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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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蔡希走到自家樓下點起煙,還沒抽幾口他媽伸了個腦袋出來,扯著嗓子喊:“到家門口不知道趕緊往回走,到處亂竄啥!”

“抽完上去!”蔡希仰著脖子回了一聲,窗戶啪地一聲狠狠合上,震起灰塵簌簌落下。

他擡手在頭上抹了兩把,和不遠處幾個阿姨對上視線,她們立馬躲開了。

鑰匙還沒插進孔裏就聽到裏面女人嘰嘰喳喳的聲音,“爛貨”“插足”“遭報應”“不要臉”……數十年如一日的句子沒有半點兒新意,他有點兒想把鑰匙收回兜裏,門已經從裏面開了。

接下來話題沒有意外的話,就要從女人轉到兒子,之後再轉到蔡希。

他徑直進了廁所,門並不隔音,外面的聲音沒停,果然還是老一套的說辭。

蔡希又點了根煙,仰著脖子把煙霧從小窗口吐出去,等到外面的話題完全到了他身上,才拉上窗戶出去接受洗禮。

“你那什麽考試考成啥樣子了咋沒個消息?”他媽翹著二郎腿坐沙發上剝了個橘子,順手掰了一半給他,嘴上沒停,“你是不是沒考過又不打算說了?上學的時候就是這個德性,就不是學習的料!這會兒了想著考證,考得上啥呀!我看你就凈想著糟蹋錢!”

蔡希坐一邊掰著橘子,笑嘻嘻說了句:“橘子門口買的嗎?還挺甜的。”

“啥門口買的,門口能有這麽好的橘子嗎?是你楊姨家裏自己種的。我昨天碰上她和閨女回來,說是到老家去看她舅。這不早上給我提了一袋過來,你猜誰送過來的?她家閨女!小姑娘幾年不見長得是越來越好看了,那會兒總跟你屁股後邊滿院瘋,現在可文靜多了,說話細聲細氣的……”

蔡希又拿了一個橘子剝開往嘴裏丟,尖細的嗓子喋喋不休永遠不累似的,話從左耳進,右耳出,他一句沒記住,回屋躺床上只覺得腦子裏嗡嗡的響,閉上眼睛愈發覺得吵鬧,好像房間裏有十個媽,一人一句說著重覆了十幾年的話。

猛地再一睜眼天都黑了,房間門虛掩著,隱約聽得到天氣預報已經播到了結尾。

蔡希坐起身抹了把臉,覺得身上汗津津的發虛,頭也隱隱作痛,幾年沒有生病了,一來就氣勢洶洶。

在社區診所吊液體的第二天衛楚彥來陪了他一會兒,臉色不是太好。

蔡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賤道:“要不給你也開兩瓶?”

衛楚彥難得的沒有回懟,也沒有笑,冷著臉說了句:“我要走了。”

蔡希以為他裝生氣,配合挽留:“別啊!要不我這瓶給你續上?”

“一點多的車,你……”衛楚彥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說啥,又像是有很多要說,“吊完回去躺著吧,走了。”說著擡腳就走。

蔡希一把拉住他,有些緊張,“不是,你真走啊?”

衛楚彥有些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廢話!再不走趕不上車了!”

“你等我,”說著就要拆輸液管,“我送你。”

衛楚彥一把按住他的手,給他鞋邊上一腳,“有病啊你!”

“不然呢?誰沒病在這兒啊!”

“別送了,不缺這一回。”衛楚彥的視線落在他插著針頭的手背上,“行了,你安生點兒,我門口打個車就過去了。”

蔡希不是頭一回和他告別,但這次總有些說不出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神色不對。

盯著衛楚彥看了好一陣,他的視線卻自始至終沒擡起來。

“那行吧,你……路上註意安全,上車了吱一聲。”蔡希身體往後靠回椅背上,似乎現在也沒從前那麽愛刨根問底了。

“嗯。”衛楚彥應,然後扭頭走了,連眼神都沒再多給蔡希一個。

蔡希楞楞地望著軍綠色的厚門簾出神,直到小護士過來驚呼:“讓你看著點兒快沒了喊我,輸液還不上心!”

