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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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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

陳朗克制住自己的恐懼,試探著問對方:

“你是蘭德嗎?”

對方聽到這個名字,明顯怔了一下。

陳朗連忙追問:“你認識陳長青嗎?他是我大伯。”

對方聽罷,眼神驟然變了,翻身潛入海中,下一秒,陳朗看到了那條被記錄在日記中的黑色魚尾。

黑色的帶著光澤的皮膚,有著漂亮的線條和淺淺的紋路。

不會錯,這就是他要找的人魚!

魚尾拍打海面的巨響,驚醒了關子皓。他睜開眼看到陳朗半跪在甲板上,怔怔地盯著面前的大海。

關子皓上去拍了拍陳朗的肩膀:“怎麽了?你見鬼啦?”

陳朗轉過頭看著他,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人魚,真的存在!”

又是一陣破水聲,兩人循聲跑到船的左側,人魚在距離他們三四米的海中看著他們,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乖乖!真見鬼了!”關子皓聲音顫抖著說。

陳朗朝人魚喊:“你是蘭德吧?我就是來找你的,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人魚聽到這話,靠近了一些,在伸手可以觸碰到的距離擡頭看著他們。

“我的大伯”陳朗繼續說,“他寫了一本日記,記錄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可他二十年前失蹤了,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人魚聽到這話雙手抱著頭似乎很痛苦的樣子,又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陳朗忙解釋道:“我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情,說任何話,我只是……想見見你。”

對陳朗來說,蘭德的存在就像是兒時的一個美好的夢,是少年時的自己,只能通過日記仰慕著的人。

陳朗朝著水中伸出了手,蘭德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靠近,將自己纖細的、蒼白的手遞到了他手中。

陳朗將他拉起,抱著他的腰將他放在了甲板上。

黑色的魚尾脫離了海水之後開始變化,很快變成了一雙人類的腿。

陳朗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蘭德身上,對一旁已經嚇呆的關子皓說:“去拿毯子。”

關子皓這才清醒過來,跑去船艙裏拿了毯子,將蘭德裹了起來。

關子皓盯著蘭德的臉移不開視線:“你好漂亮啊!像個女孩。”

蘭德低頭輕輕地笑了,他轉頭問陳朗: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陳朗,一個落魄作家。他是關子皓,一個富二代。”

蘭德裹著毯子要站起來,沒站穩,一個踉蹌跌在了關子皓懷裏。

關子皓摟著他,想起他身上只披了一層薄薄的毯子,整個臉漲的通紅。這一切都被蘭德看在眼裏,他的手看似不經意地撫過關子皓的胸膛,像是無心的挑逗,陳朗心裏湧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蘭德走到陳朗面前。

“你說你大伯有留下日記,可以給我看嗎?”

陳朗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擁有一張異常美麗的臉,金色的瞳孔帶著攝人心魄的笑意,月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圈銀邊,宛若被貶斥下凡的聖女。

但是,為什麽會覺得奇怪呢?陳朗在腦海中搜尋著這種奇怪感覺的源頭,但他一時找不到答案。

“日記我沒有帶出來,如果你想看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去。”

蘭德有些猶豫。

這時陳朗還不忘調侃一下關子皓。

“關老板可是有大別墅的人,可以在他那吃香喝辣。”

關子皓連忙接話:“好啊好啊!可以住我那,我院子裏還有個泳池,你什麽時候懷念海水了,我撒一噸鹽進去給你游。”

蘭德看著關子皓忙著獻殷勤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點了點頭說:“好,我跟你們一起走。”

第一縷曙光降臨後,三人啟程。

關子皓把他們送到最近的一個小鎮上,然後獨自回白浪村還船,三人約好了在市區集合,因為蘭德沒有身份,沒法坐飛機,只能租車開回S市。

陳朗在鎮上給蘭德買了一身衣服,還帶他剪掉了長發,此刻的蘭德儼然就是人類的模樣。

“你這樣子倒像是個回村的大學生。”陳朗說著,細心地幫蘭德吹掉了脖子上的碎發。

蘭德問:“大學……是什麽樣的?”

