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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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過年衛楚彥沒回來，說是幫人做個活，錢挺多的。
蔡希本來想過去陪他一起過個年，被拒絕了，說忙得很，別給他添亂。
嘴上罵罵咧咧的，還是提前包了一大箱年貨，吃的用的，還有他媽做的黑排骨，抽了真空給寄過去了。
蔡希家過年要去奶奶家，也在同一個院子，西區那邊，家裏人來了不少，擠了一屋子，嘰嘰喳喳吵得腦仁子疼。
“哥！紅包！”小八歲的堂弟從小是全家的心頭肉，學習一般，性格也不討人喜歡，奈何奶奶疼得不行，寵得他蠻橫霸道不講理，沒少挨蔡希揍。
“給你倆沙包行不？”蔡希出來在樓道裏抽煙，挑著眼角白他一眼，順勢舉起拳頭，作勢要揍他。
堂弟理直氣壯說：“我媽說你現在工作了，就該給我壓歲錢，等我以後掙錢了，再還你兒子！”
蔡希沖他勾勾手，人屁顛屁顛湊上前來，迎面接上蔡希噴出的一口煙，嗆得直咳嗽。
“二媽！你兒子問我要煙抽！”蔡希朝屋裏喊道。
裏面很快傳來不同頻率的尖細叫嚷聲。
堂弟狠狠瞪他一眼跑回去了。
蔡希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自己咳起來，才收了聲。
身上衣服有點兒單，風一吹凍得直打擺子，可他不想進屋，盯著樓道墻上粉筆畫的幾筆亂七八糟的圖案發呆。
往年過年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屋子鬧哄哄的，從中午一直鬧到吃完晚飯。
長輩看春晚或打麻將，堂弟抱著手機打游戲，他自己則是跑出去和衛楚彥窩在網吧裏，或是到河道邊上偷摸放兩把炮。
有一年衛楚彥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幾箱煙花，放出來是銀色的，唰啦啦地往下落，像是下雪一樣。
蔡希笑著，摟了摟他，難得像個人似的說了句“新年快樂啊衛楚彥！”
結果換來衛楚彥的白眼。
他嘿嘿笑著一巴掌拍在衛楚彥背上，拍得人直咳嗽。
倆人真的浪漫不了一點兒。
蔡希抿嘴偷偷笑了起來，拿出手機給衛楚彥發了句“新年快樂”。
那邊回得倒是快，發了句語音，“還挺像個人”，然後又補了一句，“新年快樂啊！”
蔡希噗嗤笑著，問他在哪兒？一個人麽？怎麽過？
衛楚彥一一回覆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從三十一直到初七，什麽雞毛蒜皮都嘮了一遍。
其實衛楚彥不咋愛說話，也就是損蔡希的時候話多點兒，正經的沒幾句。
初中那會兒還在一個班的時候，蔡希領教過衛楚彥一百八十式損人大法，老師說“你倆嘮不完出去嘮去”，然後他倆就站教室門口去了，對罵了一節課，到最後蔡希只剩下一句“你真特麽是個傻逼”，來來回回就這麽一句。
衛楚彥神氣地笑著，看上去怪驕傲的。
蔡希至今都還記得他當時那個小表情，考第一都沒那麽得意，有點兒賤，但看著心裏暖洋洋的。
年後上班，領導找了蔡希說了一大通，大致就是要升了，耳提面命幾句，讓他以後好好幹。
升職在意料之中，畢竟證都考過了，正巧踩著上頭有人調職的時機，理所應當提他上去。
回到休息室同事都恭喜了一番，順便敲了頓大餐。
蔡希和氣笑著應了，拿出手機給衛楚彥報喜，說四月份等他回來請他吃酒店牛逼套餐，比上回那個高檔多了。
但衛楚彥回來的時候沒趕上趟，蔡希被安排出差去了。
去得是東邊，沒有沿海的一個城市。