他陪笑,說了句“不好意思,沒註意”,心裏七上八下的,又空落落的,說不出是什麽情緒,慌得不行。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陣子,剛開始他覺得應該是液體調太快了,可後來沒輸液了還是心慌。

然後他覺得是考試沒過,可後來結果出了他依舊心慌。

又過了幾天心總算不慌了,衛楚彥又要回來了。

他媽死了,鄰居發現的。

一條名牌圍巾掛在暖氣管上吊死的。

那天蔡希剛消了假,在更衣室換工服,手機在櫃子裏嗡嗡地震個沒完,來電顯示是他媽,有點兒不想接。

短信打了一半,手機又震起來。

“上班呢!啥事?”蔡希語氣很不耐煩,又有些無奈。

“出事了!出大事了!”聲音又尖又細,感覺要把耳膜鉆個眼。“小衛媽死了!上吊了!”

“啥?”蔡希剛把手機拿遠,又趕緊貼回耳朵上。

“真的!今早他家隔壁張嬸發現的,在陽臺上掛衣服,從窗子上看到的,給她嚇得差點兒一腳踩空從凳子上摔下來,腰都閃了……”

“報警沒有?”蔡希打斷他媽的喋喋不休,厲聲問。

“哎喲你沖我叫什麽!我早上出去買豆漿,正好走她家樓下,張嬸家就她一人,腰還閃了,就扒窗臺上喊我,我上去給報的警!”他媽說得還有些洋洋自得,“你說說這些人一天天的吹牛皮,關鍵時候還得你媽才頂用!……”

蔡希手一垂,聽筒裏的聲音依然沒有斷,他忽然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了,直到尖細的聲音大叫著:“人呢?蔡希你聽到沒!”才猛吸一口氣,回過了神。

他直接掛了電話,給衛楚彥撥了過去,聽筒裏傳來“嘟——嘟——”的等待聲,他忽然有些害怕。

還不知道衛楚彥收到消息沒有,如果收到了,該安慰他麽?如果沒收到,要怎麽將這個消息告訴他?

蔡希慌亂地按掉電話,仰著頭轉身靠在衣櫃上。更衣室的燈很亮,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手機又嗡嗡地震了起來,他猶豫了很久才接。

“啥事?”熟悉的不耐煩,但其實心裏沒有真的不耐煩。

擱平常蔡希肯定是會心一笑,調侃句“架子這麽大?沒事不能找你?”但他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不說我掛了。”衛楚彥真的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兒。

“你……”蔡希張嘴,發現自己嗓子啞了,輕咳了一聲,“你在幹嘛?”

“上課唄,能幹嘛?”衛楚彥又把手機放回臉邊上了,“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你溜出來的?”蔡希心裏莫名虛了起來。

“昂。你……”衛楚彥的話突然斷了,“我進來個電話,這個號打了好幾遍了,不像是騷擾電話,我先接一下看看到底啥事。”

“等等!”蔡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攔著。

“啊?”衛楚彥真的停住了動作。

蔡希咽了下口水,還是說:“你先接吧。”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衛楚彥沒有再打回來,蔡希也沒有打給他,一整天心神不寧,領導看在他臉色確實不好的份上只訓了幾句。

第二天一早,衛楚彥就回來了。

沒辦喪事,直接拉去火化之後把骨灰盒帶回家了。

蔡希把照片找了個位置擺上,放上幾個果子,扭頭問:“我去買香爐和香吧?”

衛楚彥坐在沙發上,偏著頭盯著窗戶上方的暖氣管子出神。

“那啥……”蔡希坐到他邊上,本來想伸手捏捏他的手,看了會兒又收了回來,在自己大腿面上蹭了幾下,“那邊知道了麽?”

衛楚彥回了神,仰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輕輕搖了搖頭。

蔡希的手擡了又落,最後在他大腿上輕拍了兩下,不知道算是安慰還是什麽。

衛楚彥稍微擡了下眼,回了句:“沒事。”

倆人都沒再說話,房間裏有一股各種香水混在一起的詭異味道,就和蔡希印象中衛楚彥他媽身上的味道似的,混亂覆雜,妖裏妖氣。

這麽多年來見過他媽的次數並不算多,比較深刻的是她做飯不錯,但不經常做。衛楚彥小時候總餓著肚子,被蔡希拉去家裏蹭了不少次飯。

衛楚彥不挑食,做啥吃啥,而且只吃別人夾到自己碗裏的,自己不主動朝菜碟伸筷子。他喜歡吃排骨,蔡希他媽做的那種,看起來有些黑,不知道是不是糖熬過頭了。

蔡希不愛吃,咬了一口偷偷夾到衛楚彥碗裏,心虛地看了他一眼。不過對方沒說什麽,夾起來吃掉了,吃得挺快,難得見他吃東西吃得滿嘴都是的樣子。

天色暗了下來,屋裏沒開燈,蔡希迷迷糊糊醒來,看了眼旁邊,只能大約看到人的輪廓。他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不確定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剛想問,旁邊的人肚子嘰裏咕嚕叫起來,蔡希沒忍住笑出聲。