“就是把一群天南海北的,還沒長大的年輕人硬湊在一起,讓他們變成同一種人的地方。”

兩人到城裏的集合點時,關子皓已經租好了車,把車鑰匙丟給陳朗說:“我開了兩天的船了,這把該陳長官開了,我跟蘭德坐後面睡大覺。”

說完,就鉆進了後座。

陳朗無奈地搖搖頭,坐進了主駕位,發動了引擎。

一路上,關子皓嘴巴不停,把蘭德逗得咯咯直笑,陳朗一個人坐在前排,倒顯得有些落寞。

蘭德發現了陳朗的沈默,把頭從後排鉆出來,貼心地問他是不是累了。

陳朗擺擺手,連忙否認:“你們兩個聊吧,我要專心開車,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啊。”

所幸的是,一路上交通還算順暢,下午時分,一行人到了S市。

陳朗的公寓和關子皓的別墅在不同的方向,陳朗對後排的兩人說“我先送你們吧,我一會自己去還車。”

蘭德的頭立馬探了上來:“你不跟我們一起嗎?”

陳朗笑著說:“關老板不是說讓你住他的別墅?他還要往裏面撒鹽偽造海洋呢。”

關子皓輕輕踹了下陳朗的座位:“什麽叫偽造?那叫模擬!”

“好的好的,關老板,模擬。”

兩個人又開始了互相打趣,這時陳朗感到有人在抓著自己的手臂,他一回頭,正對上蘭德哀怨的眼神。

陳朗一時有些慌張,他小心翼翼地問蘭德:“怎麽了嗎?”

蘭德低著頭不說話,好久才憋出一句:“我想跟你走。”

陳朗感覺自己的心霎時軟了下來,蘭德居然因為這件事而感到難過,便輕聲哄他:

“好,我帶你回家,咱們把那個大嗓門丟下,讓他自己回去。”

兩人頭挨在一起,默契地笑了。

這時候關子皓在一旁倒顯得格格不入了,帶著抱怨說了一句:“欸,我可都聽到了啊!你們密謀怎麽都不背人的?”

陳朗住在市區,很快就到了,下車後把鑰匙隔空丟給了關子皓。

“麻煩關老板自己去還個車啦。”

“行行行,祝你們百年好合。”關子皓不情不願坐上了駕駛位,開著去還車了。

走進公寓,蘭德對一切都很好奇。自動販賣機、電梯、電子門鎖……

陳朗打開公寓的門,蘭德先沖了進去,他對屋子裏的一切也充滿了好奇。

陳朗進屋後才想起自己只有一間臥室,不能讓蘭德受苦,只能自己睡沙發了。

蘭德看到了放在客廳茶幾上的紅色筆記本,問陳朗:“這就是你說的那本日記嗎?”

“是的,你可以看看,本來裏面大部分都是在寫你。”

陳朗走進倉庫,準備給自己找條被子,當他出來時,發現蘭德正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那本日記,陳朗喊了他兩聲都沒有聽到,陳朗也不再管他,自己在廚房收拾著準備先做頓飯。

陳朗做好飯後端進客廳,蘭德似乎也已經看完了日記,表情有些難看。見到陳朗出來,立馬換成了笑臉,主動上來幫他端菜。

然而,這瞬間的表情變化卻沒有逃過陳朗的眼睛。

陳朗作為一個作家,自認為很擅長觀察兩種事。一種是人的骨相,十個父親和十個孩子站在一起,陳朗可以通過他們的骨相百分百正確地配對父子關系;另一種就是一個人的表情所表露出來的情緒,有時候藏在憤怒下的是恐懼,藏在微笑下的是殺意。

蘭德的表情,讓陳朗感到了一絲不安,但他並沒有說破,也換上了一張笑臉,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坐著,吃完了一頓飯。

晚飯後,陳朗問蘭德要不要洗澡?洗澡的時候要是變成人魚了該怎麽辦?

蘭德告訴他,只是淋浴的話沒有問題,只有自己的身體大半部分泡在水裏時,雙腿才會變成魚尾。

蘭德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看到陳朗正在沙發上鋪被子,問他今晚就睡這嗎?