到了之後在酒店樓下特產商店看到魷魚絲的時候，蔡希才猛地想起自己是來過這裏的。
那回是坐火車來的，硬座，到了之後轉了兩趟公交才找到約定碰面的那個小招待所。
他都已經不記得那個招待所叫啥名了，只記得招待所樓下巷子裏賣土特產的店裏，魷魚絲十八塊錢一大包。
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似的。
正感慨著呢，身後有人叫了聲：“單細胞？”
這一聲差點兒讓蔡希噴血，他以前網名叫【簞細胞のdè嗳】，不過不止是因為死去的記憶正在攻擊他，還有面前的人，正是成晉。
成晉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驚喜，“真是你啊！”
倆人坐在酒店門口咖啡店，都有些僵硬。
勺子在杯子裏不斷攪動著，誰也沒開口。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真名叫啥？”成晉終於還是先開了口。當年他網名就是成晉，雖然他說了真名就是這個，但蔡希一直沒信，直到後來開房的時候看到他身份證才相信。
“蔡希。”他說，然後從包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為這次出差剛做好的。
“可以啊！蔡經理。”
蔡希抿嘴笑笑，就是個小領班，噱頭還是要有的。
成晉拿著名片翻來覆去的看，看起來也是找不出話題了。
“你現在怎麽樣？”蔡希只能硬著頭皮找話。
“還行，在林業局。”
“吃公家飯的啊！”蔡希恭維。
“混日子的，也就那麽回事了。”
然後倆人又沒話了。
咖啡喝完了蔡希也準備溜了，剛想開口道別，成晉說：“這趟過來忙麽？”
蔡希拿不準他想幹啥，哼唧半天說了句：“還說不上，一會兒開完會才知道。”
“有時間的話，我帶你去看日出吧？”成晉微笑著，“之前欠你的。”
蔡希楞了一下，偏過頭看著窗外，陽光不錯，曬得人有些發蒙，過了很久他才回答：“算了吧，過去也挺遠的。”
“那行吧。”成晉低頭笑笑，然後擡起頭伸出手，“再會！”
蔡希回握了一下，“再會。”
出了咖啡店蔡希腳下生風往房間跑，洗了把臉坐在馬桶上點上煙才覺得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裏煙霧升騰，蓋過自己的臉，喉嚨緊緊的。
想起衛楚彥跑來學校找他那天，滿臉的鄙夷憤怒，也不知道在氣些什麽，挺好笑的。
後來他也問過一次關於看日出的後續，蔡希當時說：“分了。”
“哼，意料之中。”衛楚彥是這麽回答的。然後又問了一句：“做了麽？”
蔡希白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小得意，“你猜！”
“我猜你媽逼！”衛楚彥又生氣了。
他脾氣總是來的莫名其妙，能忍受他這麽多年，自己也是挺牛逼的，蔡希想。
不知道該說他倆是王八看綠豆，還是蛇鼠一窩，又或者狼狽為奸？
不過他覺得，這輩子大概是散不了了。
蔡希咬著煙笑了起來，給衛楚彥撥了個電話過去，“幹嘛呢？”
“你說呢？”衛楚彥理所當然中又帶著些煩躁。
“我特麽咋知道你幹嘛呢？”
“你特麽看看日歷，再想想為啥這會兒我沒坐在餐廳吃你請的大餐！”
哦對，清明放假了，他才有的時間回去。
“還在山上麽？”蔡希緩和了語氣。
“正下山呢。”
“行。”蔡希說完之後沈默了。
聽筒那邊也沒了動靜，能聽到周圍來往的路人嘈雜的交談聲，還有風吹著樹枝唰啦唰啦的聲音。
“又出啥事了？”衛楚彥問。
蔡希清了清嗓子，“沒事不能問候問候你麽？”
“有事說事，沒事我掛了。”
“想你了行不行？”蔡希笑道。
“掛了。”衛楚彥冷漠說了一句，但並沒掛。