衛楚彥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拍了一把蔡希的大腿面,“吃飯去吧,餓了。”

“好,走吧。”蔡希起身,拉住他伸過來的手,稍微用力拽了起來。

握在一起的手沒有松開,倆人面對面站著。太暗了,看不太清表情。

蔡希偏過頭,隨後手被捏了幾下,力度不大,逗他玩兒似的。

衛楚彥輕聲說:“走吧。”

以前上學那會兒,院門口一份孜然羊肉炒飯10塊,倆人點一份,分著吃。

蔡希不愛吃洋蔥,都挑到衛楚彥碗裏。

現在漲價了,一人要了一份,他也已經不挑食了。

“吃洋蔥了?”

“昂,軟化血管的。”蔡希扒了一筷子塞嘴裏。

“開始怕死了?”

“怕啊,你不怕?”

衛楚彥擡了擡眼皮,沒說話。

吃完出來外面飄起了雪沫子,一粒一粒的,落在皮膚上連一點兒冰涼都來不及感受到,瞬間就消失了。

倆人叼著煙在院子裏漫無目的走著,這院子各種犄角旮旯他倆都很熟悉,西區地下室放著清潔工的各種大掃把,東區小花園假山後邊埋著被車撞死的貓。

老頭老太太喜歡坐衛楚彥家所在的十八號樓下面曬太陽,阿姨們則總是聚在蔡希家窗子對面的二十一號樓下面的涼亭裏扯是非。

他倆就這麽逛著,不知道各自心裏上演著什麽畫面。

走到衛楚彥家樓下時,蔡希吸了吸鼻子。

“冷了?”

蔡希用手背抹了一下,“還行。”又從兜裏抹出剛吃飯時多拿的幾張衛生紙胡亂抹了兩下,“你還走麽?”

“廢話,我就請了三天假。”

“那我到時候送你過去?”

“你閑的蛋疼是吧?”衛楚彥斜著眼白他,“明早就走了,我買的往返的機票。”

“那你……”蔡希想了想,最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拍了拍他的胳膊。

衛楚彥笑起來,他也跟著笑了。

笑過之後衛楚彥說:“真沒事。”

“你說沒就沒吧!”蔡希看著他,鼻子沒來由地有些發酸。

“上去了?”衛楚彥雙手插在兜裏,揚了揚下巴。

“嗯,去吧。”蔡希點頭。

誰也沒有動,對視了一陣,又笑了起來。

“傻逼。”衛楚彥罵了一句,然後扭頭進樓道了。

蔡希在樓下看著聲控燈一層一層亮到頂,又一盞一盞滅掉,才搓了搓臉回家。

今年暖氣燒得好,家裏燥燥的,電視機放著狗血電視劇,女主角淋著大雨滿是狼狽,蔡希媽一邊抹眼淚一邊絮絮叨叨“可憐喲可憐”。

蔡希換了拖鞋直接往房間走,他媽突然開口問:“你今天一天沒上班?”

“沒上。”

“謔喲,我還當你陪著去趟派出所就完事了!”

蔡希耷拉著眼皮,沒說話。

“小衛還走不?快過年了,他咋過跟你說了沒?”

“沒說。”

“哎喲真是……好好的孩子,攤上這麽個媽!自己不要臉死了算了,搞成這樣讓兒子怎麽做人?真是造孽!”

“行了,少說兩句,出去了也別跟人再說這種話了!”蔡希擰著眉不耐煩道。

“怎麽了?!我說錯了?他媽什麽貨色誰不知道?還用我出去說?我說的還算好聽的,你去聽聽別人說的那些話,哎喲我都不好意思重覆!”

蔡希垂著頭進了屋關上門,外面還在叨叨叨說個沒完,他把頭埋在枕頭底下,沒隔掉多少聲音。他媽說得沒趣了,又叫了兩聲“蔡希”,沒得到回應,習慣了似的,也沒再吵吵。

過了會兒又傳來低低的抽泣聲,伴隨著幾句“可憐啊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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