陳朗說唯一的一張床當然得留給客人。

蘭德有些詫異,陳朗臥室裏的床是雙人床,完全足夠兩個人睡,便硬拽著陳朗進了臥室。

兩個男人並排躺在床上,他們在昨晚之前還是陌生人,不到一天的時間,卻躺在了同一張床上,而聯系他們之間的紐帶,就是二十年前失蹤的陳長青。

陳朗對這個大伯的樣貌都記不清了,他問蘭德,陳長青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蘭德思考了許久,說:“他是一個好人。”

這是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回答,陳朗心中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一天一夜的奔波後,他太累了,想著以後還有很多機會,閉上眼睛的陳朗很快就睡著了。

在夢境裏,長著一張模糊的臉的陳長青站在海邊的那塊最高的礁石上看著他,仿佛一座神像。

第二天陳朗醒來,發現蘭德已經起床準備好了早餐,蘭德提醒陳朗,剛剛他的手機有人打電話進來,他怕吵醒他,就先掛了。

陳朗拿起手機發現一個未接來電,是劉明打來的。

陳朗走到陽臺上回撥了電話,是上次給富商寫自傳的事情,已經談妥了,但對方要求去他所在的H市待一段時間,有很多事情需要面聊,可以的話,最好盡快啟程,陳朗答應了。

剛掛完電話,關子皓就打了進來。

“陳長官,出去玩啊!帶著蘭德。”

“你到底是想找我玩還是找蘭德?”陳朗假裝質問他。

“唉呀,都找都找。蘭德他都沒衣服穿,你的衣服太大了,咱們出去給他買幾身衣服。”

陳朗回頭看著客廳裏的蘭德,他正在專心剝水果。

“行吧,你來接我們,我馬上要出差,去H市,蘭德還得托你照顧。”

“啊?啥時候走啊?”

“明天。”

陳朗掛電話走進屋內,對蘭德說了關子皓馬上過來的事,蘭德似乎也很開心能出去玩。

關子皓的車很快就到了樓下,車載著三個人來到了S市最繁華的商場,商場的一樓全是奢侈品的店鋪,關子皓給蘭德挑了幾身衣服,付款時面對六位數的金額毫不猶豫。

陳朗吐槽他:“平時總說自己月光,沒錢,怎麽現在獻殷勤就有錢了?”

關子皓不甘示弱,解釋道:“為美人消費,貸款我也願意啊!”

蘭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陳朗:“這些衣服很貴嗎?”

陳朗回答:“很貴,抵我一年工資了。”

“這樣啊……那我還是不要了吧?”蘭德說著脫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但陳朗看出了他的戀戀不舍。

關子皓看到他不要了,立馬沖過來給他穿上。

“沒事,本少爺有的是錢,這是今天專門出來送你的禮物。”

蘭德害羞地低頭說了聲“謝謝”。

陳朗又莫名產生了一種不適的感覺。

是因為自己嫉妒嗎?好像又不是。更像是某種理想的破滅,他七歲那年,通過日記認識的蘭德,不該是這樣才對。蘭德很好,但和自己腦子裏創造的蘭德並不一樣。

陳朗覺得自己有些苛刻,具體的人本就不可能像虛幻的人那樣完美。之前的蘭德,說白了不過是自己的想象而已,而現在站在面前的蘭德,才是真實的。

吃飯時,陳朗把自己明天要出差的消息告訴了蘭德,蘭德表達了惋惜,明明才相處沒多久,又要分開了。

但當陳朗說讓他住關子皓家裏時,蘭德臉上出現了難以掩飾的喜悅,在陳朗看來格外的刺眼。

晚上,關子皓把兩人送回公寓,說自己明天過來接蘭德。

今晚,蘭德和陳朗都得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蘭德的東西本就不多,只有幾套衣服和陳朗給他買的洗漱用品,陳朗也不是喜歡重裝出行的人,把所有東西塞進了二十寸的行李箱中。

收拾好行李後,陳朗把自己備用的手機和副卡給了蘭德,讓他有事打電話。

第二天一早,陳朗早起趕飛機,蘭德還沒起床。陳朗輕手輕腳地行動,避免吵醒蘭德。

出門時,陳朗突然看到了客廳書櫃最底下的角落裏,塞著那本日記,原本他一直是放在桌上的,可能是蘭德放進來的吧?

他原本並不打算帶著這本日記,可下一秒,他鬼使神差般地抽出了日記塞進了隨身的包裏。

H市就是當年陳長青大學所在的城市,陳朗的直覺告訴他,這本日記會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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