“好好好，我就想問你，之前那個魷魚絲你吃著咋樣，我回去再給你帶點兒？”
那邊沈默了良久，說：“你去見了？”
“碰上了，”蔡希心想，這你還說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你說這世界小不小？”
“舊情覆燃了？”
“那倒不至於。”
衛楚彥冷哼兩聲。
“就想起那時候，你說讓我離你遠點兒，別把艾滋傳給你了。”蔡希嬉皮笑臉說著。
衛楚彥卻沒笑，只冷冷說：“潛伏期十年。”
蔡希楞了一下，笑著罵：“滾你大爺的衛楚彥！”
“啥時候回？”衛楚彥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說八百遍了，7號。”蔡希把最後一口煙抽完丟馬桶裏沖了，舉著手機走到了窗戶邊。陽光曬在臉上，刺得眼睛睜不開，但窗戶開了吹進來的風還是挺涼的。“趕不上請你吃了，我五一過去找你吧？在那邊請你搓一頓，你有啥平時舍不得吃的趕緊想好，給你改善一下。”
“那可多了去了！”山路不好走，衛楚彥微微有點兒喘，“你正好幫我帶點兒東西過去，正愁這次拿不下了。”
“啥東西還讓我千裏迢迢給你背過去？買新的不行嗎？”
“不——行！到時候我告訴你吧！”
“成吧！”蔡希語氣不情不願的，嘴角卻揚著。
掛了電話之後把手伸出窗外，高層風很大，吹得手都有些穩不住。
蔡希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控制住嘴角又一次擡了起來，眼睛裏也溢滿笑容。
說不出的暢快，又有些急切，還帶點兒焦慮……總之，五一也就不到一個月了，還行，不算長。
出差回去忙得昏天黑地，感覺沒當官的時候都沒這麽多事，怎麽手底下有人了，反而更忙了。
想想也合理，小官就是事多錢少責任大。
上頭啥都丟給你，下頭又總想著偷奸耍滑，這種屁大點兒的官還不能呈官威，只能自己上陣了。
等到有空想起來要幫衛楚彥拿東西，都已經是月底了。
蔡希卷起袖子打掃完衛生坐沙發上，發了條語音過去問他要拿啥，衛楚彥一直沒回，他躺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夢見第一回來他家，是蔡希厚臉皮硬擠進來的，衛楚彥推都推不出去。
穿著絲綢吊帶裙的女人，頭發隨意挽著，在廚房炒菜，語氣很溫柔，請蔡希留下來吃飯。
蔡希喜孜孜地參觀衛楚彥的房間，東摸摸西動動，見啥都新奇。
衛楚彥也不攔著，就站房門口看著他。
“你有這個啊！多少錢買的？”蔡希舉著他書架上的模型興奮地問。
“你喜歡就拿走吧。”衛楚彥冷淡道。
蔡希高興的不行，根本不客氣，立馬就往書包裏塞，塞好之後眼珠子滴溜溜地又尋思起其他東西，視線在一排模型上飄過，落在藏在後面的一個盒子上。
剛想上手拿，衛楚彥沖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從桌子上拉下來，“那個不行！”
“那是啥啊？”蔡希眼睛還定在盒子上。
“沒啥，那個不許動！”
蔡希胡攪蠻纏非要看，衛楚彥死死抓著他的胳膊……
他卯足了勁兒一甩，給自己驚醒了。
手機上一條未讀：你到了告訴我吧
蔡希搓了搓臉坐起來給他撥了過去，“我都在你家睡一覺起來了。”
“在我房間裏，”衛楚彥在吃飯，說話含糊不清的，“抽屜裏。”
蔡希起身往他房間走，“怎麽這個點兒才吃？”
“忙啊！”
“今天第幾頓啊？”蔡希走進房間，一切都沒有變化，還是當年的樣子，被他拿走的模型空著的那個位置一直這麽空著，落了薄薄一層灰。
“第一頓。”衛楚彥呼嚕呼嚕扒著飯，“左邊最下面抽屜，有個盒子。”
蔡希把盒子拿出來，倒也不算太沈，“啥玩意？”
“你想看就看吧。”
