不錯，卻依舊陰森得可怕。
蘭德推開一扇門，陳朗跟上去，房間中央是一張大床，上面有一灘巨大的黑色汙漬，隱隱能看出四肢和頭顱的位置。
陳朗仔細觀察了客廳和臥室內的地板，發現也有很多黏膩地粘在地板上的黑色斑點，應該都是當年留下的血跡。
“看來父親和母親的屍體被搬走後，警察並沒有清理現場。”蘭德看著面目全非的景象顯得很落寞。
這一趟故地重游，陳朗並沒有獲得更多的線索，兩人找了家飯店打算先吃一頓再做打算。
陳朗用手機點著餐，上方卻突然彈出一條新聞：H市郊區某小鎮出現怪異病毒，多名兒童死狀詭異像人魚。
陳朗看到標題心裏一驚，點進去一看，正是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某個小鎮中的孩子們像是感染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病毒，從感染到死亡不超過一個小時，癥狀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皮膚和骨骼都會出現一部分魚的特征。
陳朗把這條新聞拿給蘭德看，蘭德看完後兩人面面相覷。
“這個癥狀，恐怕根本不是什麽病毒，就是當年實驗用的寄生蟲，難道他們又開始實驗了嗎？”陳朗憤怒地說道。
蘭德否定了他的猜測：“他們做事一直很謹慎，才能保證這麽多年都沒有消息傳到外界，這件事絕不可能是他們幹的。”
“可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誰會有寄生蟲的樣本呢？”陳朗看著新聞中那一張張被打了厚重馬賽克的照片，“男孩、魚……難道！”
蘭德在同時也想到了答案：
“是伊戈！”
開始逃亡後的伊戈並不知道後來發生在莊園的事，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讓任何人發現自己、認出自己，這就是他的任務。
他每天白天窩在爛尾樓裏，等天黑了就去樓下找食物充饑，這樣的生活雖然艱苦，但他堅信葛千星很快就會來找自己，等到那時候，葛千星就會兌現承諾，他也可以成為人上人。
在對未來美好的設想中，眼前的饑寒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可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伊戈開始心慌起來，他再次來到小賣部找老板借了電話打給葛千星，這一次沒有打通。
“一定是他正在忙吧？他一直很忙的！”他這麽安慰自己。
第二天他找另外一個路人借了電話，這一次依舊無人接聽。
“怎麽了？難道他出事了嗎？是啊，六爺的勢力那麽大，還有那麽多忠心的手下，一定很難對付吧！再過一段時間，他一定就會來找我了。”
伊戈一次次的自我安慰，卻始終沒有等來葛千星的消息，他已經隱隱感覺到，自己或許被利用了，可他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他往城市的邊緣走著，身邊有怎樣的風景，經過了什麽樣的人，他已經全然看不到了。
在走進一座小鎮時，一陣歡快的笑聲傳來，這笑聲在伊戈聽來格外刺耳，他順著聲音看去，是一個小男孩，手裏牽著一個漂浮的氣球，兩邊各站了一個大人，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真是個幸福的家庭啊！”伊戈驚訝於自己發出這樣的感嘆，可他內心卻感受不到一點羨慕和快樂的情緒，反而是那股熟悉的濃稠的黑色液體再次翻騰出來。
是嫉妒，是憤怒。
“憑什麽？只有我得不到愛呢？”
伊戈幽幽地跟在一家人身後，集市很熱鬧，各色各樣的人穿梭在狹窄的街道上，沒有人註意到他。
不知跟了多久，身邊的人漸漸少了起來，伊戈抓到了男孩落單的機會，他的父母拐進了一家院子裏，不知去幹什麽。
伊戈看到腳邊有一個被丟棄的糖果盒，他生出了一個惡毒的想法。
他咬破了手指，將自己的血灌進了糖果盒中，裝出了一副善良可人的模樣，將它遞給了男孩，並看著他毫不猶豫的將深紅的液體倒入了口中。
孩子嘗到了血腥味，表情難看，想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父母再次回來，看到自家的孩子正站在小路上啐著口水，上去詢問，男孩剛想指著剛剛奇怪的大哥哥，可四下早已沒了人影。
下一秒，不明所以的男孩纖細的喉嚨中鉆出一根手臂粗細的尖頭白骨，變異開始了。
躲在一旁的伊戈聽到了母親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哀鳴，他笑了。
“這樣才對，這樣才對。”
伊戈從虐殺中再次找到了安全感，他用同樣的手法在接下來的兩天裏殺害了五個孩子。
城裏的專家來了，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原因，只能將它定為傳染病，暫時封鎖了小鎮，所有人不得外出。
可鎮裏的老人都說，這不是什麽傳染病，是惡魔的詛咒和報覆。
葛千星看著電視中播放的新聞，並沒有什麽表情，他想到伊戈會發瘋，但沒想到他會這麽瘋。
