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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一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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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一個約定

將最後一件被打翻的家具收拾歸位,瑪麗安松了口氣,走出房屋。

眾水的眷屬們早已離去。現在的胡桃居,不過只是一座寂靜得可怕的空房屋。她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繞開水漬走過門廊,走過雨後生機勃勃的綠墻,走過瑪麗安紀念公園的每一寸角落。清風拂過她不再年輕的面容,於是過去的許多時光以另一種形式生動地在她的眼眸中再現。她來到一處原先種滿水仙花的池塘邊蹲下身,看向自己水中的倒影。看著看著,一張年輕的臉龐忽然出現在水中。她面容蒼白,嘴唇緊閉,如果不是停止了呼吸,她看上去就像一尊等身大小的精巧人偶。

“芙寧娜,”她冷靜怡然地囑咐著。“我知道,現在正在接觸‘真相’的你現在很苦惱,因為你已經知道了,所謂的‘真相’不過只是又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在另一個世界,你開始分不清什麽是故事,什麽又是‘現實’。但是,其實你無需分得那麽清,因為‘故事’有‘故事’的走向,現實又有現實的出路,正如我們每個人的命運終將互相交錯、相擁著共同走向一個既定的未來。一個故事講完,聽眾或許會留下一個欣慰的微笑,或許會流下感同身受的淚水。或許在故事的最後,什麽也不會有,只有身邊的微風與暖陽。”

“但你要明白,在你聽完一個故事、重新投入現實中忙碌而平淡的生活後,那些故事裏生動的情節、有血有肉的人物並非立即死去,而是會變成塑造你靈魂的一部分。在未來的某一刻,當你對前路感到灰暗、感到迷茫、甚至感覺毫無希望時,請你記住你所聽過的那些看似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故事。因為正是這些一個個精彩的故事,才鑄造了獨屬於你自己的那柄‘水仙十字聖劍’,讓你在現實有了對抗真正邪惡的勇氣。”

她站起身,將一本裝幀精美的童話書扔進了湖中,轉身離開了湖畔。

“享受這個故事,並勇敢地抵達故事的‘結局’吧。”

芙寧娜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一切早已陷入狂亂的火海中。她茫然地看向四周,結界破碎,湖泊幹涸,原本寂靜的宮殿化為一片焦土,就連人類搭建的小房子也化為了一片廢墟。人們痛苦地哭號著、□□著,他們的衣服和頭發正在被烈火灼燒。“所有人,躲進防空洞裏!”雷內忽然喊道。他和雅各布一起,將驚慌失措的孩子們有序地組織起來,躲進了之前就挖好的地道裏。到處都在燃燒、到處都著了火,飛機隆隆的聲音幾乎要震碎她的耳膜,時不時還有炸彈在她身旁炸開,仿佛落雨時水面上次第綻開的水花。飛揚的塵土將她原本潔白的衣裙染黑,就連那頂美麗的珍珠王冠也消失不見,換成了一頂用水草織成的破爛項圈。那維萊特走到她身邊,他的侍衛衣裝同樣變成了一身滑稽的小醜戲服。“芙寧娜,”他著急地抓著芙寧娜的手,將她往防空洞裏拉,“快點走吧,這裏不再安全了。等這陣轟炸過去,我們還會上來的。”

“重建……什麽?”芙寧娜忽然回過頭。那維萊特震驚地發現她居然還在微笑:盡管她親眼見證了現實中“戰爭”的慘烈、盡管她仍在淚流不止。

“你……是在哭嗎?”

“哭?”芙寧娜伸手,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淚痕。

“我可是眾水的領主、所有純水精靈的主人,掌管海洋、河流與溪流的女神,芙卡洛斯。”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笑道。

“作為水神,偶爾水元素太過充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

“芙寧娜,”那維萊特少見地開始不耐煩起來。“我最後再說一遍,無論你想幹什麽,現在、立刻,和我躲在防空洞裏。否則……”

“那維萊特,我親愛的侍衛,你在說什麽啊。我可是‘公主’啊。”

說完,她便甩開了那維萊特的手。她像是對著一面鏡子,仔細理了理被烈火燒焦的裙擺,扶了扶頭上的水草“王冠”,頭也不回地走向早已變成廢墟的宮殿中。她將一柄孩子們玩耍時用的木劍交給那維萊特,語重心長、甚至依依不舍地對他說:

“我忠誠的侍衛,我將對你頒布最後一道命令:保護好‘水仙十字王國’的所有人,直至一切結束。因為我將獨自找尋能保護所有人的辦法,徹底解決眼前的難題。”

“可是……”那維萊特想分辯些什麽;他想說現在不是過家家的時候,也不是她不管自己性命、沈溺於幻想中的“公主夢”的時候。但芙寧娜卻執著地將他推開。她關上不存在的門,走過不存在的宮殿。在她所看到的世界裏,她正分開水流、獨自走向宮殿的至深處。群魚游過她的腳畔,它們的哀慟回響在空蕩蕩的回廊裏。

“再見,那維萊特。希望你喜歡這些故事裏屬於你的戲份。”

那維萊特睜大了眼;一瞬間,時光如陳舊的老電影般開始倒帶,在許許多多支離破碎的記憶中,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遺忘了很多事情:在一百年前、在五百年前,在無數個屬於“故事”與“現實”之間的日日夜夜裏,他們早已一同度過了不知多少個歲月,也經歷了無數比眼前的景象還要慘烈千百倍的“末日”。他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處,眼睜睜地看著芙寧娜搖搖晃晃地走向那片廢墟。一塊彈片在她腳邊炸開,隨後,她嬌小的身體瞬間被炸成了一片肉泥,而她的頭顱則被彈片完整地切了下來,在地上跳了幾下,隨即骨碌碌地滾落在一片還未燒幹的水面上。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水面上的頭顱忽然開口。芙寧娜看著她,她也在觀察著眼前的少女。在芙寧娜的視角裏,那顆和她一模一樣的頭顱立在那裏,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盞古怪的銀壺。

芙寧娜忽然笑了起來。

“很意外?”銀壺開了口。她動了動,於是水面開始泛起一陣陣閃著光的漣漪。“怎麽,終於走到了故事的結尾,我們的大英雄芙寧娜就這麽開心嗎?”

“不,當然不是,”好容易才止住笑聲,芙寧娜對著眼前的水鏡說道。“你知道嗎?我一直有一個疑惑,在我經歷過的所有故事裏,所有人到最後都沒能找到‘公主’的水鏡。天哪,直到最後,他們也只會記得那柄愚蠢的水仙十字聖劍在誰的手裏、又由誰刺穿了惡魔的心臟,讓世界免於一場災禍,但沒有人、哦,幾乎沒有哪個人會刻意想到——”

她走近那顆頭顱,輕輕觸碰了下顫動不止的水面。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火光、災難、慘叫都在下一刻被水面吸收得無影無蹤。而在那面水鏡上,赫然映出她再熟悉不過的一個身影:

芙卡洛斯/芙寧娜。

“沒有人會想到,真正挽救了所有人性命的,卻是這樣一面看似毫無用處的水鏡。”

在過去那些悠遠的歲月中,公主左手持一把能夠稱量萬物價值的天平,右手執一柄鋒利的十字利劍,面前是一面能映出萬物形色的水鏡。這三樣東西是大地授予她的三樣信物,昭示著她對水之王國無可置疑、無可動搖的權柄。

天平象征著“秩序”,昭示著水仙十字王國不變不易的運轉;

十字利劍象征著“正義”。當陰翳籠罩水仙十字國的上空、當人們不再相信正義、不再相信最後的希望終將到來時,十字利劍將劃破邪惡的陰謀、將破曉的曙光帶來人間;

而“水鏡”,既是水仙十字王國的存在之所,又是存續一切的希望。它既是謎面,也是謎底本身。在最後的時刻,當天平破碎、利劍隱匿,無人再能記得那眾水的國度時,沈默的水鏡便將一切映入其中。在漫長的歲月裏,它保存生命、記錄回憶與情感,同時也向人們昭示著“命運”的前路。當真正的災難來臨時,它刻錄了所有生命的軌跡,只為了在最後的時刻,將曾經的一切“覆現”。