“沒興趣。”蔡希說，視線飄到櫃子上，“你記得我之前要看你非不給我看的那個盒子不？”
“還惦記呢？”衛楚彥笑，“看吧看吧，看完順便幫我拿出去丟了。”
蔡希一伸手把盒子拿了下來放在桌上，突然猶豫了，“你當時不會故意吊我胃口的吧？”
“你打開看看不就得了！”
蔡希用肩膀夾著手機，打開了盒子，裏面一堆碎泥片，他扒拉了幾下，嫌棄道：“這啥啊？”
衛楚彥哈哈笑起來，“親子手印，玩過沒？就一塊泥，上面印倆手印。”
“你和你媽的？”蔡希把盒子蓋上，準備按他說的拿出去丟了。
“和我爸的。”那邊回答。
蔡希楞了一下，掂了掂盒子，“要……扔麽？”
“嗯，扔了吧！”衛楚彥答的平靜。
“你確定？”蔡希又問。
“確定。”他輕聲笑，“以前總盼著見他，盡管每次去了都得不著好臉，還是很期待。感覺去了那邊看過了那邊的生活之後，人生就有盼頭了，就知道院子之外的世界了，不至於兩眼一抹黑，看到的都是……反正就當長見識了吧！”
他倆很少聊這麽高深的話題，蔡希有些語塞，半天才說：“那你不留個紀念，提醒自己不要再過回兩眼一抹黑的日子？”
“沒必要了，我現在挺清楚自己要過啥日子的。”
蔡希把兩個盒子夾著走出了他家，“那行吧，我溜了，過兩天去找你。”
“蔡希。”衛楚彥突然叫他。
“嗯？”他剛把盒子扔進垃圾桶裏，手還伸在垃圾桶邊上沒收回來，“不會後悔了吧？我已經丟進去了，你要讓我撿回來我非拉黑你！”
“那你拉黑我吧。”衛楚彥笑著。
“滾你大爺的！”蔡希也笑，“你不會真後悔了吧？”
“沒有，”衛楚彥收了笑，“我就想跟你說，收箱子的時候先把我讓你拿的東西裝進去，免得到時候忘了。”
“忘不了！我真服了你了！我特麽有這麽不靠譜麽？統共幫你帶一件東西還能忘了！”
“相當不靠譜。”衛楚彥言之鑿鑿。
蔡希又嬉皮笑臉起來，“這麽了解我小心我滅你口哦！”
“必被我反殺了！”
蔡希蹲箱子邊上盯著盒子，說實在的，現在確實沒小時候那麽好奇心旺盛了。
以前隔壁樓倆口子打架，他聽到樓下有人討論，都要跑上門去瞧兩眼。
現在坐公車上，旁邊自行車道出車禍，站走道裏的人都恨不得趴他頭頂上探身過去看看熱鬧，他都沒看，目不轉睛盯著前方。
衛楚彥說了能看，那他就勉為其難看看吧。
盒子打開裏面是幾本相冊，非常普通的那種，就是以前沖相片送的，柯達的，黃色封皮，上面印著幾張樣板照片。
蔡希翻開最上面一本，第一張是衛楚彥小時候，應該是他倆還不認識那會兒，看著也就四五歲，穿得像小少爺似的，一身的名牌。
他呲著牙笑了會兒，繼續往後翻了幾頁，都是差不多類型，應該是逢年過節拍的，從周圍的陳設能看得出分別是啥節日。
再往後照片裏出現了蔡希的身影，他記得這些照片，是學校組織出去玩的時候班主任給拍的，有掃墓的，游樂場的，看電影的，爬山的，逛動物園植物園的……這些照片他都有一份一模一樣的，那會兒他倆可以稱得上是形影不離。
之後就是蔡希沒見過的照片了，挺吃驚的，不是因為沒見過這些照片，而是因為照片裏的人都是他。
網吧裏戴著耳機打游戲的，窩椅子裏睡著了的，路上走的，臺階上蹲著的，吃飯的，喝酒的，側著臉的，當時去找他玩景點拍的，還有光拍了一個後腦勺的。
大部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是啥時候。
翻著翻著突然一滴水落在了相片上，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掛了滿臉的眼淚。
長這麽大，還沒哭這麽慘過。