但凡有個有心人順著這件事追查下去，當年參與實驗的人，以及整件事背後的始作俑者，都有可能被拉下馬來。
而這，正是自己表現的機會。
是時候除掉伊戈了。
葛千星打電話給了陳朗：“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怎麽回事！”
“來一趟吧，請你看場好戲。”
被封鎖的小鎮並非滴水不漏，伊戈縮在已經廢棄的豬棚裏過夜，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伊戈認出了他，他是經常跟在葛千星身邊的男人。
他爬到男人腳下，抓著他的衣角問：“他來找我了是嗎？他沒有拋棄我。”
男人說話的聲音冷冷的：“是的，他讓我來找你，明天正午十二點，去東邊的海灘，會有人來接你。”
“我不想再等了！我一刻都等不了了！你現在就帶我去見他吧！”
男人推開伊戈的手：“這是老板的命令，聽他的話。”
伊戈惺惺地縮回了手：“好，我聽話，明天中午很快就到了。”
男人走了，伊戈躺在草垛中輾轉難眠。
他的理想很快就要實現了，再也不用回到深海，孤獨地忍受寒冷和惡心的食物。明天以後，他可以每天逛街，專門雇人幫他提購物的袋子，去最貴的店裏吃熱氣騰騰的高級套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怎麽活就怎麽活。
在這樣美好的幻想中，伊戈睡著了，他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沒有手機，也沒有手表，看不到時間。
“糟糕！我不會睡過了吧”
伊戈急忙起來趕往東邊的海灘，H市的最東邊有一片內海，剛好就在這個鎮子邊上，伊戈之前從未來過。
本以為離開鎮子時會遭到盤問和阻攔，可伊戈一路上卻異常順暢。
海灘就在前面了，伊戈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小船，他跑到船邊，上面卻沒有一個人。
泛黑的海水一趟接一趟地侵襲著無人的海岸，伊戈聽到了呼喚他的聲音，是葛千星！
伊戈愉快地回頭，葛千星正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臉上掛著他熟悉的不帶笑意的笑。
而在葛千星的身後，是四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正舉著手槍對著前方的伊戈。
“什麽意思？”伊戈不可置信地往前邁了兩步，他想離葛千星近一點，問清楚為什麽。
兩顆子彈落在了他腳下，阻止了他的步伐。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葛千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呼嘯的風，傳到了伊戈耳中，“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人愛你。”
伊戈楞了一下，他緩緩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葛千星送給他的槍舉起，他從未練過射擊，能成功殺死六爺是因為距離近，他的手在顫抖，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一聲槍響，伊戈的心臟上開出了一朵鮮紅的花。
他顫抖了兩下，槍掉在潮濕的沙土上，他往後退著，一步一步，直到走進海水中。
伊戈倒下了，但他還沒死，他的雙腿變成了魚尾，在徹底變成人魚後，他閉上了眼。
陳朗和蘭德被葛千星安排在一旁的礁石後面，看到了整個過程。
雖然一路上很多苦難是伊戈造成的，但看著伊戈的死，陳朗驚訝於自己居然有了一絲憐憫。
蘭德望著伊戈倒下的方向，對陳朗說：“如果有一天，死亡降臨到我身上，我還是想以人類的姿態死去。”
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伊戈和蘭德，曾經的一號和二號，他們的身影似乎重疊在了一起。陳朗看到了那一張張的手術臺，也看到了頭頂慘白刺眼的燈光，他突然有了一個猜想，一個無限接近陳長青當年所知真相的猜想。
他粗暴地打開包，從裏面拿出陳長青的日記，在日記的最後，陳長青寫了這樣一句話：
“這既不是恩賜，也不是詛咒，更像是一個玩笑。”
如果一切正如他的猜想那樣，那麽在蘭德和伊戈身上所謂的成功，真的就是個玩笑。
葛千星的手下們從水中撈出伊戈的屍體，陳朗知道他們會用最好的方式處理好一切。
葛千星一臉坦然的表情向陳朗走來，絲毫沒有因為利用並殺死伊戈而產生愧疚之情。
陳朗的心臟劇烈顫動著，自言自語起來。
“我好像知道真相了！”
蘭德和葛千星聽到陳朗的話，都一臉詫異，蘭德問：“真相是什麽？”
陳朗血管中的血液隨著心臟的律動將熾熱傳導至全身：“長生不老的關鍵就是絕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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