在所有故事的最後,眾水之主將十字利劍交由伴侶保管、離開了深愛著她的人類,也令世間徹底忘記了她真正的名字。這所有的籌謀、算計、心機,都是為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目的、一個可以瞞過將要收回她所有權能的天人:

那就是,讓“法則”無法明確判定這最後一樣信物的真正所屬,從而放棄收回它的念頭。

在鏡面的一端,水仙花與一代又一代的“瑪麗安”們共同守護著這個秘密。她們如黑暗城墻的守夜人般緘默著,提防著惡魔的侵襲,也時刻警惕著天上之人的註意;而在鏡面的另一端,公主深愛的眷屬將十字利劍藏在他的身體內,隱匿在旁人無法涉及的意識深海中,獨自忍受著無邊無際的孤獨與寒冷。他就這樣滿懷希望地等待著,直到過去的幻影如溫暖的潮汐般淹沒了他的身體、直到水鏡中昭示的“轉機”的出現。

驀然地,天空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那雨落在水鏡中,也落在芙寧娜的眼眸中。芙卡洛斯看著她,也同樣看著鏡中的“另一個自己”。在細雨朦朧中,她的話語恍若精靈般神秘而空靈:

“就是這樣,芙寧娜。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在所有的故事裏,我給了你無數可以放棄的機會,但在最後,你沒有放棄任何人,也沒有讓任何人成為拯救‘水仙十字王國’的代價。原本按照計劃,我該讓你承襲我的力量、繼續守護這面記載著過去歲月的水鏡的。”她溫和地笑笑。

“但是,事到如今,為何我看著你,又開始舍不得了呢?”

雨水打濕了芙寧娜的臉頰。她貼近鏡面,對著另一個自己嚴肅地說:

“你欺騙了他們。如果水鏡無人執守、天上之人的怒火將毀了這裏。”

“嗯,是啊,所以我才會苦惱該怎麽辦呢。”芙卡洛斯點點頭。幾滴雨水濺落在她的發梢上,下一刻又如珍珠般從那長長的睫毛上滾落。接著,沒有任何預兆地、鏡中之人輕輕地哼唱起了一首早已被所有人遺忘的歌謠:

不要在雨中找尋我,

不要在淚中找尋我。

我並非秘密,

也非現實。

我藏在你們的夢中,

藏在每一個孩子的夢中。

當災難來臨,

當陰影掠過心頭,

我將成為你們的利劍;

當歡樂不再,

當光陰流轉,

水的女兒將再度歡唱。

唱著小溪與河流,

唱著綠草與鮮花,

唱著屬於你和我的歌謠。

不要記住我,

不要找尋我,

去記住每一個白天與黑夜;

去記住每一朵花的盛放;

去記住每一個正在行走的當下。

“故事”終有盡時,

而新的“你我”,也將不斷延伸。

“曾經,我遇到了一個愛哭的孩子。很奇妙的是,只要他一哭,天上就開始下雨。”一曲已畢,她的形體開始漸漸淡去。“我哄了他好久,直到我這樣永生的存在都感到疲憊的時候,我便開始輕輕地哼著歌謠。而那個孩子只要一聽到我唱歌,他便不再哭泣。我就這樣牽著他的手,帶他見證了大地上的第一個黎明。你猜猜,那個孩子後來對我說什麽?”

她最後的話語也漸漸消失了。

“這個孩子告訴我,其實他很喜歡下雨。當他看到我時,他也想讓我一同欣賞他心中的雨,這樣,他灰暗孤獨的世界就站著兩個人了。”

隨著芙卡洛斯的徹底消失,芙寧娜面前的世界也開始陷入崩潰。一瞬間,無數光影隨著洶湧的潮水般掠過她的身邊。在那些舊日的回憶中,她一會兒是尊貴無比的水神、一會兒是溫柔可親的水精靈;一會兒還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下一刻又身處一片火海中。在無數的哭聲、歡笑聲、詛咒聲、祝福聲中,她堅定地向著幻境的前方、向著唯一的“鑰匙”:水之靈走去。察覺到熟悉的氣味,水之靈開始發出淡淡的藍光。芙寧娜看著它,在腦海中不斷逝去的回憶中,忽然沒來由地抓到了一片碎片:

在某個過去的美好時光裏,一個莊園也盛產這樣的靛藍色的花朵。

可還沒等她想清楚,一雙有力的大手便拉住了她。

芙寧娜意外地回過頭。在一片洶湧的海潮中,她再次看到了那維萊特:在所有的故事中,他都無一例外地陪著她,和她一起走向了共同的結局。她轉過身,對著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見證者輕聲安撫道:

“水龍,水龍,別哭了。”

“真狡猾啊,芙寧娜/芙卡洛斯。”在她的對面,那維萊特早已泣不成聲。“明明我還曾經對你說過……”

“夢境中的一切都是‘心想事成’,對嗎?”她搖搖頭,像是聽到了某個過時的笑話。“那維萊特,在我接替芙卡洛斯、成為水鏡的真正主人之後,你也將獲得新的生命。你能想象嗎?在這之後,你將再度擁有現實中的生命、真正地變成一個人類了。聽著,在人間,你將遇到許多開心的事、不開心的事。你會遇到像夏洛蒂那樣的朋友,也會遇到瑪麗安姑媽那樣溫和慈祥的長輩。在抵達人生盡頭的時候,你將回首往事,並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而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喜歡嗎?我親愛的那維萊特。”她伸出手,擦去那人臉上的淚痕。“你已經一個人待了太久太久了。正如芙卡洛斯所說,在所有故事的最後,我都不希望任何人因我的選擇而受傷。所以……”

“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那維萊特少見地激動起來。他死死地盯著芙寧娜,像是要將面前瘦小的女孩全部的身影都牢牢地記在心間。“像所有故事裏寫的那樣,犧牲自己,然後去拯救所有人?不,你並不像其他人說的那樣偉大。芙寧娜,你簡直是這世間最無情、最冷血、最不知‘愛’為何物的人。在計劃的最後,你總是會忽略一個人,忽略了一個自始至終陪伴你、理解你,並無條件地支持你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他放緩了語調:

“你低估了你在我心中的分量,芙寧娜。在最後,你唯一傷得最深的人,是我。”

在所有故事的最後,總有一個人被你下意識地關在門外、埋在心裏。他可以是侍衛、是伴侶、是那個沈默地執行你所有命令的人。而那個人在所有故事中,都有著你曾經贈與的同一個名字:

那維萊特。

“芙寧娜,我可以允許你千百次地犧牲自己、將我留在身後。”逆著越來越冰冷的水流,他艱難地朝前走了幾步,死死地握住了那只“水之靈”。芙寧娜睜大了眼睛,剛想伸手去奪,卻被眼前的人溫柔地阻止了。

“但這一次,請允許我將屬於夢境中唯一真正的‘心想事成’當做我在最後與你的約定送給你。這樣,你才算一個人都傷害不了了。”

又一陣浪潮打過來。那維萊特松開了他的手。芙寧娜被浪潮卷走,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大哭起來,呼喊著那維萊特的名字,但他的身影、他的名字、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前濃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點。直到最後,她看見深水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隨後徹底沈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於是芙寧娜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湛藍的天空下。

潮濕的清風拂過她的臉龐,新生的綠草從她的指縫中鉆出來。她擡起頭,茫然地向四處望去。

這是一座大得出奇的植物園。雖說是植物園,但她所在的地方卻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芙寧娜站起身,發現自己不著寸縷地站在草地上,但奇怪地是,她並不感到任何尷尬或是羞赧。她開始回想之前的經歷,卻發現自己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她開始哭泣;盡管連她自己也找不出原因。她發現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遺忘了一個尤為特殊的、比她的生命還要重要的人。她就這樣無助地垂淚,直到她忽然想起了,在許久以前,有一個人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愛情才不會僅僅關註戀人的相貌和身份呢!愛情就像籠罩在晨霧中的星星,沒有你,即便是天堂,於我而言也會變成地獄。”

隨著這句話在她的心頭浮現,下一刻,一朵靛藍色的鈴蘭花在她的手心綻開。芙寧娜驚詫地盯著手中的花朵。它是那麽小、那麽嬌弱,一陣風、一場雨都能輕易地摧垮它的生命,但它仍執著地在她的手心綻放著。她擡起頭,看向希爾頓郡久違的藍天。

要是能下一場細雨就好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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