蔡希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暗暗罵了一聲“傻逼”，咧著嘴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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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衛楚彥沒回來，說是幫人做個活，錢挺多的。
蔡希本來想過去陪他一起過個年，被拒絕了，說忙得很，別給他添亂。
嘴上罵罵咧咧的，還是提前包了一大箱年貨，吃的用的，還有他媽做的黑排骨，抽了真空給寄過去了。
蔡希家過年要去奶奶家，也在同一個院子，西區那邊，家裏人來了不少，擠了一屋子，嘰嘰喳喳吵得腦仁子疼。
“哥！紅包！”小八歲的堂弟從小是全家的心頭肉，學習一般，性格也不討人喜歡，奈何奶奶疼得不行，寵得他蠻橫霸道不講理，沒少挨蔡希揍。
“給你倆沙包行不？”蔡希出來在樓道裏抽煙，挑著眼角白他一眼，順勢舉起拳頭，作勢要揍他。
堂弟理直氣壯說：“我媽說你現在工作了，就該給我壓歲錢，等我以後掙錢了，再還你兒子！”
蔡希沖他勾勾手，人屁顛屁顛湊上前來，迎面接上蔡希噴出的一口煙，嗆得直咳嗽。
“二媽！你兒子問我要煙抽！”蔡希朝屋裏喊道。
裏面很快傳來不同頻率的尖細叫嚷聲。
堂弟狠狠瞪他一眼跑回去了。
蔡希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自己咳起來，才收了聲。
身上衣服有點兒單，風一吹凍得直打擺子，可他不想進屋，盯著樓道墻上粉筆畫的幾筆亂七八糟的圖案發呆。
往年過年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屋子鬧哄哄的，從中午一直鬧到吃完晚飯。
長輩看春晚或打麻將，堂弟抱著手機打游戲，他自己則是跑出去和衛楚彥窩在網吧裏，或是到河道邊上偷摸放兩把炮。
有一年衛楚彥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幾箱煙花，放出來是銀色的，唰啦啦地往下落，像是下雪一樣。
蔡希笑著，摟了摟他，難得像個人似的說了句“新年快樂啊衛楚彥！”
結果換來衛楚彥的白眼。
他嘿嘿笑著一巴掌拍在衛楚彥背上，拍得人直咳嗽。
倆人真的浪漫不了一點兒。
蔡希抿嘴偷偷笑了起來，拿出手機給衛楚彥發了句“新年快樂”。
那邊回得倒是快，發了句語音，“還挺像個人”，然後又補了一句，“新年快樂啊！”
蔡希噗嗤笑著，問他在哪兒？一個人麽？怎麽過？
衛楚彥一一回覆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從三十一直到初七，什麽雞毛蒜皮都嘮了一遍。
其實衛楚彥不咋愛說話，也就是損蔡希的時候話多點兒，正經的沒幾句。
初中那會兒還在一個班的時候，蔡希領教過衛楚彥一百八十式損人大法，老師說“你倆嘮不完出去嘮去”，然後他倆就站教室門口去了，對罵了一節課，到最後蔡希只剩下一句“你真特麽是個傻逼”，來來回回就這麽一句。
衛楚彥神氣地笑著，看上去怪驕傲的。
蔡希至今都還記得他當時那個小表情，考第一都沒那麽得意，有點兒賤，但看著心裏暖洋洋的。
年後上班，領導找了蔡希說了一大通，大致就是要升了，耳提面命幾句，讓他以後好好幹。
升職在意料之中，畢竟證都考過了，正巧踩著上頭有人調職的時機，理所應當提他上去。
回到休息室同事都恭喜了一番，順便敲了頓大餐。
蔡希和氣笑著應了，拿出手機給衛楚彥報喜，說四月份等他回來請他吃酒店牛逼套餐，比上回那個高檔多了。
但衛楚彥回來的時候沒趕上趟，蔡希被安排出差去了。
去得是東邊，沒有沿海的一個城市。
到了之後在酒店樓下特產商店看到魷魚絲的時候，蔡希才猛地想起自己是來過這裏的。
那回是坐火車來的，硬座，到了之後轉了兩趟公交才找到約定碰面的那個小招待所。
他都已經不記得那個招待所叫啥名了，只記得招待所樓下巷子裏賣土特產的店裏，魷魚絲十八塊錢一大包。
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似的。
正感慨著呢，身後有人叫了聲：“單細胞？”
這一聲差點兒讓蔡希噴血，他以前網名叫【簞細胞のdè嗳】，不過不止是因為死去的記憶正在攻擊他，還有面前的人，正是成晉。
成晉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驚喜，“真是你啊！”
倆人坐在酒店門口咖啡店，都有些僵硬。
勺子在杯子裏不斷攪動著，誰也沒開口。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真名叫啥？”成晉終於還是先開了口。當年他網名就是成晉，雖然他說了真名就是這個，但蔡希一直沒信，直到後來開房的時候看到他身份證才相信。
“蔡希。”他說，然後從包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為這次出差剛做好的。
“可以啊！蔡經理。”
蔡希抿嘴笑笑，就是個小領班，噱頭還是要有的。
成晉拿著名片翻來覆去的看，看起來也是找不出話題了。
“你現在怎麽樣？”蔡希只能硬著頭皮找話。
“還行，在林業局。”
“吃公家飯的啊！”蔡希恭維。
“混日子的，也就那麽回事了。”
然後倆人又沒話了。
咖啡喝完了蔡希也準備溜了，剛想開口道別，成晉說：“這趟過來忙麽？”
蔡希拿不準他想幹啥，哼唧半天說了句：“還說不上，一會兒開完會才知道。”
“有時間的話，我帶你去看日出吧？”成晉微笑著，“之前欠你的。”
蔡希楞了一下，偏過頭看著窗外，陽光不錯，曬得人有些發蒙，過了很久他才回答：“算了吧，過去也挺遠的。”
“那行吧。”成晉低頭笑笑，然後擡起頭伸出手，“再會！”
蔡希回握了一下，“再會。”
出了咖啡店蔡希腳下生風往房間跑，洗了把臉坐在馬桶上點上煙才覺得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裏煙霧升騰，蓋過自己的臉，喉嚨緊緊的。
想起衛楚彥跑來學校找他那天，滿臉的鄙夷憤怒，也不知道在氣些什麽，挺好笑的。
後來他也問過一次關於看日出的後續，蔡希當時說：“分了。”
“哼，意料之中。”衛楚彥是這麽回答的。然後又問了一句：“做了麽？”
蔡希白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小得意，“你猜！”
“我猜你媽逼！”衛楚彥又生氣了。
他脾氣總是來的莫名其妙，能忍受他這麽多年，自己也是挺牛逼的，蔡希想。
不知道該說他倆是王八看綠豆，還是蛇鼠一窩，又或者狼狽為奸？
不過他覺得，這輩子大概是散不了了。
蔡希咬著煙笑了起來，給衛楚彥撥了個電話過去，“幹嘛呢？”
“你說呢？”衛楚彥理所當然中又帶著些煩躁。
“我特麽咋知道你幹嘛呢？”
“你特麽看看日歷，再想想為啥這會兒我沒坐在餐廳吃你請的大餐！”
哦對，清明放假了，他才有的時間回去。
“還在山上麽？”蔡希緩和了語氣。
“正下山呢。”
“行。”蔡希說完之後沈默了。
聽筒那邊也沒了動靜，能聽到周圍來往的路人嘈雜的交談聲，還有風吹著樹枝唰啦唰啦的聲音。
“又出啥事了？”衛楚彥問。
蔡希清了清嗓子，“沒事不能問候問候你麽？”
“有事說事，沒事我掛了。”
“想你了行不行？”蔡希笑道。
“掛了。”衛楚彥冷漠說了一句，但並沒掛。
“好好好，我就想問你，之前那個魷魚絲你吃著咋樣，我回去再給你帶點兒？”
那邊沈默了良久，說：“你去見了？”
“碰上了，”蔡希心想，這你還說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你說這世界小不小？”
“舊情覆燃了？”
“那倒不至於。”
衛楚彥冷哼兩聲。
“就想起那時候，你說讓我離你遠點兒，別把艾滋傳給你了。”蔡希嬉皮笑臉說著。
衛楚彥卻沒笑，只冷冷說：“潛伏期十年。”
蔡希楞了一下，笑著罵：“滾你大爺的衛楚彥！”
“啥時候回？”衛楚彥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說八百遍了，7號。”蔡希把最後一口煙抽完丟馬桶裏沖了，舉著手機走到了窗戶邊。陽光曬在臉上，刺得眼睛睜不開，但窗戶開了吹進來的風還是挺涼的。“趕不上請你吃了，我五一過去找你吧？在那邊請你搓一頓，你有啥平時舍不得吃的趕緊想好，給你改善一下。”
“那可多了去了！”山路不好走，衛楚彥微微有點兒喘，“你正好幫我帶點兒東西過去，正愁這次拿不下了。”
“啥東西還讓我千裏迢迢給你背過去？買新的不行嗎？”
“不——行！到時候我告訴你吧！”
“成吧！”蔡希語氣不情不願的，嘴角卻揚著。
掛了電話之後把手伸出窗外，高層風很大，吹得手都有些穩不住。
蔡希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控制住嘴角又一次擡了起來，眼睛裏也溢滿笑容。
說不出的暢快，又有些急切，還帶點兒焦慮……總之，五一也就不到一個月了，還行，不算長。
出差回去忙得昏天黑地，感覺沒當官的時候都沒這麽多事，怎麽手底下有人了，反而更忙了。
想想也合理，小官就是事多錢少責任大。
上頭啥都丟給你，下頭又總想著偷奸耍滑，這種屁大點兒的官還不能呈官威，只能自己上陣了。
等到有空想起來要幫衛楚彥拿東西，都已經是月底了。
蔡希卷起袖子打掃完衛生坐沙發上，發了條語音過去問他要拿啥，衛楚彥一直沒回，他躺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夢見第一回來他家，是蔡希厚臉皮硬擠進來的，衛楚彥推都推不出去。
穿著絲綢吊帶裙的女人，頭發隨意挽著，在廚房炒菜，語氣很溫柔，請蔡希留下來吃飯。
蔡希喜孜孜地參觀衛楚彥的房間，東摸摸西動動，見啥都新奇。
衛楚彥也不攔著，就站房門口看著他。
“你有這個啊！多少錢買的？”蔡希舉著他書架上的模型興奮地問。
“你喜歡就拿走吧。”衛楚彥冷淡道。
蔡希高興的不行，根本不客氣，立馬就往書包裏塞，塞好之後眼珠子滴溜溜地又尋思起其他東西，視線在一排模型上飄過，落在藏在後面的一個盒子上。
剛想上手拿，衛楚彥沖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從桌子上拉下來，“那個不行！”
“那是啥啊？”蔡希眼睛還定在盒子上。
“沒啥，那個不許動！”
蔡希胡攪蠻纏非要看，衛楚彥死死抓著他的胳膊……
他卯足了勁兒一甩，給自己驚醒了。
手機上一條未讀：你到了告訴我吧
蔡希搓了搓臉坐起來給他撥了過去，“我都在你家睡一覺起來了。”
“在我房間裏，”衛楚彥在吃飯，說話含糊不清的，“抽屜裏。”
蔡希起身往他房間走，“怎麽這個點兒才吃？”
“忙啊！”
“今天第幾頓啊？”蔡希走進房間，一切都沒有變化，還是當年的樣子，被他拿走的模型空著的那個位置一直這麽空著，落了薄薄一層灰。
“第一頓。”衛楚彥呼嚕呼嚕扒著飯，“左邊最下面抽屜，有個盒子。”
蔡希把盒子拿出來，倒也不算太沈，“啥玩意？”
“你想看就看吧。”
“沒興趣。”蔡希說，視線飄到櫃子上，“你記得我之前要看你非不給我看的那個盒子不？”
“還惦記呢？”衛楚彥笑，“看吧看吧，看完順便幫我拿出去丟了。”
蔡希一伸手把盒子拿了下來放在桌上，突然猶豫了，“你當時不會故意吊我胃口的吧？”
“你打開看看不就得了！”
蔡希用肩膀夾著手機，打開了盒子，裏面一堆碎泥片，他扒拉了幾下，嫌棄道：“這啥啊？”
衛楚彥哈哈笑起來，“親子手印，玩過沒？就一塊泥，上面印倆手印。”
“你和你媽的？”蔡希把盒子蓋上，準備按他說的拿出去丟了。
“和我爸的。”那邊回答。
蔡希楞了一下，掂了掂盒子，“要……扔麽？”
“嗯，扔了吧！”衛楚彥答的平靜。
“你確定？”蔡希又問。
“確定。”他輕聲笑，“以前總盼著見他，盡管每次去了都得不著好臉，還是很期待。感覺去了那邊看過了那邊的生活之後，人生就有盼頭了，就知道院子之外的世界了，不至於兩眼一抹黑，看到的都是……反正就當長見識了吧！”
他倆很少聊這麽高深的話題，蔡希有些語塞，半天才說：“那你不留個紀念，提醒自己不要再過回兩眼一抹黑的日子？”
“沒必要了，我現在挺清楚自己要過啥日子的。”
蔡希把兩個盒子夾著走出了他家，“那行吧，我溜了，過兩天去找你。”
“蔡希。”衛楚彥突然叫他。
“嗯？”他剛把盒子扔進垃圾桶裏，手還伸在垃圾桶邊上沒收回來，“不會後悔了吧？我已經丟進去了，你要讓我撿回來我非拉黑你！”
“那你拉黑我吧。”衛楚彥笑著。
“滾你大爺的！”蔡希也笑，“你不會真後悔了吧？”
“沒有，”衛楚彥收了笑，“我就想跟你說，收箱子的時候先把我讓你拿的東西裝進去，免得到時候忘了。”
“忘不了！我真服了你了！我特麽有這麽不靠譜麽？統共幫你帶一件東西還能忘了！”
“相當不靠譜。”衛楚彥言之鑿鑿。
蔡希又嬉皮笑臉起來，“這麽了解我小心我滅你口哦！”
“必被我反殺了！”
蔡希蹲箱子邊上盯著盒子，說實在的，現在確實沒小時候那麽好奇心旺盛了。
以前隔壁樓倆口子打架，他聽到樓下有人討論，都要跑上門去瞧兩眼。
現在坐公車上，旁邊自行車道出車禍，站走道裏的人都恨不得趴他頭頂上探身過去看看熱鬧，他都沒看，目不轉睛盯著前方。
衛楚彥說了能看，那他就勉為其難看看吧。
盒子打開裏面是幾本相冊，非常普通的那種，就是以前沖相片送的，柯達的，黃色封皮，上面印著幾張樣板照片。
蔡希翻開最上面一本，第一張是衛楚彥小時候，應該是他倆還不認識那會兒，看著也就四五歲，穿得像小少爺似的，一身的名牌。
他呲著牙笑了會兒，繼續往後翻了幾頁，都是差不多類型，應該是逢年過節拍的，從周圍的陳設能看得出分別是啥節日。
再往後照片裏出現了蔡希的身影，他記得這些照片，是學校組織出去玩的時候班主任給拍的，有掃墓的，游樂場的，看電影的，爬山的，逛動物園植物園的……這些照片他都有一份一模一樣的，那會兒他倆可以稱得上是形影不離。
之後就是蔡希沒見過的照片了，挺吃驚的，不是因為沒見過這些照片，而是因為照片裏的人都是他。
網吧裏戴著耳機打游戲的，窩椅子裏睡著了的，路上走的，臺階上蹲著的，吃飯的，喝酒的，側著臉的，當時去找他玩景點拍的，還有光拍了一個後腦勺的。
大部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是啥時候。
翻著翻著突然一滴水落在了相片上，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掛了滿臉的眼淚。
長這麽大，還沒哭這麽慘過。
蔡希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暗暗罵了一聲“傻逼”，咧著嘴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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